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身强力壮

稿源: | 作者: 本刊记者 姜晓明 日期: 2021-12-18

岁月流逝,我已记不起他们的姓名,也想不起他们来自哪里,但我不会忘记他们身上曾经释放出的原始力量,那种强韧的力量可以扛起生活中的任何艰辛与困苦。

 

冬日,货场卸煤的男人

1998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我背着相机途经霁虹桥,车辆往来时,我感到桥面轻微震动。这座桥建于1926年,是哈尔滨市交通咽喉要道,连接着南岗、道里、道外三个区,桥身两侧的铁栏上装饰着当年中东铁路徽标——双翼飞轮。飞轮始终金光灿灿,似乎永不褪色,那得益于一年又一年漆上去的厚厚金粉。

一双粗实的大手突然出现在桥头的墙上,随后一个身影翻过墙头,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身手矫健,动作利落。他们引起我的好奇。我站在铁栏前向桥下张望,一支数百人的长队沿着交错的铁轨鱼贯而行,他们赤手空空,步履匆匆,队伍之长不见首尾。这些人刚下火车,哈尔滨站距此不远。

我久久地站在桥上,望着他们,直到队伍疏散才离开。

次日一早,我再次来到霁虹桥,从桥头翻入墙内,沿着长有灌木的陡坡下至铁道线。跟着这支出站的队伍穿过桥洞。我跟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聊,他双手插在袖管里,脚上蹬着一双磨破的布鞋。一列火车从我们身边驶过,隆隆的车轮声碾碎彼此的话语。他告诉我,这些人多是来自远近乡镇的农民,在农闲季节,一早进城打零工,晚上再坐火车回家。我问他进城做什么?他提高嗓门说:“力气活啥都干!”

他们每天往返于城乡之间,在工人与农民间变换身份。我决定在市区寻找他们的踪影,用影像记录下这群流动工人。

清早,进城打零工的人群

滨江站,等火车的农民工

骑自行车进城的粉刷工

仲冬,走出火车站的务工者

那年冬天,在道外区果品批发市场,我看见一群打零工的女人站在市场门前的牌匾下晒太阳,她们刚刚装完一卡车苹果。有的人穿着男式棉衣,有的在棉服外罩着蓝大褂,一缕缕汗气从她们的棉衣和围巾内钻出,在各自的头顶蒸腾缭绕。豪横的东北乡音掷地有声,粗野的玩笑总能化解一时疲惫。阳光耀眼,却不温暖,它无法穿透北方冬日彻骨的寒意,口鼻呼出的热气粘在睫毛和发梢上,凝结成霜,寒冬令她们瞬间变苍老。

果品批发市场,搬运果箱的女人

果品批发市场,等活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水果批发市场搬运果箱的活计都由女人担当,鲜少见到男人 。或许水果太过娇贵,只有力气与心细兼具的女人才能胜任,至于笨手毛脚的男人,更适合搬砖卸煤、扛大件包裹之类的重体力活。不过搬运果箱也非常人能及,千万不要小看这群女人,她们身单却力不薄,每人一次搬运果箱的重量往往超过自身体重。

一辆农机三轮车停在她们面前,从车斗里又跳出几个女人。现在,又多了新的竞争者。

多数商贩运送货物时,会把人力三轮车作为首选,没有哪种运输工具比人力三轮车更廉价了。一辆三轮车往往超载两三倍,雇主有时还会坐在码高的货物上,车夫吃力地蹬着三轮车,即便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以龟速行进。货物倘若运往地势较高的南岗区,总也绕不开那些长长的陡坡。

在通向坡顶的起点,另一群男人排着队守候在路边,每人手里拎着一根绳索,绳索的一端拴着一个铁钩。铁钩将牢牢地钩在途经此地的人力车上,绳索则会紧紧勒在主人的半边肩膀上。不论雇主还是车夫从不会拒绝他们,没有他们搭手相助,人力车将寸步难行。这群男人有个集体绰号——拉小套的。“拉小套的”拉一次一元钱,这钱通常由车夫付,尽管他们同样收入微薄。

坡道上,拉小套的男人

一个拉小套的,汗如雨下

1990年代初,在市中心秋林公司一带,由人防工程改造的地下商业街相继开业。商业街以批发流行服装为主,货源全部来自南方,托运包裹抵达后会卸在商业街入口附近,等待脚夫搬运。在商业街生意最好的十多年间,天天人流不息,日日财源广进。

狭促的地下商业街总是混杂着脂粉味、盒饭味、皮革味和残留在布料上的缝纫机机油味。正当顾客精挑细选、逛得兴致盎然时,身后或迎面时常就会冷不防冒出伴有喘息声的急吼:“借过!借过!借过——”没等你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一个长着双脚的硕大包裹便与你擦身而过,包裹在人流中快速冲出一道豁口,旋即重新合拢的人流将包裹淹没。扛包人埋着头,项背深陷在二三百斤的重负中,一滴滴汗水滚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随后被一双双高跟鞋和皮鞋抹去。

地下商业街入口,扛包裹的脚夫

立交桥下,等活的男人

隔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滨江站站台前,一群打零工的男人坐在铁轨上等火车,他们聊着一天的收入,嗡嗡的话语间弥漫着欢乐与失落。一列绿皮火车驶进站台,火车刚一停稳,这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就蜂拥向车门。我用胳膊护着挂在胸前的相机,由于身体瘦弱,被他们挤出人群,可我足够灵巧,我看到车厢连接处的爬梯,于是奔向那里,刚爬上两节阶梯,就让人薅了下来。车窗内探出许多脑袋,接着是一阵哄笑声 。面对乘务员的呵斥与盘问,我显得既尴尬又狼狈。

挤上末班火车回家

傍晚,回家的男人

我没登上那列拥挤的火车,当火车徐徐开动时,挂在车门外的男人们纷纷爬上车顶,他们在金色夕阳中冲我招手,然后转身,面朝乡土,乘风而归。我一个人站在铁轨旁,望着火车远去,那是我最后一次拍摄流动工人。

岁月流逝,我已记不起他们的姓名,也想不起他们来自哪里,但我不会忘记他们身上曾经释放出的原始力量,那种强韧的力量可以扛起生活中的任何艰辛与困苦。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3期 总第701期
出版时间:2022年01月24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3019428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