记者眼|最熟悉的陌生人

稿源: | 作者: 孙凌宇 日期: 2020-09-25

当你想方设法去了解一个人之后,很难再忘记他。

本刊记者 孙凌宇

 

当你想方设法去了解一个人之后,很难再忘记他。

 

你去看他的书,搜寻他在社交平台留下的痕迹,向他身边的好友打听,熟悉他过去的种种,他的想法,哪怕最后,你们真正聊天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你也感觉仿佛与他认识良久。

 

而在阔别之后,你会不自觉地被他感染,不时在人潮里、路灯下、大街边,冒出和他一样的内心活动,效仿他的习惯,甚至下意识地去揣测,如果是他,面对这种情况又会怎么做。

 

这,也许是我转型做人物记者的后遗症。

 

采访完作家陆源以及同样敢言的曹禺之女万方(其名言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吃大粪去吧!”),有一段时间,我活得莫名振奋,深感人生一世、要隐忍迂回到什么时候呢?还不赶紧去吃想吃的,见想见的,做想做的,别管那么多。

 

之后采访了《早餐中国》和《文学的日常》的导演王圣志,导演年过四十,近半辈子都在电视台工作,满中国地拍各式人生,沉淀了许多经验与感悟。他说的两点让我印象尤为深刻,一个是不要采访,要“拜访”,把采访对象当成自己的老朋友,就不会一上来便生硬地问“为什么坚持传承父亲的店”、“坚持这么多年你想过退却吗”,而是去真正关心他的生活,他的孩子正在读小学还是初中,他们最近遇到什么烦恼。

 

第二点是要去培养“看得见”的眼光。同样是拍一群每天在早餐店喝酒、唱歌的老年人,团队里的年轻成员看见的是好玩,而王导说,老顽童的背后是寂寞啊。于是,我在之后操作别的选题时,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止步于表象,要去想,去认真观察,背后最深层次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再之后是采访我喜爱多年的以色列作家埃特加·凯雷特,他太能说了,到现在我都能清晰想起FaceTime时屏幕另一端他的神情,他的兔牙,还有他卡通般的声音。他说,我不重要,我的新书也不重要,如果我要看你的报道,我希望看到的是你对我的作品以及这次采访的感受。你大可以说我的小说很无聊,只要忠于你自己就好。

 

他擅于表达,高产,写短篇小说的同时,还拍电影、写专栏。他一些开放的政治思想不时遭到以色列人的抨击与威胁。我问他是否会记恨这些给他生活带来困扰的人,他仍然带着微笑说,他并没有把他们当成敌人。当他们政见不一时,他很容易想到,这些人在面对自己的妻子、孩子时也会流露温柔的一面,因此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像水果一样都有很甜的部分,只是有的多有的少罢了。

 

当我再对旁人感到不满时,脑海里很容易就会弹出凯雷特的这番理论,我开始试着冷静下来,“逼自己”去想想对方的良善;当我看诺兰的处女作《追随》时,我又想起凯雷特(简直挥之不去),和片中喜欢尾随陌生人、编些小故事的作家一样,凯雷特也常常在陌生城市签售的空当这么做。

 

我不难想象,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如果我无事可干,我也会漫无目的地走到没有阳光的那一侧,或是有更多树的方向,锁定一个有趣的路人,跟着他直到他见到他的孩子、妻子或者母亲。我可以试着了解他与遇到的人之间的关系,或猜测他的职业——凯雷特的爱好变成了我的爱好。

 

这些采访者以不同的方式在我的生活中继续存在,我时而善良、时而深沉、时而洒脱,不断体验着不同的人格。这,也许也是我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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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1期 总第649期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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