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印度中产年轻人眼中的 “疫情海啸”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陈洋 日期: 2021-05-24

“目前,昆梅拉节正在恒河畔的赫尔德瓦尔举行,上百万印度教徒仍在那里聚集” “就算几周后每日新增确诊病例达到50万例,我也不会惊讶”

本刊记者  陈洋  编辑  黄剑  hj2000@163.com

 

Anurag Rana

4月23日,印度首都地区德里东部,一处简陋的火化场内,十几簇明亮的橙色火焰正凶猛地摇晃着火舌,消逝中的生命之火似乎要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刺穿那黯淡而绝望的夜幕。火焰周围是更多即将燃尽的骨灰和木柴的灰烬。包裹着白布的尸体仍在被不断抬进这座垃圾遍地的火化场,等待被露天焚烧。抬尸体的几十人里,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看上去并不严实的防护服,其他人戴着口罩,面目模糊。摄影师Atul Loke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瞬间。

次日,这张照片登上了《纽约时报》,然后通过社交网站闯入国际视野。静态的照片背后,印度的第二波新冠疫情正在以山呼海啸之势席卷而来,让这个拥有13.6亿人口的发展中国家濒临崩溃。

4月25日中午,印度总理莫迪在一档广播节目中表示,当前印度正在面临的第二波疫情“犹如暴风雨般让整个国家动摇”,“我们的许多亲人离开了,我们的耐心和痛苦承受能力面临着严峻考验。”

印度的第一波疫情始于2020年3月至4月,并在半年后的9月达到顶峰。此次的第二波浪潮自2021年2月中旬开始,疫情发展速度已超越去年。

据印度卫生部27日公布的最新数据,该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升至1763.63万例。在过去24小时内,印度新增确诊病例32.31万例,连续6天单日新增超30万例,早已打破此前美国创造的29.7万例的单日新增病例世界纪录;同时,印度26日新增死亡病例2771例,累计死亡19.79万例。

而由于检测能力有限等原因,这些数据可能被严重低估。据印度政府25日的预测,该国的这一波疫情可能于5月中旬达到峰值,届时每天新增确诊病例将高达50万例。

4月25日下午,本刊联系到一位生活在印度北部城市古尔冈的年轻人,希望通过他的视角,近距离了解印度疫情的发展现状,并探讨印度疫情汹涌的缘由和待解的抗疫难题等。以下是Anurag Rana的自述。

4月23日,印度新德里,民众带着氧气瓶排队充氧 图/澎湃影像

没人能想到新一波疫情规模会如此之大

我出生在孟买,今年24岁,目前在一家在线购物公司工作。我居住在距离首都新德里几十公里外的城市古尔冈(注:古尔冈是印度首都地区的卫星城之一,是北印度最大的IT和高科技中心),今年是我在这里生活的第十个年头。

2020年3月中旬起,我就开始居家办公。最近两三周,确诊病例数量骤增,即便是工作日,小区车位也大多是满的。对于大多数上班族来说,居家办公的状态至少会延续到今年年底。因为从事电商行业,疫情对我工作的影响并不大。即便人们被困在家中,还是需要购物。

大概从3月底4月初开始,我就知道新一波疫情来了。从新闻公布的数据看,许多之前疫情已经平稳的邦,新发病例数几乎同时开始大幅上升。不过直到4月中旬,没人能想到,这波疫情规模会如此之大,如此可怕,几乎让整个印度瘫痪。

2020年政府曾实施全国封锁数月,根据总理莫迪几日前的说法,第二波疫情将不会有全国性的封锁。不过,各邦可能会有自己的政策(注:印度首都新德里首席部长凯杰里瓦尔25日宣布,新德里目前正在实施的“封城”措施将延长一周,至5月3日凌晨5时),比如在古尔冈,晚上10点到次日5点已实行宵禁(急诊除外)。古尔冈的确诊病例数上涨很快,我们离“重灾区”新德里非常近,这也给我们当地的医院等医疗设施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过去两周,我花了很多时间在Twitter上查看最新的新闻资讯。许多城市的医疗系统正面临着严重挤兑。我认为他们并没有准备好,他们也很难准备好。

事实上,不仅医疗系统严重过载,其他相关设施同样如此,比如火化场。媒体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尸体被不断焚烧和埋葬,人们因无法为亲人在火化场找到位置而长久等待。(注:根据路透社的采访,德里非盈利医疗服务机构的一位负责人称,在去年第一波疫情高峰期,他平均每天协助火葬的尸体大概在8到10具,而在4月20日一天,他们就处理了78具尸体。)

很多来自德里等城市的人在Twitter上寻求医疗帮助,人们需要病床、药物和医用氧气。现在很多医院的氧气储存量最多只能支撑两天。

但在社交网站上,我也看到许多陌生人之间的温情和善意。比如,有的人在网友的帮助下成功帮亲人找到了一张ICU病床,有的民间组织会给隔离在家的确诊患者提供送餐服务,有的医生会给病床上的患者唱首生日歌,还有寺院会免费给民众提供氧气补给……大家都知道政府能做的有限,唯有互相帮助,共渡难关。

也有黑暗的一面。比如,最近市面上对瑞德西韦和托珠单抗两种药物的需求猛增,一些绝望的患者会转向黑市采购,不良商人便趁机囤积居奇,坐地起价。

疫情目前主要在中产阶级和中上阶层中传播

我一直在居家办公,太太是全职主妇,孩子已停课一年多。我们一家相对安全,大多数生活物品都能快递上门。但每天在电视和社交网站上,我都能看到无数人在痛苦中挣扎,所有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卷入了这波疫情。

显而易见,这种糟糕的状况在短期内很难扭转。一些预测认为,一个月后或许疫情增长数量会见顶。所以接下来的两到三个月,医疗系统的压力都会非常大。现在医院已经爆满,如果你感染了新冠病毒,那很难在医院里找到一张床位了,一些其他疾病的患者更是如此。

我的姐姐和姐夫在3月中都感染了病毒。他们在自己的家庭聚会中被传染,当中有人后来被确诊。每年3月底是印度传统的洒红节(Holi Festival,印度教徒的重要节日,人们会用水和各种颜料互相泼撒、涂抹)。今年由于疫情,我们只能在家庭或者小群体内部庆祝了。

幸运的是,他们可能感染的是一种“温和型”的病毒。他们都还年轻,只出现了轻微的发烧、无力以及味觉丧失等症状,也查出了抗体。他们没有去医院,只是在家自我隔离,每天保持健康饮食、多喝水、充分休息,服用了一些普通的感冒发烧药。一周左右,症状消失了,至今没再反弹。

我有两位二十四五岁的朋友也是同样的情况,分别在去年和前段时间感染过病毒,差不多一周就都康复了。目前我认识的人里,还没有人因感染新冠而陷入极端绝望的境地,但我在社交网站上一直能看到人们在急切地为朋友、家人寻找ICU病床或者氧气。

如新闻里所说,和2020年首波疫情主要在贫民窟传播不同,新一波疫情目前更集中发生在中产阶级和中上阶层。我猜想,也许底层阶级已经在上一波疫情后实现了某种群体免疫。另一方面,几个月前国内疫情渐趋稳定,许多中产阶级和中上阶层开始放松警惕,走出他们的“避难所”,重新暴露在潜在的病毒传播中。

相比病毒感染风险,许多社会底层人士更关注收入。我们可以远程办公,而他们不得不出去,干一天活,才能挣一天钱。他们不害怕病毒,更害怕封锁会让他们重新回到颗粒无收的生活。

目前,还没有实施类似去年的全国性封锁,经济还是在运转的,火车和飞机并没有停运,如果我愿意,我还是可以去印度的任何城市。但在这波疫情之下,很多人会选择居家,这无疑会给旅游等行业带来直接影响。经济究竟会承受多大的压力,或许要等到几个月后才能明朗。

4月22日,印度单日新增确诊突破30万例,此后每天都在刷新纪录。我们国家有13.6亿人口,六七成都住在非常拥挤的环境里。考虑到人口规模和人口密度,就算几周后每日新增确诊病例达到50万例,我也不会惊讶。

作为个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减少外出,如果一定要外出,也要戴好口罩,回来后做好手部消毒。在我们家,大家已经不再去健身房、餐厅、商场这样的室内场所。那里依然开放,但风险太大。我们也不再和其他家人以及朋友聚会。目前来讲,我们的生活还算便利。你可以拨打商店电话订购一些生活用品,他们会在半小时内把物品送到家门口。在印度的大城市,有好几家在线零售公司在从事这类生活服务,非常便利。

今晚(25日)我打算开车出去兜一圈。我已经三天没有外出了,一直待在家里还是挺难受的。自从疫情严重之后,大家用完晚餐就不再出去散步,公园像是被废弃了,鲜有人烟。

大人还好,孩子会更难适应这种封锁生活。我儿子四岁半了,幸运的是,你总有办法分散这个年纪孩子的负面情绪。疫情之前,我们每天都会带孩子去社区的公园跟其他孩子玩耍。现在他已经在家上了一年多的网课。对小孩子来说,学习只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因为疫情,他们缺失了很多和同龄人相处、玩乐的时光。

我们搞砸了,接下来会是空前的危机

虽然疫情已经暴发一年多,相比2020年初,我们在防疫知识等方面会更有准备,但当新一波疫情席卷而来时,人们还是会恐惧。我们都清楚接下来必须采取更严格的个人防护措施,但从国家和政府的层面来看,我们已经搞砸了。

印度从1月16日开始为民众接种疫苗。(注:印度和许多西方国家一样,选择先为老年人接种疫苗,从60岁以上开始,现在已经进行到45岁以上群体。在4月中旬接受采访时,考虑到疫情失控以及疫苗接种能力有限,印度公共卫生研究所所长Dileep Mavalankar建议调整疫苗接种方案,优先考虑重灾区和年轻人)我父亲住在离我100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他已经接种过疫苗,所以情况至少不会太糟。我目前还没有接种,根据最新的通知,5月1日起,部分邦将开放18岁以上人群的疫苗接种。我认为尽早为年轻人接种是明智的,他们在社会经济中更活跃,也更容易传播或感染病毒。

除此之外,印度政府也加快了对新疫苗的审批,特别是一些已经在英美等国家使用过的疫苗。但疫苗的生产量和供应量相比实际需求量,仍然差距悬殊。

为什么第二轮疫情会来得如此猛烈?我觉得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还是防疫意识的松懈。政府的防控宣传也不到位。他们有责任时刻提醒民众,即便是在疫情暂时平稳的时期,也应该保持警惕,谨防第二波疫情的到来。

但毫无疑问,他们失职了。前段时间,一些政府官员在接受采访和参加选举集会的时候已经不戴口罩了。很多民众也厌倦了严格的防疫政策,大家想去参加派对,想出门旅游,迫不及待地投入社交娱乐中。当然,病毒本身也在不断变异,变得传染性更强。(注:据印度卫生部3月24日的声明,该国发现了一种新型变异新冠病毒,该毒株出现了双重突变,可能会弱化免疫效果且传染性更强。4月25日,张文宏发微博表示,双重突变不是此次印度疫情完全失控的原因)当人们明白过来时,疫情已如燎原之火。

4月24日,印度新德里,一名新冠病人在车内吸氧

图/澎湃影像

4月23日,印度新德里,医务人员为民众进行新冠病毒检测

图/人民视觉

美国、欧洲等发达地区的经济可以承受得起严格封锁。比如,2021年1月,英国宣布实行第三次全国封锁,封锁级别类似2020年3月;同时他们加快了疫苗接种速度(注:据英国卫生部4月24日的消息,英国已有过半人口接种了至少一剂疫苗)。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渡过了第二波疫情的高峰,局势有了明显的好转。

但不幸的是,作为发展中国家,印度无法再承受新一轮的全面封锁,我们也没有足够的疫苗可以迅速提高接种覆盖率。所以对印度来说,这无疑是场空前的危机。

危机背后也有人祸。在印度,我们有中央政府,也就是莫迪政府,每个邦还有邦政府。2020年应对第一波疫情,基本上是中央政府主导,出台了一些指导政策。但这一轮他们将主动权交给邦政府,要求各邦出台应对方案。实话说,出现现在的危机,无论是中央政府还是邦政府,都难辞其咎。经过了2020年的疫情,他们并没有建设更多的医院,也没有完善医疗系统,反而沉醉在最黑暗的日子已经结束的美梦中。

政客们往往会宣称,在大灾大难面前,应该放下党派之争,但事实上,出了问题每一个人都在推卸责任。政党之间互相声讨,各级政府间同样如此。中央政府指责各邦政府应该更有作为,各邦政府指控中央政府没有提早发出预警。

目前,昆梅拉节(注:Kumbh Mela,印度最盛大的朝圣节日)正在恒河畔的赫尔德瓦尔(Haridwar)举行,上百万印度教徒仍聚集在那里。虽然今年的庆祝规模相比往年有所下降(注:2021年的昆梅拉节于4月1日开幕,庆祝时间被缩短为30天,并要求所有前往朝圣的人遵守防疫政策,包括提供新冠肺炎检测阴性报告),但如此大规模的人口流入,防疫政策能否严格落实将遭遇很大挑战,检测报告也可能不准,导致病毒大范围传播。

很多专家也曾表达忧虑,并劝告人们减少聚集,但对于数量庞大的有着盲目信仰的教徒来说,劝告并不管用。他们坚信参加朝圣能帮他们远离灾难,在恒河里沐浴会让他们不再受到病毒的侵扰。

我也是教徒,但我是理性的。显然,在当前的局势下,不取消朝圣,或者不实施更严格的朝圣管控,是愚蠢的。不过,我了解当局这么做的原因。接下来,一些邦会举行选举。对政党来说,赢得选举是非常重要的事。要拿下选举,就必须获得教派的支持,教徒选民很容易受到教派的影响。所以出于选票考虑,政客们也很难宣布取消或者实施更严格的限制。

现在的状况是,如果我出现发烧等疑似症状,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感染了新冠肺炎,需要等待两三天才能做测试,之后再等两三天才能拿到检测报告。实验室里已经堆积了太多等待检测的样本。如果有人感染了,只有当他顺利拿到确诊报告后,和他接触过的人才会开始自我隔离。在这个时间差里,病毒传播可能仍在持续。所以就像许多报道里说的,目前官方公布的确诊病例数量仅仅是实际病例的一部分。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疫情海啸将来得更加凶猛。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3019428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