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 “鹰”与“鸽”的反差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陶短房 日期: 2018-01-03

1月11日,以色列前总理阿里埃勒·沙龙病逝。他是当代以色列最知名,也是争议最大的政治人物。这位“狮神”(沙龙名字“阿里埃勒”的希伯来语原意)究竟是一只战鹰?还是一只和平鸽?抑或是二者的合体?

以色列前总理阿里埃勒·沙龙,是当代以色列最知名、也是争议最大的政治人物:有人说他是“屠夫”,是“推土机”,是战争狂人;也有人说他是“最能打交道的敌人”,是“保护者”,是“能带来和平的现实主义政治家”。

1月11日,沙龙在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市郊的一家医院病逝。针对他的评价趋于两极,始终无法统一起来。

这位“狮神”(沙龙名字阿里埃勒的希伯来语原意) 究竟是一只战鹰还一只和平鸽?抑或是二者的合体?


1948年,19岁的沙龙


1953年,沙龙(后排左二)创建并率领“101”特种部队


“受伤的战鹰”

“兵者危事。” 沙龙体会到的则是“输不起”,一旦战败,人口只是阿拉伯人零头、几乎全无战略纵深的以色列,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自1948年5月14日建国当天就卷入第一次中东战争起,以色列这个国家始终处于战争或准战争态势。不论左翼或右翼,自由派或保守派,几乎没有哪个以色列的知名政治家和战争无关。

曾和沙龙同属右翼利库德集团、号称“以色列最顽固政治家”的前总理沙米尔,曾从政坛神秘消失长达10年之久。在此期间,他秘密出任以色列情报机关“摩萨德”要职,最高官至副局长,是针对阿拉伯国家一系列“秘密战”的实际主持人;和沙龙在政治色彩方面属于“敌人”的前总理拉宾,从政前则是以色列家喻户晓的战斗英雄。在1967年“六日战争”中,他担任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在短短6天内击溃埃及、叙利亚和约旦,占领了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

但这些人在战场上的名声加起来,恐怕也没有沙龙一个人大:作为以色列最早的伞兵指挥官,他被誉为“特战之父”;1967年的“六日战争”,身为师长的他几小时就夺取了西南半岛南线阿基拉赫阵地,为以色列的速胜立下头功;1973年“赎罪日战争”,以色列初战不利,沙龙不惜犯上,率领装甲师大胆穿插,偷渡苏伊士运河,切断埃及第三军的退路,迫使埃及退出战争;1982年黎巴嫩战争,身为国防部长的他,策划实施了一场针对叙利亚-巴解联军的“代差突袭”,打败了当时中东地区现代化水平最高的叙利亚军队,并将巴解武装驱逐到中东北非各国。

然而,正如一些军事分析家指出的,和达扬、拉宾、巴列夫等以色列名将不同,沙龙是一位军事生涯中屡受挫折的“受伤的战鹰”:以阿战争史上,第一次以色列人的惨败——第二次中东战争中的米特拉关口之战,就是沙龙指挥的;在接受外国媒体采访时,他坦承在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中,当时还是连长的他受命攻打由约旦军队驻守的莱特龙要塞,结果大败而归。

“兵者危事”。晚年的沙龙经常严厉抨击自己昔日的利库德集团盟友,指责他们“无视战争风险而一味穷兵黩武”,甚至不惜退出利库德集团,和昔日政敌另组“前进党”。这和他本人曾在战场上受挫,能更真切体会到战争的危险不无关系。无独有偶,身为左翼的拉宾,当年曾带头屠杀巴勒斯坦人。在“六日战争”中,他挥军占领耶路撒冷老城后,登上希伯来大学斯科普斯山顶发表演说。其挑衅性质比沙龙的2000年阿克萨清真寺之行有过之而无不及。拉宾也同样是在饱经战火后转而领悟并追求和平的。

所不同的是,拉宾体会到的,是以色列“赢不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本小利薄,得不偿失;沙龙体会到的则是“输不起”,百战百胜不过勉强维持生存,一旦战败,人口只是阿拉伯人零头、几乎全无战略纵深的以色列,就将面临灭顶之灾。


1967年,沙龙(中)作为某装甲师师长率部参加了 “六日战争”


1973年,沙龙(中)指挥了越过苏伊士运河军事行动


个性和现实的冲突

沙龙不仅是个性鲜明的犹太人,更是具有现实主义头脑的政治家。他认识到,把太多注意力凝聚到“安全”二字上,结果反倒丢了安全感

作为俄罗斯犹太移民的后裔,沙龙继承了二战后东欧犹太人的一切经典属性:顽固的复国主义理念;对土地的珍爱和忠诚;对《旧约》中犹太圣地的崇拜和迷恋;对他人、尤其是阿拉伯人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在定居埃及开罗期间,沙龙的母亲、一个传统派犹太复国主义者曾多次写信给他,再三提醒他“不要相信阿拉伯人,永远也不要相信”;他本人也屡屡对西方记者表示,以色列人无法信任阿拉伯人——“他们至今都不承认以色列有权存在,我们怎么敢信任他们。”他还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和巴勒斯坦人“以土地换和平”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巴勒斯坦问题根本就不是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间的事,而是以色列人和所有阿拉伯人之间的”——更麻烦的是,这些阿拉伯人之间既意见不同,又互不服气,且总是在谈判中隐在幕后,让自己在巴勒斯坦人中所扶持的代理人做喉舌。这样一来,即便巴勒斯坦人答应些什么,最终也很少能兑现。

众所周知,东欧犹太人是近现代史上受伤最重的族群,曾在二战中遭遇纳粹屠杀,被剥夺了世代相传的财富和住所。他们没有国籍,没有土地和家园,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骨肉分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被昔日的朋友出卖,被曾经的“祖国”抛弃。因此,他们对定居点的感情是执着的,对以色列立国的信念是坚定甚至偏执的,对阿拉伯人的不信任,是近乎本能的。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理解出身农场家庭、日常生活中对邻里和蔼可亲、对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充满热爱的“好人沙龙”,何以上了战场,就成了睚眦必报的“推土机沙龙”。1953年,还是一个伞兵军官的他,一手策划了约旦“基布亚村屠村事件”;1982年,已是国防部长的他,又授意黎巴嫩萨布拉和夏蒂拉难民营针对巴勒斯坦人的大屠杀。

理解了这一点,也就能理解沙龙对希伯伦、内扎利姆等犹太定居点近乎狂热的坚定捍卫;就能理解他何以对伯利恒等《旧约》上与神迹相关的地点感情特殊,并在2000年9月近乎“政治挑衅”地执意参观阿克萨清真寺。尽管这些所作所为与“和平鸽”的形象大相径庭。

但正如英国《每日电讯报》所指出的,沙龙不仅是个性鲜明的东欧犹太人,更是个具有现实主义头脑的政治家。在漫长的军事、政治生涯中,他逐渐认识到,以色列人建国后把太多注意力凝聚到“安全”二字上,结果反倒丢了安全感,在短短半个多世纪中接连遭逢了5次地区性战争,和无数次冲突、恐怖袭击。因为以色列是“阿拉伯世界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在这样恶劣的地缘政治形势中,一味用武力追求安全,其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在政治生涯的最后阶段,他从传统右翼转向中间派并且大声疾呼,力图让右翼中昔日的老友们清醒过来——以色列不可能永远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维持占领状态,因为阿拉伯人比以色列人出生率高很多,继续维持代价高昂的占领,是不符合以色列利益的。

正因为既具备突出的个性,又极富现实主义的头脑,他既是“鹰”,也是“鸽”:本性好战,也善战,但现实的生存需要,和敏锐的政治眼光,让这位“以色列战神”在晚年越来越愿意选择不战。

1981年,沙龙被任命为国防部长


2001年2月6日,沙龙首次当选总理


自我修正的勇气

在担任总理期间,昔日针对巴勒斯坦人的“沙龙推土机”,却隆隆驶向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去清除拒不拆除自己家园的犹太“钉子户

这位“鹰”与“鸽”合体的政治家最为人称道的,是自我修正的勇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以色列建国的过程,就是犹太人不断在巴勒斯坦故地兴建定居点、和巴勒斯坦人争夺家园的过程。但以色列建国后,采用政策扶持手段从世界各地继续招徕犹太移民,并在约旦河西岸、尤其在加沙地带大规模武装定居安置,却是从1977年10月开始的。其始作俑者正是曾任建设和住房部长的沙龙。直到2001年初竞选总理之际,他还坚持“某些犹太人定居点是绝不能放弃的”、“放弃它们就等于放弃以色列的生存权”。

但当他逐渐认识到,“孤岛”般的犹太人定居点,非但不能增加以色列人的安全缓冲,反倒随时会成为战争导火索时,他就迅速转变为最坚定的定居点拆除者。在他担任总理期间,昔日当住房部长时针对巴勒斯坦人的“沙龙推土机”,却隆隆驶向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去清除拒不拆除自己家园的犹太“钉子户”。卡法尔达罗姆等犹太定居点,连同犹太教堂、住所、堡垒,一并被其建造者兼保护者沙龙亲手推倒。甚至曾被他称作“永远不能放弃的以色列命脉”的内扎利姆,也未幸免。

黎巴嫩《中东日报》曾感慨,虽然沙龙是“夏蒂拉屠夫”,是犹太定居点的缔造者,但“惟有这样一个人,他亲口说要取消定居点,就一定会取消”。沙龙始终是阿拉伯人的敌人,却是一个可以打交道的敌人。

沙龙曾被媒体责问“缺乏戴高乐将军放弃阿尔及利亚的壮士断腕勇气”。对此他反唇相讥,指出阿尔及利亚和法国隔着地中海,壮士断腕不至于伤筋动骨,而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紧密相连,一旦退让,犹太人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直到就任总理前夕,他还扬言,对巴勒斯坦人的让步“不能越线”、“给予他们可以,但不应超过最少的量”。但随着认识的变化,他的那条“线”从当选总理之初的“交还被占领土42%”,到“允许巴勒斯坦人自治”,直至2005年带着八千多犹太定居者从加沙单方面撤离。

当然,他最重大的自我修正,是晚年对自己政党的扬弃——抛弃一贯的右翼立场,转而自组前途叵测的中派新党。由于不久他便中风昏迷,所组的“前进党”也因此元气大伤。

沙龙的推崇者认为,他的政治色彩往往随着其对以色列安全形势判断的变化而变化,出发点总是以色列的安全。反对者则认为,他不过是看美国人的脸色行事罢了。这些相反的评价,实际上都是对的:对于每日都笼罩在生存压力阴霾下的以色列人而言,又有什么比安全、比保护者美国的态度更现实呢?

如今以色列政坛再无沙龙这样的人物:富有争议却广受倚赖,处处树敌却成为各方都愿与之打交道的人。在2001年的总理选举中,他获得了62.4%的支持率,创造了以色列的选举纪录。

他不是《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所形容的“以色列的尼克松和德克勒克”,因为他既没有像前者那样在战场上蒙受战略性失败,也没有像后者那样,让自己的民族成为国家转型后的失意者。

沙龙就是沙龙,一个骨子里推崇战争,却务实地谋求和平的复杂人物。






沙龙


沙龙语录


军旅篇 

“钻出地堡吧!傻瓜们!看看我是怎么进攻的!” 

———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在进攻埃及时,一颗炮弹炸得沙龙匍匐在地,头部血如泉涌。他从沙地上爬起来,在无线电中公然同要求其撤军的上司叫板。 


政治篇 

“有时候我们得帮万能的主一把。” 

———沙龙于2004年4月告诉时任美国总统布什,他已经收回了早些时候“不伤害阿拉法特”的承诺。此前,布什曾建议:“难道我们不应该让万能的主来决定他的命运吗?”


家庭篇 

“嗨,你好,我叫阿里埃勒·沙龙,我曾见过你。” 

———1947年,一句直截了当的开场白拉开了沙龙与第一任妻子戈莉的爱情序幕。 


抉择篇 

“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加沙。那里有上百万巴勒斯坦人,他们生活在仇恨之中。60年前,我就开始为以色列服务,我已作出过成百上千个决定,有些决定关系生死。但我今天作的决定却是我政治生涯中最困难的一个。”

———2005年8月15日,沙龙毅然命令以色列军队从占领了38年的加沙地带撤出,从而把自己一手缔造的以色列定居点亲手摧毁。他将撤离加沙形容为自己政治生涯中最难作的一个决定。


幽默篇 

“没有适合我这个尺码的防弹衣。” 

———当被问及是否穿有防弹衣以防备暗杀时,身躯庞大的沙龙毫不在乎地开起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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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9期 总第717期
出版时间:2022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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