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还是马拉多纳?

稿源: | 作者: 颜强 日期: 2021-02-01

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很多时候是两个个体:迭戈,或者马拉多纳。迭戈是那个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远郊小镇的凡人,从赤贫家庭走出来,少小暴得大名,之后一生,受困于名利场,像无数摇滚歌手、影视明星一样,在情感和欲望中折堕。

​历史的形成,从来都是故事的讲述、凡人实现神迹的传颂和英雄诞生的褒扬。太史公对三皇五帝的记述,就是如此,荷马干脆以歌咏传唱的形式,令古老成为不朽。

马拉多纳已经成为历史,由神魔一体的极致个体,化为了传奇。看过他比赛的人,会因为他实现了凡人难以想象的神迹而倾倒,也会因为他繁杂荒蛮的七情六欲而神伤。辞别人世,马拉多纳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他一生害怕孤独,走的时候,陪伴他的却只有孤独。

最终凝炼而成的历史,只会传颂他奔放的热情、狂放的想象力和突破天际的球技。只是历史崇拜的永远都是神,历史的背后,掩藏了多少凡人的故事?

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很多时候是两个个体:迭戈,或者马拉多纳。

迭戈是那个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远郊小镇的凡人,从赤贫家庭走出来,少小暴得大名,之后一生,受困于名利场,像无数摇滚歌手、影视明星一样,在情感和欲望中折堕。

马拉多纳是那尊球场上至高无上的神衹,代表着足球运动,乃至所有体育运动的最高竞技标准。

迭戈承受不了马拉多纳的才情和盛名,马拉多纳不解迭戈的柔情和懦弱。迭戈永远都在和马拉多纳争斗,又永远在用各种方式、各种工具和马拉多纳媾和。谁是自我?谁是本我?迭戈和马拉多纳都是。这段奇特的人生故事,远比未来凝炼出的历史,更为丰富,也更接近人生的原本。

1986年6月22日,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阿根廷2-1击败英格兰,马拉多纳连过五人破门得分

“神”

一双小树桩般粗壮有力的腿,在巨人丛林里跃动。他从中圈附近带球启动,初始速度并不算太快,沿着英格兰代表队左肋开始突破,横向过掉一人,然后是第二人,再往外线虚晃一枪,过掉第三个。这时候第二个被他过掉的英格兰中卫上来封堵,他再度盘球过掉。

马拉多纳这时已经接近英格兰小禁区,对方边后卫紧逼,门将希尔顿也已离门出击。之前马拉多纳半场奔袭,一人单挑英格兰全队的场景,让整个阿兹台克球场安静了下来。八万多球迷都知道他能干什么,却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巨大的球场、极度的高温、令人窒息的比赛氛围、5分钟前发生过的那个“魔鬼进球”,这一刻,居然让阿兹台克球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哪怕是诸天神魔,也不会在如是瞬间,打扰一个极致天才的工作。

马拉多纳过掉最后一名英格兰球员,在希尔顿面前闪开角度,就在自己失去平衡行将倒地前,推射得分。

世界杯历史上最伟大进球诞生。我甚至觉得,这应该是,世界足球历史上最伟大的进球,乃至世界体育历史上最伟大的得分。

任何语言描述,都显得有些苍白,因为这个进球发生在1986年,现代传媒的记载工具,有了影像加成。那届世界杯的官方纪录片,有着特写画面记录。这一个进球的诞生,有那么一组对腿部拍摄的特写,尤其能放大故事的细节。

马拉多纳身高只有1.65米,粗壮健硕,身形体态上并没有太多美感,然而球落到他脚下,整个画面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现代足球自诞生以来,都以“劳工阶层运动”自诩,强硬、血勇的直男风格,似乎是足球唯一的语言特征。然而,这个身形绝不优雅的阿根廷人,可以瞬间化身为天鹅,以芭蕾舞舞者都难以模拟的即兴舞步,创造出了这样一段神迹。

BBC广播解说员布莱恩·巴特勒的解说,已经成为广播播音经典:“马拉多纳,像一条小鳗鱼一般拧转,他摆脱了防守,这个身材矮小但是粗壮的球员……他突入布彻内线,彻底甩开他,从外线突破芬维克,再次摆脱,然后射门……这就是为什么马拉多纳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球员……”

世界杯官方纪录片,用的是BBC电视解说巴里·戴维斯的版本——“马拉多纳又来了……他左边有布鲁查加、有巴尔达诺……但他没有……他不需要他们……OH!……你得承认这是无与伦比的!这个进球没有任何争议,这是纯粹的足球天才!”

而阿根廷电台解说维克托·雨果·莫拉雷斯的版本,比两位英国同行长出三倍以上,其中,“ta-ta-ta-ta-”和拉丁解说那种肆意的“Gooooooal!”长音,以及“感谢上帝、感谢足球、让我泪流满面、迭戈·马拉多纳!……”等情绪宣泄,每次听到,都让人汗毛倒立。

这都是对“神”的礼赞。这一瞬间的绽放,足以不朽。马拉多纳正是在这片球场,以无与伦比的方式征服了世界。那一瞬间的才情燃烧,璀璨到目眩,光耀到白炽。

他12岁就被球探识别为天才,不到16岁代表阿根廷青年人俱乐部在顶级联赛登场,18岁就成为百万英镑转会身价的球员,被阿根廷豪门博卡青年挖走,因为这个少年已经三夺联赛最佳射手。1978年阿根廷本土世界杯,主教练梅诺蒂犹豫再三,最后时刻放弃了马拉多纳。那一届世界杯阿根廷首次夺冠,却包含了许多军政府幕后操控的内容。之后马拉多纳夺取世青赛冠军,1981年更是以当时创世界纪录的恐怖身价500万英镑被巴萨挖走。

他在地中海都市过得很不如意。几乎在踏上的每一片西甲赛场,他都遭遇场均10次以上的“伐大树”一般的恶意犯规,其中以毕尔巴鄂竞技“屠夫”戈伊科切亚踢断他踝关节为最。1985年,马拉多纳突然以800万美元的又一次创世界纪录转会费,加盟了默默无名、从无冠军的意大利南部俱乐部那不勒斯。

在这座被歧视、被遗忘的城市,马拉多纳成“王”。他带领那不勒斯两夺当时世界第一联赛意甲的冠军,和他同时代竞技的,是传唱至今的AC米兰“荷兰三剑客”、国际米兰“德国三驾马车”、巴乔、巴雷西、马尔蒂尼,以及略早的普拉蒂尼等一众世界足球历史上的丰碑名号。

也是在那不勒斯期间,马拉多纳成为了世界杯之王,奉献了这样一个让我们永生难忘、永远感动的世界杯进球。

1986年6月22日,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阿根廷2-1击败英格兰,马拉多纳以“上帝之手”攻入第一球

“魔”

历史的讲述,往往也是颠覆逻辑,尤其会混乱时间线索,因为如太史公和荷马这样的讲述者,更要突出英雄神迹,却不会严格按照时间进展,来渐进铺陈。

世界杯伟大进球之前5分钟,马拉多纳还有一个对英格兰代表队的进球,一个同样有名的进球,一个被他自己命名为“上帝之手”的进球。

那其实是一场非常沉闷的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发生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之后4年。阿根廷作为新兴拉丁民族国家,在自己家门口面对“旧世界”殖民帝国老大英国万里来袭,输掉了这一场马岛战争。自视为“被放逐的欧洲人”,阿根廷民族内里的骄傲是整个拉丁世界最为独特的。马岛战争直接导致独裁军政府崩塌,阿根廷进入一段重建期,但民族自尊心的挫伤和社会经济的凋敝,让阿根廷陷入独立以来最黑暗的一段岁月。

阿根廷需要胜利。哪怕不择手段。

1986年四分之一决赛下半场第5分钟,英格兰禁区葫芦顶前一番混乱,后卫解围不远,足球又被顶入英格兰禁区,英格兰门将希尔顿出击,马拉多纳拍马杀到,就在两人交汇刹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大门!主裁判突尼斯人班纳索尔示意进球有效、边裁保加利亚人多切夫也没有异议。希尔顿怒火冲天,但并不是所有的英格兰球员都看到了事实真相——马拉多纳在半空中用左手将球打进了球门!

直到马拉多纳辞世,希尔顿仍然对此耿耿于怀。其他英格兰球员,如“铁血中卫”布彻,如芬维克,都认为马拉多纳应该道歉。马拉多纳在赛后用“上帝之手”描述自己的进球,洋洋自得。他没有任何心灵上的不安。因为为了获得这场对英格兰的胜利,他和他的队友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英格兰是为足球而来,阿根廷是为民族荣誉而来。英格兰当这是一场球赛,阿根廷早就视此为一场战争,一场马岛之后阿根廷人的正名之战。

不同道德、不同价值观和不同评判标准,会对“上帝之手”得出不同结论。如果不了解这场比赛的前因后果,如果没有在这5分钟之后的那个“世界杯最伟大进球”,马拉多纳就是一个球场上的魔鬼,一个违背了体育精神的窃贼。然而这个时代、乃至延续更长时间的历史,对神魔合体的马拉多纳,显然另眼相看。詈骂他为小偷的声音,从来不绝于耳,但人们詈骂的同时,又都在交相称赞其才华横溢、妙到毫巅的金左脚,以及带领一支实力并不算最强的阿根廷队,在1986年再度登顶世界杯的领袖风范。

1986年世界杯纪录片中,有一段阿根廷打进决赛后更衣室的画面,马拉多纳赤裸上身,挥动着球衣,带领队友大声呐喊:“Argentina!Argentina!”这就是一头无可阻挡的雄狮。在这一届世界杯上,马拉多纳7场比赛贡献5球5助攻。决赛面对钢铁意志的西德队,他没能收获进球。但在2比0领先又被德国人顽强扳平后,是马拉多纳的妙传,助攻布鲁查加打进致胜进球。谱写这一段历史华章的过程中,马拉多纳是神,也是魔。“上帝之手”究竟属于上帝还是撒旦,无从辨识。后来者如苏亚雷斯,也有过世界杯故意手球帮助球队过关的表现,唯独马拉多纳的言行超出了西方主流世界最习惯的道德评判规范,这就是马拉多纳这个名字的“魔力”。

迭戈

阿兹台克一幕之后17年,我在北京见到了这个半神半魔的人。

巨大的宴会桌,对面那个身材肥硕的男人进入了忘我境地。他身边总是簇拥着很多人,大部分是他熟悉的亲朋戚友。他走到世界各地,都会有这些人簇拥。

最高档的葡萄酒,以及茅台,他和周边人觥筹交错,飘飘乎,醺醺然,醉容可掬,忘乎所以。他将杯碟放在自己头上,然后走到宴会厅中央,随手拿一个橘子,用脚轻松颠起,就像一个尽情尽兴玩耍的孩子。

马拉多纳那一段在北京的日子,名义上,是和几个中国商人为推广“马拉多纳”品牌而来的,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停留在华彬高尔夫球场。所有品牌谈判、市场活动、媒体邀约,都得视马拉多纳心情而定。他的心情,只要在高尔夫球场附近,一直都很好。球场外,日日置酒高会,轻歌曼舞,通宵达旦。

马拉多纳,或者更准确地说,迭戈,活到了极致。2003年他在北京长时间停留期间,我的前同事程征老师和马拉多纳朝夕相伴,最为熟稔。只是这么多年来,当时负责接待陪伴马拉多纳的体坛传媒前同事们,回忆似乎并不太多。当时马拉多纳的各种活动,我好像也就去了一次。因为所有活动安排,我们都不知道时间表是什么,或者根本就没有时间表。

2003年11月22日,北京,马拉多纳游览长城

偶尔想起那一段,我会有些怀疑,那个肥硕而忘我的人,就是马拉多纳吗?同事们经年不再回顾此事,是不是也都有类似的疑惑?然而这就是迭戈,活到极致、享受到极致,自我摧残到极致。离开球场,他就是这样一个真实的人。

在一个民族最孤苦无助、民心士气最低落的时候,一个从贫民窟走出来的穷孩子,成为了“全世界最伟大也最叛逆的英雄”。1986年,马拉多纳不仅成为阿根廷民族英雄,甚至成为全世界所有受压迫、受欺凌、受侵略的民族和国家共同膜拜的一尊神。他用自己的行为验证了曼德拉所言:体育具备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也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他激情而奔放的足球天才和反叛锐利的摇滚一样,最能打动年轻一代的心灵。摇滚有着文化意义上的革命性,马拉多纳正是体育竞技场上的披头士。艺术创作和表演很大程度上是“假人秀”,球场上的马拉多纳、一场比赛被对手“伐大树”恶意犯规数以十次计的马拉多纳,才是不可质疑的“真人秀”。

球场之外,他更是迭戈。依旧是那个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孩子,暴得大名,16岁开始抚养全家。就像那个残酷的寓言:上天要毁掉一个人,就在最短时间内赐予他一切。迭戈得到了一切,迭戈享受着一切,这一切转瞬开始吞噬迭戈,让他在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中痛苦不堪。

从1987年开始,他就没有认真参加过训练。在巴塞罗那期间,他已经是一个可卡因瘾君子,到了那不勒斯,更是和当地黑手党混在一起。他的私生活过于丰富,时有各种私生子传闻。1990年世界杯,他仍然带领阿根廷打进决赛,最终功败垂成。1991年他在那不勒斯,因为吸毒被禁赛。1994年美国世界杯,他再度带领阿根廷征战,又因为药检查出麻黄碱和可的松两种禁药成分被禁赛。

之后20年,肥胖超重、经济拮据、旧友“背叛”、第一个经纪人自杀等等,构成了一个屡见不鲜的天才自我摧残故事线。

他坚持对旧有秩序的挑战,他痛恨美国,他时刻想揭露国际足联的黑暗和对他个人的迫害。于是,他和古巴卡斯特罗、委内瑞拉查韦斯成为了好友。辞世前,他刚做完脑部血块手术,心心念念的,仍然是去古巴疗养康复。那里曾经是他治疗毒瘾的地方。连他的队友都承认:“迭戈能活到60岁,已经是奇迹。”

连过五人是马拉多纳的神迹。“上帝之手”或许更能代表迭戈这个人。这个对旧有势力而言叛逆乃至癫狂的人,对他身边的人群而言,却是一个充满着热情的人。

伟大进球17年后,我在北京的宴会上见到了这个褪去神之光环的普通人。这时他纵情放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再过17年,我们送别这位再度摆脱普通人身份的“神”。

迭戈·马拉多纳是人类历史上神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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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7期 总第655期
出版时间:2020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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