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每个人都是“局”中人 警察深蓝的非虚构书写

稿源: | 作者: 邓郁 日期: 2020-10-14

许多像深蓝这样的警察刚入行时认为自己能惩治所有罪恶、拯救所有失足者、帮助所有受害人,并对案件和当事人投入过于强烈的感情。从警多年,深蓝认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而“局”中人的使命,就是在职责范围内尽最大努力“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本刊记者 邓郁 发自北京 实习记者 卢琳绵 包莉婷 方沁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从警第一天,师父就教给深蓝,警察应给自己设定三种角色。一是记者,要不遗余力地挖掘事件真相;二是演员,要在不同案件中展示不同面目;三是看客,要平静观看现实的一幕幕悲喜。

 

在南方某三四线城市基层派出所工作的深蓝,逐步从菜鸟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演员”,但很难做一个心静如死水的看客。天性里的细腻敏感和爱观察、记录,又让他越来越靠近记者这个角色。

 

四年前开始,深蓝以制服颜色为笔名,在“网易·人间”公号上陆续发表了几十篇根据办案经历和一线工作体会写的文章,平均每篇有五位数的阅读量,并汇集成了两本故事合集。

 

参与办过多起专案的他,不写大案要案的惊险离奇,不追求故事的狗血刺激,只关注个体的命运。在第二本《局中人》里,他融入了更多对这份职业的困惑和思考。“很多时候以为警察是在以上帝视角看他所处理的事情。但看着看着我们就掉进去了。每一个人的生活也都是一场局,什么时间开局,什么时间结局,谁也说不谁。有些事情似乎已经结局了,但是故事背后还有故事。”

 

另类警长

 

要写身边的同行,加上警务工作的特殊性,分寸不好拿捏。深蓝说,选择写周警长和程兵,是因为两人的共性:“他们业务能力强,很执着,以缉凶安良为己任,但那份忘我的投入和对职责与能力的‘放大’,却把自己卷进了迷局中。”

 

辖区混混王涛有句话:“这辈子被谁抓都可以,就是不能落在姓周的手里。”

 

王涛是个老油子,仗着吸毒染了一身传染病而有恃无恐。拘留所、看守所、强戒所都送不进去,甚至连监狱都给他办保外就医。但王涛也有命门所在——人见人怕的周警长。

 

一个高中女生跟着王涛后怀孕了,王涛还让她带毒,从她那儿要毒资。后来王涛转头找了新欢,女孩一气之下自杀,死时只有19岁。但王涛却否认这一切和自己有关。

 

据知情人透露,给王涛做笔录的那天深夜,他正在公厕吸毒,周警长只问了一句:“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王涛依旧重复之前的说辞。周警长没再多问,径直把他塞进了路边一辆汽车的后备箱里。一路颠簸后再出来,王涛发现自己正在汉江边上,面前一个新挖的大坑,坑边插着把铁锹。周警长看着他,手里拎着枪,一言不发。

 

王涛当时就吓尿了裤子,磕头认罪。第二天乖乖地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刚听到这个故事,深蓝也很吃惊,“他(周警长)能干出这种事情来?然后其他和他相熟的同事就说,这种事情周警长做过不止一次。”

 

在深蓝眼里,周警长似乎和他所熟悉的警察迥然不同,但在他身上又似乎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

 

大学毕业就直接进了派出所,深蓝的社会经验几乎为零。老周一听他侦查、审讯都没学过,毫不客气:“那你来了能干啥?公安局招人越来越不讲究,缺人缺到这程度了,什么专业都开始招……”两人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怎么样。

 

因为觉得深蓝业务弱,也担心他遇到危险,两人一起出警时,周警长要么让他在车上睡觉,要么让他尽量待在队伍后面。过了许久,深蓝才明白老周的用心。一次出警时,老周为深蓝挡了致命的一刀,他回头痛骂:“说了听指挥,你偏去逞你妈个能!”

 

许久之后的一次深谈,深蓝问起周警长,自己一直努力学习,为何他不给机会。老周摇摇头,“你心太软,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即便学会了‘套路’,也下不了那个狠心……”

 

教导员劝过老周,说现在执法环境不同了,嫌疑人也有人权,对待涉毒人员要“适可而止”。周警长会“回敬”:“你让我跟那些搞毒的讲道理、讲权利、讲挽救?那我去跟(因公殉职的)刘所长和小徐讲什么?讲奉献、讲付出、讲职责?”

 

对周警长这样不讨好的警界“另类”,深蓝从原先的陌生、不解、惧怕,到生出几分敬重,但对他的那种作风和观念,内心依然有几分保留。深蓝认为,嫉恶如仇到放大警察的职责,甚至导致“滥用权力”,将让这份职业滑向失控的边缘。“传奇警察”程兵的境遇与口碑,可资镜鉴。

 

“保护好自己”

 

2002年,王大勇、王二勇兄弟攀窗入室盗窃,强奸、重伤17岁女孩后逃脱;两天后兄弟俩再次犯案,盗窃后试图侵害女主人,结果她丈夫和哥哥突然回家,王二勇逃脱,王大勇被受害人家属暴打一顿送了110。

 

是夜,前刑侦支队队长程兵与队里警察审讯王大勇,后者极不配合,还说风凉话。出于义愤和“办案急迫”心理,民警们轮番上阵,王大勇当夜便没了气。

 

经此事,程兵入狱8年。出狱后他四处奔走,在湖南、四川、重庆和贵州一带打探消息,为此摆过夜市,做过搬运工、夜班出租司机、快递员、网吧保安、小区门卫,最后利用在小区当送水工的机会,亲手将二勇抓获。

 

深蓝没有和程兵共过事。但后者在公安局极为有名,“过去那么多年了。这个事情的影响力还在。”了解事情原委的老张分析,“那个年代警察‘上手段’,没人会照死里整。(王大勇死亡)最大的可能,还是王大勇在先前受害人家属那里受的那顿打。”

 

这个千里追凶的故事,写出来很有戏剧性,让人格外唏嘘。但深蓝指出,在公安系统内部,程兵的个人行为不被提倡。

 

因为当年之事,程兵的领导们被撤职或引咎辞职,警队其他涉案同事分别获刑3年到12年。“一个那么优秀的梯队,就这么垮了,全没了。程兵的做法,相当于办了个案子,把自己和队友全卷进去了。深蓝感慨,“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潜伏’追凶也殊为不易。但当年他确实采取了不当的措施,同事和下属其实对他的评价也都不是偏正面的。我们可以有更妥善的方式去解决这个事情。话说回来,当年的刑侦技术都不发达。放到现在的话,不会有空间让他这样‘发挥’。”

 

二勇被抓后,程兵的妻子和他复婚。深蓝出差时曾经想约程兵见面,对方婉拒了。

 

“他对我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年轻,做个好警察、办好案子,也保护好自己!这句话,我觉得要比他在抓捕二勇后说的那句‘三大队任务完成’更加令人揪心。”深蓝说。

 

看客—朋友

 

更多时候,事情没有那么非黑即白,办案对象也不全是王涛、大勇二勇那样的凶神恶煞。如何对待他们,警察有不同的方式。

 

在《网易·人间》编辑沈燕妮看来,与生俱来的善意与柔性,是深蓝的特质。“他对普通人有浓重的情感,会给予理解和同情,有一颗慈悲和温柔的心。当他写这些文章时,看待案子不全是从公职的角色来看,会拉近职业和被书写者之间的距离。”

 

在基层工作至今,深蓝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不避讳地将一些办案对象当成朋友。深蓝说,理论上是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但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和这些人打交道。“我家也不在这,我也没有亲戚朋友在本地。除了同事和有业务联系的人之外,基本只剩各类‘打击目标’和‘工作对象’了。”

 

初识曾经是性工作者的方巧,是在一次扫黄打非专项行动中。方巧不会说普通话,因为都是山东老乡,在审讯时深蓝派上了用场。

 

熟悉之后,他才得知,女孩是为了承担弟弟学费,自愿干这行。

 

方巧家境贫寒,还受继父虐待。母亲和继父生的二弟失足掉进养鱼塘淹死,继父将过失归咎于方巧“没看管好弟弟”。大弟考上南京某二本高校后,出于补偿心理,她把打工的大部分积蓄都花在大弟学费上。大弟不断以各种名目问姐姐要钱,收入不高的她做起了“小姐”。

 

一次,弟弟又以要交“实习费”为由张口。深蓝借给了方巧9000元。但心存疑惑,去南京实地调查,才发现方巧的大弟在外挥霍无度,拿着姐姐寄来的钱在女友面前充“富二代”。

 

深蓝告知方巧实情,加上他曾经帮方巧从房东手里要回了八千多块租金和押金,方巧很感动,说没想到警察还会帮她。

 

“我说,一码归一码,你‘捞偏门’该打击就打击,他‘趁火打劫’该处理就处理。”

 

经营照相馆的肖宁原本是一个自信快乐的胖子,因为和派出所有业务往来,所里的民警都认识他。知道深蓝也爱好摄影,肖宁经常给他看自己在全国各地游览时拍摄的照片。但这样一个朋友,因为迷恋彩票欠下巨额债务,赔上了父亲的房子,最终无法面对债主,服下敌敌畏自杀。

 

深蓝也曾借给肖宁一万块钱,“因为那时他跟我说,在武汉打工需要租房子,缺钱。督察支队的民警问我有没有向肖宁逼债,我把手机交给了同事,让他去查阅我俩之间的通信记录。”

 

借给方巧的钱,方巧早还上,后来她离开了那座伤心城市,重新开始生活。借给肖宁的钱,算是打了水漂。

 

单位同事也说过深蓝,“偶尔一两次救济可以,不要养成习惯。”“那时我也基本花不到钱,想着能帮就帮一下吧。”深蓝说。

 

他顿了一顿,又说:“一是感觉总不会欠警察钱不还吧。二也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其实方巧能在这个行当里混,她肯定自身也沾染了一些东西,学会了一些套路。一开始也是把她当管教对象来接触的,当然也要以交朋友的态度,不然很难工作。但时间长了,能发现她那么做背后的情由。我只是尝试采取一种真诚的交往。别看我是警察,如果她发现我是在利用她,她也会利用我在利用她这一点的,背后有很多你来我往的较量和试探。”

 

日渐老练的深蓝一不留神,也差点马失前蹄。几年前,他处理一起在酒店聚众吸毒案件。嫌疑人刘丽被带来了派出所,经过调取联网资料,深蓝发现刘丽已有多次涉毒记录。

 

当时刘丽和本地人小陈已经领了结婚证,马上要办酒。刘母为女儿求情,希望深蓝能帮忙,对亲家瞒住刘丽的情况。深蓝考虑再三,认为小陈有权知道妻子的案情。“另外,刘丽戒毒也需要家人支持帮助,小陈作为她的丈夫,也是戒毒的第一监护人,得让他心里有数。”

 

得知情况后陈家提出离婚。刘母连连去上级机关投诉,告深蓝“泄露公民个人隐私”“受贿”,还在坊间散布他“吃喝卡拿”的流言。

 

秉公办事,却被吃了好几口苍蝇。深蓝说,这是做警察常会遇到的局面。他反思,自己的疏漏在于出门时没带执法记录仪。“她在派出所旁边找我说点事情,我也没想那么多。后来会吸取教训,当事人家属找你谈事情,尽量在所里谈,因为所里有同步录音录像,出了派出所有些话你真说不清楚。”

 

仍未出局

 

在这份极耗心力与热情的职业里,深蓝也燃起过兴奋。

 

辖区一个女孩考上公务员,爸妈却因参与电信诈骗被抓。女孩没通过政审,男友和她分手。女孩跳楼自杀了。深蓝主动要求参与这个案件,因为“我们家亲戚有被电诈,我自己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就很想搞清楚他们内部的运作流程,他们是怎么获取公民的个人信息。”

 

“女孩的母亲说他们只想攒钱给即将参加工作的女儿买辆代步车,却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女孩从22楼一跃而下,深蓝只觉有愧,却又不知为何而惭愧。更无解的是,无论如何严防死守或打击,还是有各种人间悲剧。

 

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事”。譬如并肩战斗的同事突然被调查,他会对平素的亲密无间心生疑虑;办案抓人带回派出所,有时路上就接到说情电话,他因此异常烦躁;对当事人真心相待,对方却利用他的职权为自己谋利,逢场作戏,目的没达到则瞬间翻脸……

 

这份工作的意义究竟在何处,做警察未来的出路又在哪里?2017年,深蓝考取法学博士,重回校园。他接受政委的建议,以写文章来反思这些年的警察生活。

 

书中的故事结束了,现实中的生活还在延续。

 

周警长的儿子2018年去了警校,入读侦查专业,他说要做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好警察。

 

程兵追凶12年的故事发表后被影视公司买走了版权。但程兵依旧不愿向深蓝提及往事,只嘱咐他电影拍出来后要告诉他,“或许可以叫上以前的几个弟兄一起去看。”

 

2019年一个冬日的早晨,吸毒女赵晴的遗体在河中被人发现,死因不明。三天后,深蓝的同事林所从广州赶回。当晚林所去了河边,在抛撒赵晴骨灰的地方站了一支烟的功夫。

 

林所和赵晴差一点就成为夫妻。为了一起办艺考学校创业,这对情侣辞掉稳定工作,从一间小租屋起步奋斗打拼,后来小有基业,直到赵晴被人下套,深陷毒瘾无法自拔。林所为了帮前女友戒毒,去考了警察。但事情没有转向他期待的方向。几年后,林所终于还是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

 

“赵晴一定是自杀的,我理解她的选择。”大家都以为林所应该要放下了,出乎深蓝预料,最近一次两人喝酒时,林所主动提到了前女友。

 

“吸毒人员其实是很苦的,尤其是赵晴这种刚强性格,是很受煎熬的。她死之前,把家里所有有关她的东西、照片什么的,全都烧掉了。死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深蓝感觉,林所体会到前女友其实想跟毒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这些年来他的功夫也算没白费——虽然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了。”

 

在深蓝的眼中,有一些案件嫌疑人抓到了,检察院诉了,法院判了,似乎整个事情结局了,“但实际上这个局还远远没有结。受害人原谅嫌疑人了吗?受害人的生活回到以前了吗?嫌疑人当时为什么选择做这样的事情,搞清楚了吗?他出狱之后怎么面对新的生活?它又是一场局。像林所这样,似乎往事告一段落了,他能走出心里的局吗?”

 

反观自己,深蓝也无法断言已经“出局”——因为他还在记录那些局里的人和事,而自己同样也是那些故事或那些局中的人。

 

下一步,是回去当警察,还是在高校谋一份教职?深蓝说自己还没有想得很清楚。“这两个职业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让别人少走一些弯路。”但继续写作的他还会关心,案件背后的这些人为什么会走到这条路上?经历这些事情后,对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从一个普通人沦落成一个罪犯,和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英雄,他们经历了什么……“这是我以后会继续挖掘的东西。”

 

努力到最后,是我们自己“消失”

——对话深蓝

 

 

 

 

人物周刊:从程兵等人十多年前的刑讯逼供到张玉环的遭遇,你和同事有什么交流?

 

深蓝:按现在的眼光来看,当时张玉环的案子确实证据链不足。当年各方面都面临着压力,侦查手段有限,各地公安机关又大多有“命案必破”的要求,这种案子加急加快要破要审,到最后出现这种问题,我觉得对谁来说都是悲剧。盼望随着技术手段提高、法律不断完善,类似张玉环的事情越来越少。

 

程兵的事有那个时代的复杂性。因为抓住大勇的时候,兄弟俩正在作案。他和二勇并没有因为前面犯过一起案子有惊吓,或者说被警方发觉而放弃作案。所以当时程兵警队的主要目的就是赶紧抓住两个嫌疑人,防止他们继续作案,危害其他人。

 

现在如果出了这样的事,公安局接到报案后,第一件事就是调监控。

 

但是那个年代出了事只能靠不停地摸排走访。还有现在审讯所在的讯问室里配备了同步录音录像,警察报卷宗的时候是要把这些录像刻盘的,刻盘的时间要和你笔录上的时间对应。

 

 

 

人物周刊:这样的话,对警察的能力是新的考验。

 

深蓝:对警察业务素质的要求变高了。公安机关掌握的证据必须齐全成链,而且警察取证的程序都必须合法。这种情况下,即便嫌疑人进入办案区之后一字不说,你都可以靠充足的证据链,给他办零口供案子。随着技术手段提高,警察不能在讯问室里为所欲为,嫌疑人也没法诬陷警察“刑讯”,这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人物周刊:你提到有的同事在处理家庭邻里纠纷时会“和稀泥”,用很多时间来调解。警力又不足,然后花很长时间在这些工作上,会影响你们的“绩效考评”吗?

 

深蓝:据我所知有些派出所的绩效考核是按照打击数、案件数来算的。但是这样考核后来发现一个问题,有些派出所处在较为偏远的地区,本地居民都没多少,哪儿有那么多案子?

 

过去曾有兄弟单位搞“压发案”,就是按派出所一年发了多少案算,发案越少,说明治安状况越好。但又出现一个极端的问题——“不破不立”,就是有个别人为了账面好看不给人立案,尤其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当然,这几年管理越来越严格,这样做的人也越来越少。

 

除此以外,像噪音扰民这种事归环保部门管,婆媳不和应该是居委会去调解的。这就涉及一个执法权和强制力的问题,其他的部门没有强制力,你不能让居委会去执法,他们处理不了,还是得找警察来处理,工作做了,但都是不算绩效的。

 

近几年其实公安系统内部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理清民警的职权范围,哪些事情该管,哪些事情不该管。

 

 

 

人物周刊:你曾经怀疑这份工作的意义,现在呢?

 

深蓝:其实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心里还是抱着很大的怨气:为什么我们警察做了那么多工作,老百姓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处理完一件又来一件,一直没个头。

 

我经历了一个思想的转变。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只要我穿上警服,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解决,后来发现因为我穿上了警服,很多事情就有限制。

 

比如我要不是警察,路上遇到一小偷偷东西,揍他一顿就可以了。但是我穿上警服,我就不能揍他了。我不但不能揍他,当人民群众揍他时,我还得负责保护他。比如像这些吸毒的赌博的,穿不穿警服都不是靠你就能救他。再后来慢慢也想通了,这就是我的工作。

 

 

 

人物周刊:工作中见了太多阴暗面,心理如何调适?

 

深蓝:据我观察,一线大部分的执法民警,都经历了三个过程: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生活也陷入到工作之中,带来很多困扰;再往后,生活和工作又分开了,学会在相对混沌的情况下区分两者,总结出一套来调节心情的方式。

 

 

 

人物周刊:你是处于第三个阶段了吗?

 

深蓝:如果我现在还在警察岗位上,应该就到了第三个阶段。但是我走的时候(去校园读书时),还处于第二和第三个阶段交接的地方。有些事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还忍不住会这样想。所以通过写作把它展示出来,相当于一个和自己和解的过程。

 

但是我们一直在向死而生,为了达到这个结果不断地努力着。努力到了最后的终点,是我们自己“消失”掉——但愿有一天人间无警。所以后来我也明白了,这就是我的一份工作——他吸毒也好,赌博也好,杀人放火,他出现了我就抓他。就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参考资料:《深蓝的故事》,《局中人》,《人间无警》,《“我默默地站在远处,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悲”》。文中所有名字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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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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