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小策:孤身闯入,而后降落 | 2022青年力量

稿源: | 作者: 韩茹雪 日期: 2022-05-05

当代青年的底色是什么?南方人物周刊携手中兴推出2022年青年力量特别策划,寻找青年榜样力量,致敬勇敢的中国青年。

 
 
与贾樟柯对话、和凤凰传奇合作、《广场往事》《妇仇者联盟》出圈,张策在近半年里攀上又一个高峰。如今,他希望这个剧集能保持稳定输出,在今年9月份迎来结尾,他自己也将和这个题材圆满告别,寻找新的山去爬。
 
他想继续给大家带来更多快乐,“我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看我作品的快乐之上。”
 
 
 
笔挺的灰色西装,简易的影棚,灯光打在脸上,淡妆,疲惫被稍稍遮住,导演小策显出一种格外的兴奋。就在前一天,他熬夜到凌晨,终于想出了新片子的创意。
 
距离上一次采访已过半年,这间位于山东淄博的办公室里多出两个显眼的东西,分别是来自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笔记本,都是粉丝送的,小策把它们摆在书架中间。半年前,我们以《导演小策:正在成名》为题报道过这位年轻的内容创作者,当时他受邀参加平遥国际电影节,和知名导演贾樟柯对话讨论。
 
几个月间,小策和凤凰传奇合作,拍摄短片获誉连连,名利场与更大的创作空间正向他敞开大门。
 
在这面前,小策显出一种更明显的谦逊,几次以“我是一个小导演”开场。他坦言这不仅仅是礼貌,而是看过巅峰的同时,保持清醒,“你不下去就等着别人踹下去。”
 
远离鲜花与掌声需要勇敢,小策选择降落,从山峰慢慢走下去,探索新的创作方式,再去攀爬新的山峰。
 
灯光璀璨,觥筹交错,小策孤身闯入,寒暄与领奖结束,就像很多次寻常的“再见”,他走出大门,去寻找另一个属于自我的梦。
 
 
 
 “从山峰走下来”
 
三天两夜,睡了不到七个小时,小策坐在对面,难掩兴奋,他刚结束一个新片的创意。
 
前一天,他在办公室写到夜里一两点钟,头疼,顶不住了,只好回家休息。回家的路上想剧情,躺在床上想剧情,直到听了些音乐,才在凌晨三点多入睡。
 
采访进行到一半,传来消息,“创意甲方通过了。”小策再次介绍这次的创意,不同以往,这次他引入了互动体验,观众的不同选择会指向不同的剧情,听起来很酷——但这意味着实地拍摄更大的工作量:更多的镜头、更多的场景。
 
“不要搞这么复杂,太新了,可能甲方接受不了,而且工作量太大。”类似的声音在耳边,小策还是选择了“新”创意,并且兴奋不已。他不愿意躺在模版上收获,主动抛弃是属于创作者的勇敢,如果不想最终被观众抛弃,那就在眼下摆平危机,主动去寻找新的创意。
 
像刘华强买瓜的玩梗,能很快抓住观众。但随着短视频发展,梗的重复意味着被“收割殆尽”。如果不能建立原创的故事吸引观众,就会慢慢被抛弃。
 
“创作者的取舍,就在于能抛弃原来的东西做原创,那就能更上一个台阶,不然就会被淘汰。”手握流量密码,小策却透露出一种清醒。他创作过不少网络梗,也善于融梗,甲方认为是“流量密码”,观众喜闻乐见,延续下去就是一条轻而易举的收割路。
 
“有钱人的生活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熟悉的梗在网络上延续几年,到后期,小策脑海中已经有这样的“2分钟反转模版”:什么样的场景进入、什么样的对话产出、最后如何反转,不需要耗费太多心思去想,也能驾轻就熟创作出这样一条过及格线的、中规中矩的内容。
 
某种意义上,那是他曾经的一个山峰,站在顶峰,掌声和金钱齐齐涌来。他选择离开,尝试新的创作内容,“自己走下来,还可以缓缓的,然后有时间去攀登另外一个高峰,”小策解释,“当你不想下来又没有能力站在那的时候,是被人一脚踹下来,再站起来就很难。”
 
新的山峰很快出现,2021年底和凤凰传奇的合作,把小策推向新的高度。
 
“那次合作让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在短视频领域再去突破自己。”小策回忆,那部片子是原创的,没有玩已有的梗,也没有比如老年人去玩年轻人的东西这种反差的套路,“是本本分分地、很真诚地讲了一个故事。”
 
创作的突破同时收获了观众的买账,那部短片的播放量在小策的所有作品中能排进前五。儿时的偶像、绝对的大牌,原创的故事、新内容的尝试,观众的好感、市场的认可,好像一个五边形战士,这部短片让创作者的全部期许成真。
 
直到现在,小策自称在那个山峰上,他还在慢慢走,但还没有走下来。同时期,他还在延续着“广场往事”系列剧集,这一系列的《妇仇者联盟》是他自立门户后打响的第一炮,以“导演小策”的身份走上台前,和观众面对面。
 
目前,他希望这个剧集能保持稳定输出,在今年9月份迎来结尾,他自己也将和这个题材圆满告别,寻找新的山去爬。
 
 
▲在拍摄中途休息时,张策与三舅闲聊
 
 
 
“我是一个小导演”
 
小策总觉得自己还差点什么,“我是一个小导演”这样的表述常常出现,播放量、奖杯、大牌明星,都没有改变他的这一认知。
 
他认为自己的导演水平只是在业余里面算好的,而在专业的电影导演面前,差得很远,比如团队协作能力等等,后者意味着更专业化的分工,比如摄像部门、灯光部门、录音部门、制片部门。
 
他描述自己的创作,想拍一个什么样的镜头,把它拍出来了,可能有王家卫的影子,可能有贾樟柯的影子,把想要的情绪和感觉拍出来了,“这事就成了。”
 
而“想要的情绪与感觉”恰恰是小策的共情能力、对故事把控能力的集中体现,这个年轻的创作者正在寻求自己的表达方式。他追求这样的状态,不要去想市面上已经有过的电影片段,把一个故事转换成自己的镜头语言,把情绪传递给观众。借鉴经典桥段来引发观众玩梗心态,这是小策曾经最鲜明的标签之一,如今那样的“创意”已经不太能使他兴奋,“不再那么需要利用这些梗来获取观众共鸣。”
 
保持一个独立的创作者姿态,是眼下导演小策的追求。想创意是最难的,每到这时,他习惯骑着电瓶车在街上闲逛,或者选择在咖啡馆里写,周边人来人往,他也并不去观察,只当成是NPC(非玩家角色),他需要那样的环境,“既不孤独又没人关注。”
 
勇敢终归大过了胆怯
——对话导演小策
 
南方人物周刊:目前为止,在短视频创作领域,你自己现实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什么?过程中有没有怯场,如何克服的?
 
导演小策:最大的场面有两个。一是b站百大颁奖典礼,凭借《广场往事》系列,获得年度原创栏目,上去领奖的时候,那个场面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大的一个场面。我一个人站在台上,灯光耀眼,下面一群才子佳人,还有一些行业里的前辈,我当时的感觉可以说是“诚惶诚恐地享受”。
 
 
▲张策在B站百大颁奖典礼上领奖
 
其中有个致辞的环节,我还清唱了一首凤凰传奇的歌,前一天晚上喝多了,借着酒劲说冷笑话、唱歌。本来我算的是上午酒醒、下午领奖,结果上午就站到了台上,当时的感觉太美妙了。
 
另一个是第一次和明星凤凰传奇合作,几十号人在那里等着我去拍摄、指挥,加之凤凰传奇是我的偶像——小时候的传奇人物,每一场戏都非常紧张,非常小心翼翼,也是勇敢与胆怯并存。
 
我想到他们接触过那么多事情,我一个“小导演”能不能把他们指导好,我做的这个片子值不值得这么几十号人围在这里等我指导,这是胆怯的部分。
 
勇敢是什么?是专业第一的信念,不管来多大的腕,哪怕奥斯卡影帝来了,片场我才是老大;哪怕翻脸,我也要把这个镜头拍好。如果对方不专业,再大的腕我也瞧不起。
 
这是我的胆怯与勇敢,但勇敢还是大过了胆怯。
 
南方人物周刊:你怎么看待勇敢与忍耐,是对立的还是相通的?在创作领域,和网友的互动中,可能有恶评,你会选择“怼”回去还是一笑了之。在你的评判标准中,前者算勇敢、后者算忍耐吗?
 
导演小策:勇敢和忍耐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勇敢需要恰当的时机,如果是不恰当的时机去勇敢,在别人看来或者自己将来回忆,那就是莽撞;忍耐就是为了等待、寻找这样的时机,那时的勇敢才能得到真正属于勇敢的结果。前期忍耐到恰当的时机,然后再去做勇敢的决定,才能得到好的结果。
 
在和网友的互动中,现在看到恶评我会直接拉黑。当然,客观的批评我接受。拉黑就是“你不配看我的东西,而且你对我那么大的敌意,请你不要关注我,谢谢,滚蛋,就这么简单。”
 
100万人里可能有1000个无脑黑,我为什么要关注他们,因为他们生气,再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剩下的99万多人。如果是100万人里有50万人讨厌我,那好,我把自己拉黑。
 
那些人就像小时候上学,如果一个人经常在班上拿第一,或者偶尔拿了一次第一,可能班上一半同学为此高兴,一半觉得无关紧要,但就有那么一两个人会生气,觉得第一名要么提前看题、要么抄了别人,然后就开始污蔑第一名可能有的优势,比如人家是老师的孩子可能提前知道题了,然后自我安慰,并且背后说人坏话。
 
就像我在知乎用“黑粉”思路回答对自己的评价一样,先顺着他们的话说,对,我确实做的不好,但我拿了第一名,拜拜。
 
那些恶评我偶尔会看,但大部分时候并不关注,这样的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刚开始拍片希望所有人都喜欢,后来发现不是,总有恶评和黑粉,现在无所谓了,为喜欢我的人而活。
 
南方人物周刊:你做过的最勇敢的决定是什么?为此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还有什么关于此的影响是绵长并且在继续的?
 
导演小策:目前对我来说,有两个勇敢的决定影响我的命运。第一个是从学校毕业之后放弃了自己的专业,选择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专业,就是视频这个行业。那个时候短视频不像现在,前景一片迷茫,没有人会觉得拍视频能活下来。在那样的环境下,我勇敢地去奔向这个行业,这个决定影响我的一生。
 
第二个更勇敢的决定是,我获得了以前从来不敢想的名利、鲜花、流量的时候,并且可以稳定获得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离开之前的IP,这比上一个决定更勇敢。因为我拥有了更多的东西,意味着抛弃现有的代价更大,谁也不能保证我离开后还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做出决定,付出的显而易见,离开原来的团队,面临网络一些别有用心的猜测以及新的创业的风险。但我做决定只有一个宗旨,就是开心,要做这个事情有干劲,一旦我在一个事情上没有干劲、没有动力,那我就要离开。
 
包括离开原来的专业也是这样,我讨厌原来的专业,我非常感谢电脑系统把我调剂到了一个我很讨厌的专业。如果不是这么讨厌,那我可能心存侥幸,现在命运把我调剂至此,关上了我的求学之门,我只能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的付出得到了一个人生宗旨,那就是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做让自己有干劲的事情,才是治愈人生的灵药,其他都是虚的。
 
 
▲张策在指导摄影师拍摄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你有一儿一女,作为父亲,你会如何教育儿女“勇敢”,对于男孩和女孩,这种关于“勇敢”的教育是一致的吗,有什么不同?
 
导演小策:我的女儿还小,儿子已经3岁。如果他摔倒了,除非摔得很严重,否则我不会去扶,我会站在他身边,让他自己爬起来。也不要指望哭能解决问题,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那就打回来,可以打输,但不能不打。因为在我小时候,很多小朋友被欺负之后,如果不欺负回去,不狠狠揍对方,下次还会被欺负。
 
这是我对孩子的教育,不知道对不对,一些教育学家可能觉得不对,那就让他们按他们的理论去养孩子,我按我的理论去养孩子。
 
但女儿和儿子确实不一样,女儿跌倒了我会心疼,可能会马上把她抱起来,安抚她。如果她被欺负,我会带着她把欺负她的人欺负回来。
 
另外有一个我想传递给孩子们的勇敢的理念,就是希望他们在做选择的时候,尽量去选自己认为有价值并且喜欢的事情去做,我会慢慢告诉他们,要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用一个词或一句话形容自己的现状。
 
导演小策:安逸但不安于安逸。因为我努力把自己的危机感解除了,然后就剩下了安逸,人一直在追求安逸,但是我又不甘于安逸,所以另外一个词就是纠结,纠结是否应该继续安逸。
 
南方人物周刊:对你父母和他们的成长年代,你怎么看?你理解他们吗?
 
导演小策:我父母是70后生人,他们的目的就是挣钱,养家养孩子。我不了解他们那一代人,但我的父母非常有干劲,年轻的时候,我爸可以白天送货、晚上进货,连续十天,累到倒头就睡,我现在有时拍摄也是连续好几个夜晚,不嫌累,这可能也是受他影响。
 
南方人物周刊:对你影响最大的一个人。 
 
导演小策: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我老婆。她和我正好相反,她的很多理念和对世界的观点、态度以及豁达程度都弥补了我的很多缺陷,她改变了我很多,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现在的小成绩。她对我影响太大了,她就是上天给我安排的一个天使,就是来帮助我的。我很幸运遇到这么一个人,一个爱人,一个崇拜自己的人。我不崇拜她,但是我佩服她。
 
南方人物周刊:对你所从事领域的前景怎么看?
 
导演小策:我没想透,我不关注短视频的发展,我只关注自己如何拍出好玩的作品。
 
南方人物周刊:为了创造和谐美好的世界,你期待自己充当怎样的角色?
 
导演小策:我想做一个给大家带来快乐的人,让大家看了我的作品之后,非常开心笑一笑。我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看我作品的快乐之上。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的你,还有哪些不安和担忧?
 
导演小策:我害怕有一天我不能再把观众逗笑了,以前辈自居,脱离了观众,很害怕我会这样。
 
 
 
结语
 
青年者,国之魂也。当代青年是热爱者、担当者、坚守者、创造者,更是勇敢者。南方人物周刊携手中兴手机发起2022年青年力量特别策划,寻找54位勇敢的中国青年,倾听他们以“勇敢”为题的青春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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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3期 总第711期
出版时间:2022年05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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