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罗斯飞机迫降事件谜局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赵灵敏 日期: 2021-06-19

白俄罗斯飞机迫降事件,至少会带来三个后果:首先,如果今后所有欧盟国家的飞机不再经过白俄罗斯,那么,白俄罗斯只能进一步强化与俄罗斯的关系,借助俄罗斯的空中航道与其他国家取得联系,这势必将两国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其次,白俄罗斯经济会进一步恶化,迫使俄罗斯拿出更多资金加以帮助;第三,

特约撰稿  赵灵敏  编辑  黄剑  hj2000@163.com

 

5月23日,欧洲领空上演了惊魂一幕。总部位于爱尔兰的廉价航空公司瑞安航空的FR4978号航班,当天一大早离开希腊首都雅典前往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飞机上有120名乘客,原定飞行时间为3个小时。但在当地时间9:30左右,飞机即将进入立陶宛领空时,突然转向东南方,最终迫降在了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

在经过了漫长的安检与甄别之后,白俄罗斯当局逮捕了飞机上的反对派人物普罗塔谢维奇(Roman Protasevich)及其女友,另有3人随同下机,剩下的乘客回到飞机上,随后飞往原目的地维尔纽斯。

此一事件震动了欧洲,欧盟领导人纷纷谴责白俄罗斯为抓捕反对派人物,劫持飞机,置乘客和机组人员的生命安全于不顾,是典型的国家恐怖行为,威胁对白俄罗斯实施更多制裁;白俄罗斯则称,因为飞机遇到了炸弹威胁,主动要求迫降。

由于2020年9月白俄罗斯大选以来,欧盟和白俄罗斯的关系持续紧张,白俄罗斯身后又是俄罗斯,所以各方对此迫降事件的解读必定会高度政治化,各执一词,针锋相对。但欧盟即将加重的制裁措施,势必会让白俄罗斯的处境雪上加霜,从而更加依赖俄罗斯,而这可能并不见得是俄罗斯愿意看到的。

诡异的迫降

此次事件的主角普罗塔谢维奇出生于1995年,尽管只有26岁,却已经是非常资深的白俄罗斯反对派人物。他的父亲曾经是预备役中校,在白俄罗斯共和国军事学院思想工作系担任高级讲师,是妥妥的体制中人。但普罗塔谢维奇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自2011年开始就不断因为参加反政府活动被捕,最终连累了父母。2021年5月,根据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的命令,他的父亲被剥夺军衔。据媒体披露,普罗塔谢维奇的父母现居住在波兰。

普罗塔谢维奇曾在白俄罗斯国立大学新闻学院学习,但很快被开除,《纽约时报》称是因为普罗塔谢维奇参加了反政府抗议活动,白俄罗斯媒体则称因为他无心向学,挂科太多。

2015年,普罗塔谢维奇与朋友一起创办了反政府媒体Nexta。这是一个在加密手机应用Telegram上的自媒体,因为致力于报道白俄罗斯政府内部的腐败而大受欢迎,拥有超过200万粉丝。2019年,普罗塔谢维奇因为担心被捕,逃到波兰,并于2020年初在该国申请了政治避难。

2020年8月,白俄罗斯举行大选,自1994年以来多次连任的总统卢卡申科在寻求第6次连任时遇到了麻烦,遭到了反对派领导人季哈诺夫斯卡娅的挑战。尽管白俄罗斯官方宣布卢卡申科以80.08%的绝对多数票获胜,但季哈诺夫斯卡娅称选举被操纵,自己的实际支持率应该在60%-70%,事件引发了大规模的民众抗议活动,其间伴随着多次流血冲突。欧盟和美国表示不承认选举结果,对白俄罗斯当局进行了谴责,并将对负责“镇压抗议”的官员实行个人制裁,北约还在白俄罗斯边境举行大规模军演。

在这一过程中,普罗塔谢维奇主持的Nexta一跃成为报道白俄罗斯国内形势的主要媒体,很多白俄罗斯民众向其提供视频素材,每天最多达几千条。不少西方媒体将该平台当成报道白俄罗斯形势的主要新闻来源,从那里搬运引用了大量资料。除了提供局势发展的内容资讯之外,Nexta还直接参与了抗议活动的组织协调工作,指导抗议者如何购买防护用品,如何与警方周旋,如何突破警方的防线。

2020年9月,普罗塔谢维奇离开了Nexta,移居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两个月后,他被白俄罗斯情报部门列入“从事恐怖活动的个人及团体”黑名单,被指控组织大规模暴动和煽动社会仇恨,2020年年底,又进一步被列入通缉名单。根据白俄罗斯法律,他一旦被抓获,可判死刑。

资料图:白俄罗斯通缉的反对派流亡人士普罗塔谢维奇

迫降事件发生当天早上,普罗塔谢维奇和女友在雅典机场上飞机之前,已发现气氛有些不对,有人试图跟踪他,并对他的个人资料拍照。飞机在差两分钟就要进入立陶宛领空时,突然转向,飞向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此时在飞机后方悄然跟上来了一架白俄罗斯空军的米格29战机,并且接管了航空频道,向航班下达命令。

在意识到形势不对之后,普罗塔谢维奇非常不安,起身打开随身行李箱,拿出了电脑,与手机一起交给了女朋友。之后就发生了前文所述的一幕。

白俄罗斯官方称,是接到了巴勒斯坦极端组织哈马斯的炸弹威胁邮件,告知机组后,机组主动改道迫降的,出动战斗机是为了保证飞机的安全。对这种说法,西方国家完全不信,哈马斯也出面予以否认;至于和普罗塔谢维奇一起下机的3个人,欧盟认为是参与事件的白俄罗斯特工人员,白俄罗斯官方则称这3个人本来的目的地就是白俄罗斯。

事发第二天,普罗塔谢维奇出现在一段网络视频中,他身穿深色运动衫,双手一直紧握着,额头上似乎有黑色淤青。他称自己目前身在明斯克的看守所,没有健康问题,并承认参与组织了在去年明斯克的大规模抗议活动,等于是认罪了。他的支持者则认为,该视频是在胁迫下录制的。

俄罗斯其实挺为难

与此同时,欧盟27个成员国的领导人在事发第二天紧急召开特别峰会,谴责白俄罗斯官方为了绑架一个人,置机上所有乘客的安全于不顾,要求释放被捕记者及其女友,呼吁国际民用航空组织紧急调查这一事件,并决定禁止白俄罗斯航班飞越欧盟领空。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称,欧盟不久后将对白俄罗斯实施更多经济制裁。

因为2020年的大选争议,欧盟对白俄罗斯进行了三轮制裁,对象包括卢卡申科本人在内的共88名白俄罗斯政客及七家公司;美国则将于6月3日恢复此前解除的、对9家白俄罗斯国有企业的制裁。目前,由于白俄罗斯的主要反对派人物要么流亡国外,要么被当局逮捕,外部的新制裁不会给白俄罗斯带来实质性改变,但必定会将卢卡申科更进一步地推向俄罗斯的怀抱。

迫降事件发生后,俄罗斯外交部在第二天发表了评论,大致内容为:航班在迫降前存在恐怖主义威胁,因此,机长根据航空安全规则紧急降落飞机;白俄罗斯航空主管部门采取行动符合国际法,白俄罗斯空军出动战斗机,目的是为了实行空中管制,协助飞机降落;这样做有利于飞机乘客安全,同时也有利于保护机场附近的白俄罗斯核电站。

此外,俄罗斯外交部还列举了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采取的类似行动。2012年,土耳其出动战斗机迫使莫斯科到大马士革航线上的一架飞机迫降,对飞机进行搜查并且扣押飞机运输的货物;2013年,玻利维亚总统莫拉莱斯从俄罗斯莫斯科回国的专机,被迫降落在奥地利维也纳国际机场,并遭到强行搜查,美国情报局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逮捕前特工斯诺登。

显然,俄罗斯的表态和欧盟、美国的立场截然相反,算是力挺了白俄罗斯。事实上,俄罗斯也别无选择。自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以来,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持续紧张,西方针对俄罗斯的经济、金融制裁持续至今,而紧挨自己的西边邻居乌克兰已经“离心离德”,提出了加入北约的申请。环顾周边,白俄罗斯是硕果仅存的战略屏障,如果西方不喜欢的卢卡申科倒台,对俄罗斯肯定没有好处。在唇亡齿寒的担心之下,继续保护卢卡申科就成了唯一选择。

但从历史上看,这两国的关系远比想象的要微妙。尽管每年从俄罗斯得到100亿美元的现金援助和大量远低于国际市场价格的能源,但白俄罗斯并不甘于成为附庸。面对俄罗斯希望两国合并的明示和暗示,卢卡申科曾经公开强调说:“白俄罗斯绝对不会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一部分。”

因为吃准俄罗斯需要白俄罗斯,所以白俄罗斯对俄罗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顺从。在格鲁吉亚危机、吉尔吉斯内乱等问题上,白俄罗斯曾公开与俄罗斯唱反调,还拒绝承认克里米亚主权变更的合法性。

2020年白俄罗斯大选期间,双方关系一度陷入紧张状态,因为白俄罗斯在一家疗养院里逮捕了33名俄罗斯人。卢卡申科说这些人是俄罗斯派来破坏总统大选的,原计划有两百人的规模,这33人属于出师不利。俄罗斯外交部解释说,这些人只是在明斯克转机,因为航班延误所以才临时住下了,完全是一场误会。

而此次的飞机迫降事件,充分显示了卢卡申科是多么的任性,因为不管有多少先例,在空中劫持民航飞机都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应该遭到谴责。卢卡申科的行为,至少会带来三个后果:首先,如果今后所有欧盟国家飞机不再经过白俄罗斯,那么,白俄罗斯只能进一步强化与俄罗斯的关系,借助俄罗斯的空中航道与其他国家取得联系,这势必将两国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其次,白俄罗斯经济会进一步恶化,迫使俄罗斯拿出更多资金加以帮助;第三,因为知道有俄罗斯兜底,卢卡申科未来可能进行新的更大的冒险,俄罗斯的被动卷入会让它更难和西方改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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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30期 总第688期
出版时间:2021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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