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的中国式越狱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海鹏飞 发自广州 日期: 2018-01-03

拿钱买犯罪线索,再举报;指使他人设计专利,自己“冒名申报”,张海3次“立功”,前后减刑9年,上演了经典的“中国式越狱”

昔日“神奇小子”、“资本大鳄”张海,身陷囹圄后,再次以中国式越狱进入公众视野。2014年春节前,官方陆续证实,张海于看守所、监狱内的3次立功减刑,皆为造假。

这一次,“气功大师”张海金蝉脱壳,玩的并不是“缩骨法挣脱手铐”。本刊记者最新获取的司法资料显示,刚进佛山市看守所的2006年,张海便主动要求律师找线索立功,并明确告知可找亲友拿钱打点,一路用钱敲开“越狱”之门。

2011年春节,张海减刑出狱,一改张扬风格,沉默至今。然而,诸多谜团依旧围绕着张海:隐秘运作的假立功案发,是张海自首还是司法当局自查?通缉张海收监执行4年余刑,仅仅是公事公办,还是间或暗示自认无罪的张海不要再回国?

3次立功减刑9年

早在2012年9月,司法机关已针对张海假立功展开内部调查。当年9月4日,禅城看守所(原佛山市看守所)一名警员因张海假立功事被检察院带走问话,次日佛山市看守所原副所长罗某投案自首,主动交代受贿3万元帮张海办理了假立功材料。看守所内,张海隐秘运作的假立功细节随之清晰。    

2002年,年仅28岁的张海入主健力宝集团;两年后,他被免除董事长职务,并于次年被佛山警方拘捕,罪名是涉嫌挪用资金。

“气功大师”张海明白难逃牢狱之灾。羁押于佛山市看守所期间,他琢磨涉案罪状,法庭上一项项反驳,坚称无罪;同时,看守所会见中,他要求律师找线索立功。

张海的律师证言称,他帮张海辩护期间,张海要求找线索立功。于是,他就找到佛山市看守所负责深挖扩线小组的罗某,罗某说只要是张海举报的,他们肯定去查,并介绍了看守所在押人员完成立功的整个程序。随后,张海要他找到亲属张某,给罗某3万元。

2006年下半年,收到张海方3万元现金,时任佛山市看守所副所长罗某将一条入室抢劫致人死亡案的线索告知张海律师,以深挖犯罪为由,将犯罪嫌疑人张磊(化名)调至张海同一监仓。

之后,张海写举报信,交给管教。看起来是公事公办,罗某找张磊和张海作笔录,将线索转交派出所侦破,抓获张磊的两名同犯。

凭借派出所的破案报告书,罗某又操刀向法院出具关于张海检举立功的报功材料。2008年9月,广东省高院二审宣判,维持一审对张海犯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的认定,同时认定张海构成立功,将刑期从15年减为10年。

其后,张海举报立功的案件,出现逆转。佛山警方出示的情况说明透露,因张海举报而被抓获的两名同案犯对抢劫拒不交待,检方未批捕,警方因证据不足释放他们。

转至监狱服刑,张海故伎重演,再建“奇功”。2010年6月,身在韶关武江监狱服刑的张海,因检举揭发他犯余罪,获得立功和减刑。

作为监狱行业潜规则,保外就医一度是“越狱”捷径。2009年7月,广东江门市委原常委、常务副市长林崇中获刑10年,却凭一份伪造的病情鉴定保外就医,直到一年后才被识破收监。知情人士透露,张海也曾尝试过申请保外就医,最终因其年轻且属“敏感人物”而作罢。

然而仅过半年,张海又因发明“汽车前后双视镜”实用新型专利,获得重大立功奖励。

记者查到,“汽车前后双视镜”专利为张海在2009年10月21日申请,当时他还在番禺监狱服刑,目前该专利因未缴年费已终止失效。

2014年1月30日,广东省监狱管理局通报,所谓国家专利,也是张海“冒名骗取”的。该专利是张海指使他原公司一名工程师设计,并通过专利代理公司运作申报。目前,监狱机关已经撤消张海的立功和重大立功,韶关中院据此撤销了张海的两次减刑裁定。依据法律规定,张海仍有4年1个月28天余刑。

监狱中的“张老师”

2011年1月26日,农历腊月二十三,服刑6年的张海减刑出狱,女友黄鹭、秘书康杰赶到广东韶关武江监狱门口迎接。

面对媒体,黄鹭、康杰表示,希望“人们都遗忘了这个人”。南都报道,出狱后张海先回河南开封老家,看望了已经九十多岁的姥姥。  此后张海一度在广州休息调养身体,还去香港一趟拜会了朋友。

出狱后,张海一改昔日的张扬风格,行事低调。自从被抓后,他身边的朋友一哄而散,惟有女友黄鹭、秘书康杰不离不弃。

外人眼里,张海曾是资本巨鳄、亿万富翁。2007年黄鹭对媒体说,其实张海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平常人,她愿等待失去自由的张海,并期望有一天两人能正式结婚。

张海入狱后,秘书康杰一直在为与健力宝的民事诉讼奔波,并对张家人多有照顾。记者多次见过康杰,言谈中,他依旧称张海为老师。

张海被羁押后,一度有传言称,张海在看守所、监狱内发展信徒,有狱友对这位“藏密大师”甚为钦服,无论打扫内务,还是打水洗脸,都有人代劳。当时记者曾向康杰求证,他只是笑而不语。而据南都报道,张海的辩护律师曾介绍,张海在佛山看守所监仓里情绪良好,还帮助管理仓友,颇受好评。在他影响之下,一些犯人端正了认罪态度,甚至有犯人皈依了佛教。

2008年9月,张海终审获刑10年,先后在佛山监狱、番禺监狱、韶关武江监狱服刑。知情人士透露,服刑期间,张海一度享有优待,平日可穿运动服,未在生产区劳动。

虽早已退出江湖,但网上仍有信徒怀念着“张老师”,认为他能在监狱里过得逍遥自在。而在2009年足球“打黑”风暴中,有媒体刊登了张海在狱中举报足坛多起假球、赌球黑幕的“新闻”,引起媒体关注。

随后,狱中的张海委托律师发表声明,否认“检举过假球赌球”,也没操纵、控制任何球队打假球、打黑球,要求“还自己一个清白”。

熟悉张海的人士说,张海此举在意料之中,虽然失去自由的日子不好熬,但张海也不会铤而走险,检举假球以求得减刑,毕竟媒体聚焦下的减刑难以操作。

困局:被追债 被追刑

2013年底,被曝假立功后,有猜测认为,身在境外的张海,很可能会发出公开声明为自己喊冤。

但迄今张海一直保持沉默。本刊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张海女友黄鹭、秘书康杰,始终没有回复。

2012年9月,刑满出狱的顾雏军戴着一顶写着“草民完全无罪”的白色高帽,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喊冤。知情人士透露,出狱后不久,张海就搬到香港居住。他一直通过各种渠道为自己伸冤,以求翻案。更有声音称,张海假立功案发,源自自己人的自首举报,目的是为引发高层和公众关注,身在国外的张海则会选择合适时机发声喊冤。

无论在庭审还是服刑中,张海都坚称无罪。2007年3月,一审宣判后,张海曾通过律师披露自己的一封举报信。信中,张海称自己“被栽赃陷害成为替罪羊”,而“特殊利益集团”则侵吞自己和健力宝公司数十亿元财产,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梳理张海面临被健力宝追债、被监狱方追刑的困局,他目前的沉默或可理解。

2009年10月16日,健力宝集团起诉张海等人,要求赔偿约1.3亿元本息,以补偿判决未追缴的被侵占和挪用的资金。2011年1月27日,法院一审认定,张海对健力宝9600余万元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即使恢复自由,张海也背上近亿元债务。而在之前刑事判决中,张海个人资产及在广州二沙岛的一处别墅皆被追缴,惟独剩下与女友黄鹭在番禺的一套房产。没有大量资本支持,张海很难东山再起。

张海假立功事发后,广东政法系统已有多人涉案被查。广东省监狱管理局曾通报,省纪委等有关部门2013年已着手对广东监狱系统涉案人员进行查处。涉案人员有的已被判刑,有的还在侦办过程中。

目前张海戴罪在身,仍须入监服刑。1月29日,广东省武江监狱正式发函佛山市三水区公安机关,请求协助对张海执行收监,以执行4年1个月28天的余刑。这意味着,原本到2015年刑满出狱的张海,只要回国,就将面临4年的牢狱生活。

更糟糕的是,广东省高院2014年1月10日通报称,二审中认定张海有立功表现的事实可能有误,目前已立案审查。即是说,张海刑事案二审或将重审,一旦看守所内立功被撤销,张海可能被追加5年刑期。

这个实现中国式越狱的“神奇小子”,能否再次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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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9期 总第717期
出版时间:2022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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