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双11,他们的生活才真的重启

稿源: | 作者: 刘瑞 日期: 2020-11-03

在李惠洁的感知里,武汉是一点一点苏醒的。先是空旷的江滩有人开始放风筝,然后是街角的早餐摊开张,武汉人开始出门过早,商场开门、菜市场开始营业、附近的写字楼里的白领复工,人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紧张地神经开始松弛下来,有人开始摘下口罩。

李慧洁是武汉一家品牌生鲜超市的店长。理着寸头,打扮中性,车子上贴满火影忍者,同事称她为“洁哥”。去年8月,她从宁波辞职来到武汉,经过重重面试,成为该品牌最年轻的店长。5个月后,武汉遭遇了疫情。

猪肉开始断货,黄瓜、西兰花、青椒、大蒜、生姜等蔬菜更是紧缺——李惠洁和同事决定留了下来,维持生鲜店正常营业。每天早晨出门,她在家庭群里发两个字“平安”。


李惠洁,绿地优选超市店长/淘鲜达商家

已成往事,生活继续——李慧洁不再喜欢谈起那些伤痕。“他们结婚了,还有点相爱。这样的故事多好。”眼下,她更关心粮食、蔬菜和双11。这家线下生鲜店,也会在今年参加这场消费狂欢节,结果关乎她的职场发展,关乎她能否“证明自己”。

在武汉,有数不清的李慧洁。这座城市和生活其中的人一样,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证明自己”。“双11”期间,武汉700家菜鸟驿站将营业至晚上11时,200多家站点零点后仍将继续开放,更有数十万街头小店也将参与其中。

这是一道考卷,“过完这个‘双11’,生活才算是彻底重启。”

 


生活的烦恼得先“搁一搁”


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惠洁发现,顾客“和蔼可亲”了不老少。之前,隔三岔五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刺头”寻衅,强烈要求赠送点东西的,急吼吼嚷嚷着要退货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牵扯掉不少精力。现在,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很会为对方着想。

“可能,”李惠洁说仅仅是个人猜测,“可能疫情还是改变了很多事情吧。”

逢年过节、“双11”这些日子是零售业、商业超市的黄金档,毕业之后,她一心扑在工作上,只在西安老家过过一个春节。2019年的竞岗招聘之后,公司决定录用这个年轻人,条件是得到武汉筹备新店,开拓市场。

二话不说,她从宁波迁居武汉,开启生活和工作的新起点。从选址、装修、招人到进货,李惠洁一肩挑,紧锣密鼓、稳扎稳打张罗起来。2019年11月16日,G-Super绿地优选超市武汉绿地缤纷城店正式开业,刚好错过当年的“双11”,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春节身上,打算趁此机会“打打名气”。

准备是充分的。货架被重新布置一番,特意调来一批新货,作为打折促销卖点。李惠洁挖空心思,设计一套“中国年,正当潮”的牌子,挂在门店显眼处,投放在合作的网购平台淘鲜达的网店上。“真的凝结了我不少心血,真是下足功夫去做这个事情”。李惠洁回忆说。

新冠疫情突如其来,让这些准备全部打了水漂。“抗疫”优先,为了补上供应,李慧洁带着四名员工开着私家车,前往30公里外的东西湖区拉蔬菜。然后在业主群里发布信息,一个小区接一个小区地送货。“那个时候,其它计划都要让路,保障供应最要紧”。她说。

公司大老板每天与其保持通话交流,后方同事发来视频,给一线员工加油打气。封城几个月,上上下下都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和骄傲,但是李慧洁自己心里总还是有些失落,精心准备的春节促销活动没能派上用场,“正常情况下,新开一家店半年能走上正轨,我们这家肯定是做不到了”。

相较于年轻人常常为工作上的事情苦闷,在遭遇疫情之前,饿了么外卖站站长舒蕾正在为紧张的夫妻关系发愁。舒蕾四十多岁,他与妻子刚刚结婚,父亲便不幸离世,家中还有两个没成家的弟弟,家庭的重担落在了这对年轻夫妻身上。

舒蕾爱人深明大义,为了不让丈夫为难,这些年来,凡是遇到大事小情,她都主动提出帮衬,为家里经济贴补了许多。虽然两口子的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好在两个弟弟争气,出门打工赚钱,非常勤劳,也陆续做到了成家立业。


舒蕾,饿了么外卖站站长

 


但是舒蕾夫妇肩上的担子仍然很重,他们育有一女,前两年刚刚考上大学。为了供养女儿读书,夫妻两人从老家天门出来,在武汉一待就是十来年。舒蕾在武昌做外卖员,老婆在汉口一家饭店做主管,靠着精心统筹的时间,一星期才能见上两面。

舒蕾觉得自己对妻子有所亏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工作起来很拼,保持着站里单天接单记录,那是去年“双11”,线下水果店、便利店、品牌店做活动,他从早干到晚,一天送了98单。“我也是想多赚点钱,让老婆、女儿生活得好一点。”他说。

没想到,这一纪录在疫情期间被自己打破。每年春节,他与爱人都要值班,按照往常惯例,女儿先回老家陪奶奶过年,两口子上班上到初六,再回老家。今年没能回去,一家四口人,分隔在三个地方。舒蕾说,他与同事接到一项光荣任务,那就是给武汉协和医院的医生送餐。每天中午,他骑着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一个一个科室打电话,通知他们下来取餐,一趟要等三个小时。

外卖站塞在旧巷子一片小门面里,门前停着一排电动摩托,休息时间,一帮人站在门口抽烟、说笑。舒蕾瘦高个儿,精神抖擞,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他脾气随和,是个热心肠,平时不送外卖,街坊四邻有事也来找他帮忙。疫情期间,舒蕾几乎每天就住在这里。

优先保障医院的餐饮供应之后,他们还要给社区居民配送物资。吃的喝的、米面油菜,有什么就送什么,大包小包堆满了电动单车的储物空间。单天108单的全武汉最高纪录,就是这个时候创下来的。

直到封城十多天后,舒蕾才抽出时间,骑车到妻子租住的小区送点物资。老婆提前给他做了糯米鸡汤,隔着十几米远远望着他,他吃得特别香,心想终于能给老婆做点事情了,很开心。“疫情一来,生活啊,亲情啊,喜怒哀乐啥的,都得先往后搁一搁。”舒蕾说,那一刻多年来的辛苦劳累,全都烟消云散。

 


武汉复苏的晴雨表

 


武汉这座城市是一点一滴,渐渐复苏的。解封半个月后,G-Super绿地优选超市武汉绿地缤纷城店恢复正常营业,客流量逐月提升,到了七八月份,基本恢复到疫情前的八九成水平。总公司不仅承诺不考核当年业绩,还为其开通绿色通道,紧俏畅销的商品,优先向武汉供应。

合作平台淘鲜达的扶持政策也纷至沓来,鼎力支持为抗疫出过力的门店。“大家都很给力,要不然恢复不会那么快”。李惠洁说,零售行业是经济的晴雨表,也是武汉复苏的晴雨表,据她观察,全行业已经恢复到疫情前的八成水平以上。

10月27日,武汉市人民政府举办新闻发布会透露,武汉市全力冲刺三季度,经济运行呈现逐季加快回升态势,整体经济复苏态势强劲。前三季度武汉市GDP回升幅度大于全国6.8个百分点。

“总的来看,前三季度武汉市克服了疫情、汛情等诸多不利影响,各项工作扎实推进,经济运行加快回升向好,市场信心和活力明显增强。但疫情冲击造成的损失还未完全弥补,决战四季度、实现预期目标还存在较大的困难和挑战。”发布会上,武汉市统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说。

尽管恢复迅速,小本经营的美甲店老板邱梦怡,歇业几个月损失惨重,小店差点没有扛过这次疫情。从最开始一家小工作室白手起家,后来经过一轮扩张,让她在同龄人中,算是小有成就。2019年她拿出多年积蓄购置婚房,与男朋友登记领证。按计划,他们打算2020年“五一”设摆喜酒,2021年继续扩大美甲店门面,重新装修。

“结婚也推迟了,美甲店也差点倒闭”。邱梦怡说,2020年是她勤勤恳恳、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的一次重大坎坷。


邱梦怡,美甲店创业店长

 


还在封城期间,全国工商联联合网商银行等就发起了“无接触贷款”助微计划,全国100家银行加入,在半年内帮助1000万名小微经营者回暖。武汉市36万街边小店、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当中,符合信用条件的经营者,都可以享受三个月免息贷款,总计额度也在100亿。

如此大规模的商家贷款免息,在武汉乃至整个湖北还是第一次,网商银行行长金晓龙表示:“武汉以商而盛,素有货到汉口活之说,我们对武汉的经济回暖充满信心,所以我们采用了全城免息的举措,希望最大力度支持武汉,为武汉的过早、吆喝声、烟火气保驾护航。”

4月8日,邱梦怡为自己的美甲店申领到第一笔免息贷款52000元,随后,又将额度提升至22万。这时,她已经闭店快3个月,没有了营收却要支付近10万的房租和员工工资。这笔贷款让她不禁感叹:“真是恰到好处,很解渴,解了燃眉之急”。

邱梦怡说,她热爱做美甲,整天都在钻研花色、款式、配色,一些值夜班的顾客白天没有时间消费,她就住在店里24小时营业。服务有口皆碑,是武汉光谷生意最好的美甲店。解封没多久,她的美甲店便恢复到往年同期水平。

刚恢复营业那会儿,能感受到客人蹦着情绪,不爱讲话,做完走人,双方刻意回避封城期间各自的种种遭遇,直至后来放下心结后,感觉那些日子也不过如此,“大家喜欢聊的,还是娱乐八卦啦,吐槽婆媳关系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邱梦怡自己就是个话篓子,热衷与顾客分享小秘密,这项技能也被她总结为能留住回头客的“必杀技”。她喜欢待在店里,感觉这里有烟火气息。

日常烟火气息里,一切都在恢复正常。特殊时期的点单设置修正回来,舒蕾发现,“五一”之后,顾客的订单便很少见到十多斤重的“囤货模式”,恢复到份额小、频次高的日常消费;在飞猪平台上发起为医护人员提供住宿服务的酒店老板肖雅星发现,“十一”之后,外地顾客明显上升,与之交流得知,不少人专程来武汉旅游,就想看看“疫区”人民生活的怎么样,恢复到日常生活没有?

为了备战今年“双11”,店里陆续进来一批新货,就在前几天,李惠洁前往仓库点货,发现了去年为春节促销预备的道具、条幅,她恍如隔世,不知不觉就快一年了。李惠洁找人把这些过时用品清理出去,码上新货,顿感一身轻松。“忽然有一种感觉,生活终于恢复到正轨了”。她感慨说。

 


期待一场消费盛宴

 


十月下旬开始,绿地缤纷城业主赵阿姨,就开始向李惠洁打听“双11”优惠项目。赵阿姨60来岁,退休后她与老伴在江边置业养老,封城期间,李惠洁每天给她送物资,并且耐心细致地解答疑惑,两人结下了忘年交。

赵阿姨非常注重生活品质,往年每年会出国旅游一次,平时吃的喝的,都是亲自挑选,不仅看重品相、无公害,还很在意产品的产地,日常使用的油、米、面都是固定品牌。今年旅游计划被迫取消后,她加大了日常生活的消费比重,打算在“双11”的时候“血拼”一把。

“都到我这个岁数了,当然是要吃好喝好,多活几年”。赵阿姨说,因为疫情期间服务周到,做事耐心负责,她十分信任李惠洁的推荐。她红光满面,一头细毛卷发,走起路来风衣下摆虎虎生风。

“哈哈。阿姨性格很好,很会说笑。”因为李惠洁看上去长得年轻,赵阿姨亲切的称呼她为“小朋友”。她说,接触一段时间后,赵阿姨在鉴别产品方面的专业程度,让人感到震惊,“非常懂,现在的消费者很专业”。

李惠洁介绍说,疫情期间与顾客频繁互动,让双方产生了情感纽带,虽然此前经常做市场调研,但是都不及这个阶段对消费者了解的深入。她发现,现在消费者的经济状况较之前提升很大,愿意消费、敢于消费,但关键在于商家能否满足他们对品质和服务的要求。

“所以今年‘双11’,我们店特别强调在这两方面的提升”。李惠洁说,抗疫经验让她更了解了消费者的想法,有信心在“双11”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大武汉”向来都是商业重镇。天猫数据显示,近3年来,武汉人消费额在全国城市中均排名第八。预售成交“奢侈品成交额城市”中排名第九。2019年,天猫双11狂欢节第一次在全国开设五个会场,武汉就是华中会场。

“武汉作为传统的商业重镇,近两年,全国电商巨头纷纷来汉设立区域总部、研发中心或大型仓储物流中心。随着电商名企布局武汉,武汉市已成为名副其实的‘新零售之城’”。武汉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接受采访时曾经透露,2019年1-3季度,全市电子商务交易规模达到7450.51亿元,同比增长20.01%。其中,网络零售额达到1753.97亿元,同比增长23.22%,高于全国(同比增长16.8%)6.42个百分点。

这座城市正期待一场消费盛宴,电商巨头把武汉列为重点推介城市。“2020年天猫双11狂欢季”线下开幕式将在武汉开启。今年天猫双11在以往“线上买买买”外,更添“吃喝玩乐买房买车”的新消费场景。武汉将成为天猫双11“理想之城”第一城,当天晚上风尚之夜盛典也将在武汉地标建筑黄鹤楼脚下举行。

应战完“双11”,就可以给跌宕起伏的2020年收个尾了。他和妻子早做准备,在购物车里囤积一堆吃喝用品,打算直接寄回老家去,给老母亲小女儿屯着慢慢用,“感觉这一整年都在忙,亏欠她们”。他感觉今年开销能破家庭记录。除此之外,他还想打破另外一个记录,在舒蕾看来,108单日最高送单量,只是一个“已经过去的”光荣记录。10月底,他们便在调试系统、配置人手,准备迎接年底最后一场重大战役。“争取把那个记录打破”。他笑着说。

能顺利度过危机,邱梦怡感到无比幸运,她打算把“双11”主题定为答谢客户,“今年不打算赚钱,就想多回馈一下客户,感谢她们”。她已经在今年“十一”假期补办了婚礼,在解决了这件心头大事后,便又全身心地扑在了她喜欢的美甲工作上。

如果能成功拿下这个“双11”,李惠洁才觉得是真正的自我肯定,她不想也不会辜负领导对她的信任。她在心里暗暗计划着,尽力让门店百分百地恢复到正常水平,然后请个假,回老家陪伴一下父母,哪怕只有几天也好。

这家超市座落于江边一家商场的负一层。商业综合体外墙残存着“黄金周”促销牌子,“双11”狂欢节的招贴又接踵而至。李惠洁神情怡然,送走一位老客户后,转身淹没在如织人流中。时值深秋,灼热的湿气早已退散,一阵清风轻拂面颊,它们不急不徐,源源不断从江面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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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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