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林关里水东流 ——诗人陈年喜的2020年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陈年喜 日期: 2021-03-14

生活具体而微,我们失去了很多, 也得到了很多

特约撰稿  陈年喜  发自陕西丹凤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我曾在一首诗里写下这样一句:一个人的老,是一瞬间的事情。人一辈子漫长得像一场梦,许多时候,时间仿佛总是停滞的,但有一些年景、一些事情,让生命产生了加速度感。

2017年过完新年,我到了贵州一家旅游景区做宣传文案,到2020年新年结束,时间整整三年。原计划一直做下去,至少做到孩子大学毕业——因为身体原因,已不大可能做别的,虽然一篇又一篇业务文字让我日益枯槁。

正月初六接到公司通知:初八全体员工到岗上班,过了一天,又接到通知:因为新冠疫情原因,开工延后。我在手机上写了一篇景区新年新计划的软文,包括产品的升级丰富、服务的拓展改革,准备发在企业公号上,给市场新态,给客户信心。这三年里,我主要的工作是运作企业公众号,它是一个重要窗口,也是当下无数服务企业的重要服务模式。

这一延,延到了3月底,没有等到开工通知,等来了一纸尘肺病的诊断。那篇新年新景的软文,就永远沉寂在了手机文档里。

刚过完年,我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咳嗽,随着日子推进,一天比一天严重。当时村里封了路,卡点上日夜有专人把守,村里小诊所药品都卖断货了,消炎类的药品按上面要求封了柜。爱人上山挖了许多草药煎水喝,没有一点效果。在此之前的2013和2016年我有过两场相似的咳嗽,前者在矿山,后者在北京,在九死一生时自愈了。但这一次,没有幸运降临。

2020年3月23日,这是一个此生里再不想提及的日子,这一天,丹凤县中医医院一张CT影像胶片,宣告了我无数梦想的破灭——尘肺病,它意味着我再也无力从事与体力有关的劳动。就在年前,我还与在塔吉克斯坦苦盏州从事爆破的工友联系,计划再操旧业,博一把人生。我把护照压在了抽屉最下层的格子里,也许,这一生,可能再也用不到它了。

陈年喜在镇安县界河村走访尘肺病人 图/受访者提供

在县城60平米的搬迁房里,我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个下午。此时,爱人和孩子都在乡下老家。我没有把消息告诉母子二人,我知道,告诉他们也没有用。对于这个世界,对于生活的种种,他们茫然无知,像不谙世事的孩子,从某种层面上说,这也是他们不幸中的幸运。两小时后,我把消息告诉了《我的诗篇》的导演秦晓宇,没有什么目的,他是我认识六年的朋友。

陈年喜的老家丹凤县峡河村 图/受访者提供

时间对于一个沮丧的人是漫长的。

4月,5月,6月,什么也没做,尽管每天忙忙碌碌。2020年的整个夏天异常溽热,新冠疫情因为夏季的到来似乎消退了下去。从南到北,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节奏,年轻人开始南下,留守的人按照季节的节律出动、劳作。我一个人呆在县城里。其实这个县城的一切与我没有太多关系,除了网络通畅。这半生里,除了远行时乘车路过,从未有过长时间停留,也从无与任何人的交集。贵州三年里,我长长短短写过一百多篇散文和评论,一部分是平台和副刊约稿,一部分是孤独的产物,它们或发表,或沉寂,齐刷刷保存在文档里。我一篇一篇整理、打磨着它们。这时候,有几家出版社约稿,它们终于有了该有的归宿,正常的话,它们将在2021年春夏与读者见面。

9月,我加入了北京大爱清尘公益基金会,成为基金会成立9年来唯一的驻会作家。这是一家专业服务于中国600万尘肺病群体的公益组织,志愿者和服务网点遍布全国各地。这是一群心怀理想的人,从驻会专职工作人员到志愿者群体。10月,我跟随公益团队到延安做尘肺病人调查探访,见证了他们的专业和责任感,也见证了患者的痛苦无力。关于尘肺病群体,他们庞大而隐秘,他们为这个时代的发展拼尽了全力,在矿业、建筑业、纺织业、工厂车间,有粉尘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在身体受到致命伤害后,他们处于红利之外。好在,这几年,国家层面日益重视,各种福利、政策相继出台,但相较于这个群体的严重和急迫困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延安子长,一个靠近一家石炼化工厂的小村子,有一个场景让我久久难忘: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陕北深秋的阳光似乎永远灿烂。一位尘肺病患者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他身材高大但瘦弱不堪,他的家人围坐四周,他在西安工作的儿子辞职回家,成为他最有力的陪护者。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上照进来,屋子明亮极了,显得无比温馨,但我看见了这位患者眼里的暗夜,这暗夜,即将把他覆盖、吞噬。

2020年我写了诗歌二十来首,散文七八篇,这是近些年最低产的一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个人的原因。这一年,身体和内心经历了双重跌宕,在坚硬的命运和现实面前,没有谁不是脆弱无力的。欣慰的是,这一年诗集《炸裂志》售出了近四万册,成为许多年轻人书架上的读本。代沟代代有,而深处的悲欣大多相通。它也将成为一个人继续写作下去的动力。

纪录片 《我的诗篇》 剧照

 

2020年,我有了第二辆摩托车,一辆放在老家,一辆放在县城,迄今为止,它们是我最昂贵的私产和唯一的交通工具,两车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元。放在县城的一辆主要用来发快递,给全国各地的读者寄书。这个寒冷的冬天,我往返于快递公司和家之间,寄出了三千册签名本,所得利润,一半用来吃药,一半成为马上过年的费用。从收获的意义上讲,我该感谢诗歌,感谢16年的矿山风雨。

“凤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榆六十秋。”我喜欢张籍的这两句诗,它道出了岁月的状态和本质。我们经历了灾难电影场景般的2020之后,日子仍将继续,虽然疫情让我们仍无法摘下口罩。生活具体而微,我们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门外,多少年不曾结冰的峡河满河的冰穿越岁月而来,夹岸的芦花直铺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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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3期 总第711期
出版时间:2022年05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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