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人洪涛:当音乐被看见

稿源: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21-06-16

过去二十余年,他参与、主导制作的节目覆盖了至少两代人的青春。

对大部分观众来说,电视人永远藏在节目背后。他们以精密的组织、严谨的操作和成熟的制作打造出一档档节目。随着综艺节目进入“大片时代”,节目制作与资本、大众产生了更为紧密的联系,引发越来越多行业内外的兴趣。身处其后的节目监制、总导演等节目操盘手或主动或被动出现在台前,湖南卫视的洪涛大概是观众最熟悉的一位。

观众对洪涛的熟知,来自于音乐综艺节目《我是歌手》(后改名为《歌手》)系列。在竞演结束后宣读排名阶段,总导演(《歌手2017》后为节目监制)洪涛上台,用节目20%的时长揭晓每一位歌手的排名。洪涛称,尽管有些观众很烦这吊胃口的把戏,但这是节目竞技逻辑的体现,观众会通过猜测名次谁高谁低不自觉地参与其中,选手等待和听到成绩的反应也会成为节目的戏剧冲突。“它制造了故事感和戏剧性。”

随着《歌手》受欢迎程度增加、洪涛在节目中露面次数的持续增多,人们发现,这位身高180厘米、声音极具磁性的中年导演,原来已经在幕后工作二十余年,他参与、主导制作的节目更是覆盖了至少两代人的青春。

2000年,洪涛进入湖南卫视担任音乐节目《音乐不断》及现场音乐节目《音乐不断歌友会》执行制片人,很长一段时间内,后者都是华语歌手出片宣传的第一阵地。他参与了制作具有开创性和巅峰性的2005年《超级女声》,先后担任《舞动奇迹》、《挑战麦克风》、2010年《快乐男声》、《百变大咖秀(第一季)》及湖南卫视多届《跨年演唱会》的总导演。2013年,他担任《我是歌手》总导演、《爸爸去哪儿》节目监制,2017年担任《歌手》节目监制。此后进入湖南卫视的管理岗位,深度参与创作监制了《全员加速中》、《幻乐之城》、《舞蹈风暴》及正在热播的音乐节目《谁是宝藏歌手》。

音乐类节目是洪涛倾注心力最多的部分,也是贯穿他职业生涯的一大主轴。洪涛从小喜欢音乐,曾在株洲无线电二厂担任技术员,他从未放下对音乐的热爱,将大部分收入都花在了买磁带上。他在北方长大,普通话一流。他想过当歌手,曾在酒吧驻唱,拥有良好的声音条件。这让他在成为电台主播的路上省力不少。1991年,他进入湖南经济广播电台工作。他抱着成箱收藏走进直播间,发现整个电台流行音乐的素材储备都比不上自己。

担任电台主播时,洪涛热衷于每天分享不同的音乐给听众,一年最多休假5天。凭借良好的音乐审美和过硬的专业能力,他迅速成为湖南地区极受欢迎的电台主播。后受到好友、搭档王平邀请,调入湖南卫视,成为“电视湘军”的一员。在“野蛮生长”时期的湖南卫视,音乐既是洪涛的兴趣也是他的武器。他的音乐节目之路也由此开始。

在节目制作中,洪涛与团队一直着力将“音乐”与“竞技”结合,围绕“人”的故事做文章。二者在角力中彼此成就,通过电视语言,音乐被看见,听觉的刺激转化为视听享受。

电视综艺节目进入“大片时代”之前,“音乐”与“竞技”结合的巅峰是2005年《超级女声》,该节目在2005年夏引发全民热潮,从节目中脱颖而出的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等歌手至今仍活跃在华语乐坛。进入“大片时代”后,《我是歌手》复刻了这一传奇,黄绮珊、林志炫、彭佳慧、李健等资深歌手借此翻红,开启职业生涯新阶段。邓紫棋、徐佳莹等新生代歌手迅速为大众熟知,成为华语乐坛的中流砥柱。一时间,《我是歌手》被观众视为顶级歌手的竞技场。


▲ 2013年,第一季《我是歌手》,洪涛(左)与歌手尚雯婕在录制现场交流 图/本刊记者 大食

时至今日,让洪涛依然津津乐道的不是他做的音乐节目,而是刚刚进入电视行业时,他在湖南电视生活频道《闲情都市》中的一个专题环节《非一般话题》,每期10到20分钟,以神秘现象为主题,类似后来央视播出的《走进科学》。节目呈现一种现象、两方观点,交由观众判断。节目趣味、悬念、思辨性兼具。在一期节目中,洪涛分头采访了一位热衷玄虚之论的作家和反伪科学的独立学者,就人体神秘现象和气功展开对论。当期节目播出后,长沙袁家岭新华书店人山人海,那位学者的书被热情的观众买到全长沙断货。

这时的洪涛还是一名电视新人,没做过采访、不懂任何电视理论,他带着兼任剪辑师的摄像完成选题、外采、撰稿、后期成片。他不会用机器、不懂剪辑,但能清楚地提醒摄像要拍哪些素材,剪辑时指出哪个画面接哪个内容。有期节目台长看完很兴奋,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想到要把这不搭嘎的画面、内容剪在一起?”他答不出来,“好像我天生就是吃传媒这碗饭的。”

2021年4月23日,音乐综艺节目《谁是宝藏歌手》开播,洪涛担任节目监制。近年来,“竞技”元素逐渐受到限制,洪涛和节目团队遇到了新的难题。


“竞技”的存在就像空气和水

人物周刊:为什么要做《谁是宝藏歌手》这档节目?

洪涛:台里希望在二季度做一档音乐类型的节目,我们想,在音乐领域,还有哪些资源没有被挖掘,发现有很多不在大众瞩目中的歌手,都有一些属于宝藏的特质未被观众了解,于是我们选了歌手生态圈中各种类型的新老歌手,做了这个选题。

人物周刊:这个节目跟之前的音乐节目比,难点在哪里?

洪涛:做音乐节目应该做到极致,包括选的人、音乐表现。《歌手》那么多大咖、那么顶尖的资源让我们每一季压力都很大,而宝藏歌手的知名度、吸引力先天欠缺优势,加上团队从接到任务到节目第一次录制只有35天,准备时间太紧迫了。一个节目它要好看,需要有一个戏剧线索驱动,放眼全世界,包括中国最成功的音乐类节目,都带有竞技、比拼元素,而我们必须遵守管理部门对电视音乐节目的规定,用什么方法来把这些宝藏歌手介绍给大家,让节目有一个戏剧线索?如何不比赛、不淘汰,但是还有音乐上力争上游的逻辑?这是一个难题。


▲ 洪涛(中)在《宝藏歌手》录制现场

人物周刊:为什么竞技性那么重要?

洪涛:目前比赛是最能够让大家对音乐感兴趣的手段,可能也有新的,但我没找到。所有火爆的电视、网络音乐类综艺,都会用比赛作载体,这是最行之有效、百试不爽的手段。

哪怕对观众来说好像没有在意比赛本身,但有很多东西是潜在的,实际上看的过程当中,把那些元素拿掉,看的就不是这个节目。“竞技”的存在就像空气和水,你觉得好像我们没有闻到空气的味道,空气有那么重要吗?水就在旁边,想喝的时候唾手可得。但它们都没有了呢?

有了竞技元素,观众听歌时就会带着比较、印证的评判心理,听歌时更专注,也有了关注结果的悬念感。为什么我喝水那个环节能做那么长,就宣布个名次,观众在这过程当中,他在比较到底谁高,选手的反应、“唉呀到底我成绩多少”那种拿考试成绩前的忐忑,这个环节为音乐增添了故事感和戏剧性。

人物周刊:在《歌手》中,竞技的出现可能会将歌曲的表现带到更炫技的方向。

洪涛:这个矛盾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完美解决。我们一直在引导音乐好听、走心比炫技更有意义。但是在现场,大家都唱得好,可能就会出现有一些不是那么具备竞技性的歌手在竞演里吃亏。歌手都想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征服观众,要展现对作品的驾驭能力,肯定会用技术显示出他的力量。

但也有例外,赵雷的《成都》,大家都把唱高音作为战斗武器时,他娓娓道来像一股清流,可以拿到当场第二名。虽然比赛过程中他以淘汰的方式结束了《歌手》的旅程,但他贡献了这个作品,让这首歌出圈,变成一个国民歌曲。

像金海心就不属于竞技性的歌手,《我是歌手》不追求竞技性,但还是会有竞技性,我就觉得她来《谁是宝藏歌手》更适合些。

人物周刊:你对《谁是宝藏歌手》的期待是什么?

洪涛:我们选了很多创作型歌手。相对竞技性音乐节目,这个节目更倾向选更具个人风格的音色、情绪流的歌手,但我们对每个入选歌手现场驾驭歌曲的稳定性还是有很高要求。虽然这些歌手不是大家瞩目的焦点,但观众听了以后可以看到他们的才华,听到他们的歌,想去找音源听,想了解他们是谁。能做到这些,我觉得这个节目的目的就达到了。后面就看他们能不能在长达12周的节目中,通过各种音乐考验,把自己的音乐特色和个人风格展现出来,对得起“宝藏歌手”这四个字。这是一个电视真人秀成长的逻辑了。


《歌手》找歌手最难

人物周刊:《我是歌手》考虑最多的是什么?

洪涛:还是找歌手吧,菜来了以后才知道怎么做菜。很难请人,请到观众最期待的歌手。特别是第一季,基本上没有歌手愿意来参加一个比赛,以前参加比赛全是素人,第一次让明星来比唱歌。第一季请到了齐秦,就相当于有了定海神针。其他歌手听说齐秦都来参加比赛了,我还有什么顾虑呢,所以《我是歌手》的成功,齐秦功不可没!

人物周刊:怎么把齐秦敲定的?

洪涛:特别感谢张漫,我给她看了韩国原版,她说伟大的节目必须要有伟大的歌手,她跟齐秦是很好的朋友,完全是因为她和齐秦的情谊和齐秦对她的信任,他才来参加了这个节目。

人物周刊:后来请人就容易了吗?

洪涛:容易一些,但是真正想请到的还是很难。所有艺人走到今天都付出了很多,哪怕1%的风险,要不要参加,对每个功成名就的歌手来说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们最没想到的就是请动了林忆莲,她是一个很佛系的人,也不是大家心目中的竞技型歌手。当我们看了林忆莲的演唱会后,坚信她上《歌手》一定会超出大家的认知,大家只知她有很多经典的歌,但是她的音乐有很多面,而且她的状态之好,出乎我们的意料,如果不参加那一定是观众的损失。她的经纪人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种种努力下,她最后来了。

人物周刊:但林忆莲在《歌手》中选曲好像有些保守。

洪涛:电视有电视的规律,既然参加,一定也会在规律之下表达自我,同时让观众接受和喜爱,要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你有这个印象可能是选曲节奏形成的,比赛中她有很多大胆、颠覆性的经典表演,像《盛夏光年》、《蓝莲花》非常惊艳。林忆莲后期跟常石磊合作,她的作品追求概念化、艺术化,挑战常规审美,如果一开始就在节目中唱《盖亚》专辑这类歌,会很冒险,但当她稳扎稳打印证了她名副其实华语歌坛天后的非凡实力后,比赛尾声阶段唱《柿子》这样另类的歌曲,就有了现场强大的震撼力。


▲ 林忆莲获得《歌手2017》歌王

人物周刊:有没有哪位歌手你觉得应该表现非常出彩,但观众没有那么买账?

洪涛:歌手参加《歌手》能不能出彩,在于能不能给观众带来超出大家想象的惊喜。不是所有歌手一来就能摸到这个门道,也许论技术唱得很好,但都在观众想象之中,没有在音乐上、处理上给观众新意,优秀的歌手也曾出现意外遗憾的结果。《歌手》从来不是声音的比拼,我们还是希望拓宽观众对歌手已有的认知。像韩红,气场、高音无敌,但在节目中最打动观众的是她很具情怀和行业态度的作品,像《莫尼山》、《梨花又开放》,熟悉的歌大气磅礴又不失细腻动人,令人耳目一新。早期我们选歌手可能看中令人叹为观止的唱功,到后期我觉得应该是歌手的音乐能力、变化手段等等,这些更能拓宽大家对音乐、歌唱的想象力。

人物周刊:那会不会发生歌手能力和观众审美的错位?比如像齐豫唱《今世》,那个表演非常出彩,但排名就不太高。

洪涛:这个个例跟现场即时审美判断和电视播出综合感受不对等有关。电视播出时我们了解作品的前因后果,如泣如诉的歌声加上极具画面感的戳心歌词都会带给观众强大的冲击力和感染力。而这首歌的旋律不属于传统意义“好听”的类型,有很多观众没有把握判断时就会考虑其他有把握的选择。

齐豫到比赛靠后阶段排名很高,我们分年龄组投票,她得票最高的你猜是哪个组?大家都以为是50组、40组,都没想到她在20岁以下的10组得票最多。我既是一个节目制作人,也是一个观众,每次都很期待她唱什么歌。包括她决定唱《今世》,导演组很担心,但我很赞同姐姐选这首歌,这首歌具有极致的艺术感染力,这歌我也许不会反复听,但听一遍会记一辈子。我们不太干涉歌手选什么唱什么,因为他最想表达的一定是最好的,会远远好过节目组的安排。但是我们会在歌手提供的候选曲目中,根据电视、节目、观众需要,帮歌手分析利弊。

节目应该给大家提供各种可能,如果一味按照以往的经验,肯定是死路一条。如果去找第二个黄绮珊,第二个邓紫棋,肯定走入一个死胡同。

其实每季选歌手,我最想去做的事是发现宝藏歌手,像陈洁仪、杜丽莎,她们让大家认识到具备艺术家气质歌手的珍贵。当然我也喜欢年轻、能够代表未来的音乐,既有华晨宇这样才华横溢的佼佼者,也有像李荣浩、刘柏辛那样未必彪悍但都独具色彩的。我们还是希望把不同的音乐类型和歌手带给大家。

人物周刊:你认为《歌手》有提高中国观众的音乐审美吗?

洪涛:应该有吧,但更是观众帮我们提高。这是互相的。

人物周刊:《歌手》吸引你的是什么?

洪涛:现场。好歌手的现场很玄妙,和听唱片完全不一样。听唱片可能觉得春风细雨,但在现场好有力量,哪怕是治愈、空灵型的歌,现场也有很内在的力量。所以我特别喜欢听音乐现场,包括彩排,好歌手、好的演绎百听不厌。

很多时候唱片好的歌手现场不一定经得起考验,乐坛80%的歌手都要靠后期的音乐制作成为大家眼中那个完美的歌手。《歌手》的目的就是找到那20%的人。某一季我们吃过苦头,可能凭印象,有些名气很大的歌手上台表现并不是特别好。所以后来任何一个歌手上节目的舞台,我们都要听过现场才会决定。也有听试音的时候一般,但现场很好,像郁可唯、金池、曾一鸣,在录音棚没有那么完美,但是他们属于现场,远远好过在录音棚里听到的感觉。


不能说“华语乐坛不行了”

人物周刊:这些年你为什么一直深耕音乐综艺节目?

洪涛:一个是因为喜欢,再一个台里给机会,把音乐类节目任务分给我。我原来带团队的时候,团队本身有音乐性的基因。从最早的《音乐不断歌友会》,到《超级女声》《快乐男声》《跨年演唱会》《歌手》《幻乐之城》,再到现在《谁是宝藏歌手》,都围绕音乐性。

《音乐不断歌友会》1999年开播,在那之前,电视的音乐节目除了放MV就是访谈加唱歌。《音乐不断歌友会》是音乐与综艺的结合。

人物周刊:为什么想做《音乐不断歌友会》?

洪涛:在电视上看明星唱歌,国外可以看MTV的节目,但在国内渠道有限,一个是晚会,还有就是刚刚开始做的快乐大本营,但快本以做游戏为主。而恰恰在那个时候,音乐市场在内地算蓝海,有巨大市场的潜力。那时一些国际唱片公司的艺人进入大陆,基本上是港台歌手的天下,大陆音乐还没那么繁荣。

大众对明星、对音乐处于比较饥渴的状态。我们就在全国做了第一个可以看到明星、听到音乐的节目。我们不给明星任何费用,明星到这里上节目,他可以宣传歌曲,大家也可以深入了解他,这相当于免费为自己的专辑打广告。唱片公司有这样的诉求,但来了以后,如果只是让他们唱五六首歌,这样没有收视,也不符合电视规律。那做一个综艺节目,大家各取所需,满足观众看明星的愿望,又可以通过节目了解明星,不仅听了歌,还可以感受到一个综艺所带来的快感。应该说是一拍即合,水到渠成。

最开始《音乐不断》是一个放MV的节目,因为有组织明星的线下活动,衍生出了《音乐不断歌友会》。由此也诞生了最早的卫视的选秀——《艺星制造》第一季和第二季。

很多现在活跃的歌手像张杰、周笔畅、郁可唯都曾参加那个节目。当时按传统唱片公司选拔标准选艺人,周笔畅很早就被淘汰了。

我们2005年做《超级女声》广州唱区比赛的时候,非常火爆,在报名即将截止选定50强时,我们认为必须有极具特色的选手节目才会成功,所以就想到了周笔畅。她刚刚参加完另一个电视台的歌唱比赛,成绩不甚理想,接连受挫。我们找到她时,她已对歌唱比赛彻底寒心,断然拒绝了我们的动员。我把情况报告给了超女的总导演王平,她说要找笔笔父母和老师出面,花这么大力气她会取得什么成绩?我说她应该是唱区第一名吧。结果她确实拿了广州唱区的冠军,她的出现是当年超女的第一个爆点。

人物周刊:现在很多音乐节目,发现能引发大家关注的还是那些比较资深的艺人。有一种说法是“现在华语乐坛不行了”。

洪涛:不能这么说。音乐永远在进步,现在年轻人只会越来越有才华!任何一个时代对年轻人的看法,总会说“一代不如一代”,很多东西都需要时间历练。我做了二十多年现场型音乐节目,见过很多天王天后起步时的样子,那时谁会想到他们能有今天的乐坛位置?前几天看到大家都在传一个视频,华语歌坛的一个唱功卓越的巨星学生时代的舞台演唱,虽然声音非常漂亮,但没想到歌声也会抖,可能还不如现在同龄的歌手。他们可贵在音质的特色和个人风格化的坚持,千锤百炼成就为华语歌坛的金嗓子。这些都要交给时间回答,我们整体都在进步,都比以前要好。

人物周刊:进步在哪里?

洪涛:来自整个社会对音乐的认知。以前我们听到韩国的音乐,觉得我们可能追不上,但现在好多孩子从小在国外学音乐,他们能唱世界级大vocal(歌唱天赋及歌唱技巧很强的歌手)的歌,他们受到节奏型音乐的熏陶。2016年我参加过芒果TV办的《超级女声》,我发现那么多孩子喜欢说唱,那时候还没有《中国有嘻哈》。年轻人的音乐在不停丰富,丰富了就有了更多可能性。邓紫棋,不只有vocal能力上的扎实功底,在节奏和旋律上也有非常好的感受和创作力,这是她超越前辈最大的资本。

人物周刊:但是确实没有再出一个像周杰伦这样的人,一下风靡全社会,大家都要听他的歌。

洪涛:因为现在的娱乐方式与以前比较更丰富了,太多资讯、选择、审美判断,需要更出类拔萃的人出现,还可以交给时间。零几年汪峰出来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就只有《飞得更高》,但是他潜心创作,写出一大批像《当我想你的时候》《春天里》这样情感浓烈、引人共鸣的作品,厚积薄发,成为摇滚界的半壁江山。


▲洪涛(左)与歌手韩磊讨论彩排意见

人物周刊:你刚刚提到音乐节目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是把音乐可视化,把这个过程呈现出来的意义在哪里?

洪涛:能让音乐更好听,观众看好像是在看歌手唱歌,其实是在看故事。例如编曲,每一个优秀的创作者,他们用什么样的音色,什么配乐,一个伴唱用什么合音……都非常讲究,甚至会有一些意念贯穿其中,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被观众清晰地知道,但实际上有一个能量场一样的东西,会有莫名的综合魔力,而不是音符和乐器的堆砌。

电视在你听到声音的同时看到与声音匹配的细节,观众能得到各种信息,会有化学反应。

人物周刊:我们发现《歌手》播出之后,市场上很多音乐节目都会有类似的表达,包括音乐可视化,包括对音乐细节的介绍、对故事的梳理和阐述。

洪涛:我们只是做,没有太关注别人。确实如果大家都用同样的方式做,让节目更难了。怎么样呈现新的可视化或者新的讲故事的方式,让大家对在听的歌产生感情,对唱歌的人产生好奇,被他的魅力打动,就必须想新的能让观众眼前一亮的招数。当大家习以为常的时候,以前的套路就没用了。

 


题材红利期已结束,音乐节目下一个潮流是原创

人物周刊:你提到从前制作综艺节目的方式,敢想、敢做,再拼命做就能获得成功,但这个方式现在应该很难再复制成功了。

洪涛:当年可以尝到很多题材蓝海的红利,没人去做,有人先做,就很快被看到,而且观众的新鲜感会很强,成功的概率很高。

我们都是从模仿开始。像歌手唱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偶像,最早都会有自己偶像的影子,沉淀到一定时候,他就是自己了,他可能超越模仿对象了。我们最初做综艺的时候也是通过学习中国台湾、日本和欧美的节目,受到启发学会做节目,包括后来的模式引进,这都是比同行跑得更快的原因。

这种红利现在没有了,大家都在一个赛道上,就是看谁能发现新的领域、题材和玩法,关键看谁能找到社会的痛点、观众的共情点并把它变成节目。

人物周刊:现在中国综艺和世界的水平比怎么样?

洪涛:应该说中国综艺从2012、2013年开始,从友台的《中国好声音》《中国达人秀》开始飞跃,从《爸爸去哪儿》开始,就进入到了电视大片时代。湖南台在之前就和英国BBC合作了一些像《名声大震》《舞动奇迹》这样的节目,但那时没有完全按照制作宝典来,就本土化、因地制宜化,我们大概是它们几十分之一的的制作成本。我看到《中国好声音》就在反思,为什么其他节目也在转椅子,成功的是《中国好声音》?这个节目给我做,我会怎么做,从反思中找到了差距和症结。

过去我参与制作了一些现象级的节目,或多或少会有些膨胀而变得不虚心。我从《我是歌手》开始,就说我们俯下身去,扎扎实实学习,就当一个小学生,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我们学到的是投入更多的成本去做工业化制作,以前更多靠作坊、手艺式的操作。现在更加成体系,以前都是线性剪辑,现在是多线性剪辑。从那之后,我们引进了这样一些工业化的制作流程。

人物周刊:之前是没想过吗?

洪涛:可能就是温水煮青蛙吧,觉得走捷径也能实现,何必花那么多精力、财力在看不到的细节上。因为对手超过了你,所以只能奋起直追,也提升了整个电视业界的制作水平和观众的欣赏水平,对节目的要求越来越高。

人物周刊:现在我们和国外处于同一起跑线了吗?

洪涛:中国观众幸福些,好看节目要多得多。国外特别是欧美一个模式可以做很多年,出现新爆款的周期比中国长很多,而且这些年火爆的仍是《达人秀》《好声音》《老大哥》之类的老模式。现在全球都缺颠覆性的创新模式,欧美也开始关注亚洲的节目模式,近两年美国最火爆的新模式就是来自韩国的《蒙面歌王》。

韩国创新的活力仍然很强,题材领域不断有创新实验,而日本的节目以搞笑艺人棚综为主,但日韩节目的体量和制作规模远不如中国的电视和网络强综。

人物周刊: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综艺没有以前那么有生命力?

洪涛:不能这么说。中国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国家,观众对新事物的需求比任何国家的观众都高。其实中国特别讲究创新,任何一个行业都在提倡创新思维,我们没有耐心让更多人守着一个东西去品。而且我们有更多的娱乐方式,观众对内容要求就会更高。所以如果感觉中国综艺没有生命力或者疲态,是因为我们的要求变高了。我们的制作能力等等各个方面一定是比以前更好。

人物周刊:你认为中国音乐综艺的下一个潮流是什么?

洪涛:我觉得应该是给创作歌手尽情施展才华,他们的积累够不够,能不能给大家惊喜,能不能保持足够的续航力,这是创作歌手能不能通过音乐综艺爆发的决定性因素。

放眼全球音乐圈,处于金字塔尖的几乎都是创作型,现在的华语流行乐坛,在最顶尖的也是创作型的歌手。但创作型歌手并不是所有的创作都适合比赛。做到最顶尖的,往往是通过自己的创作历练,不断把自己的现场驾驭能力提高。我们现在找这些歌手,可能刚刚踏入这个行业,属于成长阶段,他们有才华,需要更深厚的积累,等待一个机会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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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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