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情报王国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特约撰稿 唐子湉 日期: 2018-01-03

今年35岁的英国男子艾略特•希金斯,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情报训练,不会说、也看不懂阿拉伯语。然而,他通过分析与整合网络资源,比联合国专家更早地披露了叙利亚化武事件的部分真相

2013年,诺贝尔和平奖颁给了联合国的禁止化学武器组织,表彰他们在“全面销毁化学武器方面的贡献”。然而,今年35岁的英国男子艾略特•希金斯,被认为在这方面比联合国做出了更大的贡献。他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情报训练,不会说、也看不懂阿拉伯语,他的“战场”不在中东地区,而是YouTube、推特等网络社交媒体。

去年8月,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南部郊区受到化学武器袭击之后,希金斯通过分析与整合网络资源,比联合国专家更早地揭露了事件的部分真相。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他单枪匹马、足不出户便可提供丰富的叙利亚情报,堪称军事情报界的无冕之王。

 

希金斯通过电脑搜集证据,用事实告诉全世界:当天的袭击实际上是阿萨德军队实施的化学武器攻击


用视频证实化学武器袭击

2013年8月21日深夜,当地时间两点多,位于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南部的小镇扎尔马卡遭受了火箭弹袭击。这几枚火箭弹异乎寻常,它们并没有爆炸,甚至在击中墙壁或陷入泥土后依然完整,随后释放出致命的毒气。死神无声地席卷了袭击点附近的区域,数百人在睡梦中丧生,如被无形之手扼颈窒息。

第二天清晨,27岁的工程师穆罕默德•亚扎伊里希望探清这些武器的底细——他曾经加入反政府武装,力图推翻阿萨德的政权。

在离家数公里的一座清真寺的泥土中,他发现了一枚火箭弹。亚扎伊里用一台索尼的手持摄像机拍摄了一条短片,记录了火箭弹留下的痕迹。当天,他将这段视频上传到了YouTube。

在2300英里外的英国城市莱斯特,头发蓬松的艾略特•希金斯凝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亚扎伊里的视频。他每天撒网式地监视着推特和Google,关注着超过600个有关叙利亚的YouTube账户,亚扎伊里是其中之一。他像福尔摩斯一样,试图在信息碎片的海洋中寻找真相。这一回,希金斯尝试解决的问题同样困扰着许多国家元首——他们声称阿萨德在大马士革郊外使用了化学武器。扎尔马卡是不是其中的一个牺牲品?如果是,谁又应该对此负责?

希金斯一遍又一遍地观看视频,他发现,这种火箭弹呈长圆柱形,一端有一个鳍状物,而另一端是圆形的盘状物,并且印有红色的数字。

“我知道我见过它们,”希金斯想。他开始在脑海里搜寻曾经看过的成千上万个视频,试图记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种金属制品。

达拉亚、阿德拉和霍姆斯——都是叙利亚的城市。

很快,他在过去8个月的资源中调出了这3个城市的视频片段。希金斯发现,同类的火箭弹还造成了4起袭击,其中有两起怀疑与化学武器有关。

当时,希金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器,咨询的军火专家同样一筹莫展。他将这种神秘的武器命名为UMLACAs,然后开始从互联网寻找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希金斯每天沉浸在电脑前,他所面临的关键问题是:这个火箭弹在哪里着陆?如果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他将有很大机会寻找到它的来源,甚至是发射者。

一名推特上的粉丝为希金斯提供了研究目标的线索:一枚标记着数字“197”的火箭弹,它很可能落在小镇扎尔马卡或是艾因塔尔马之间。希金斯仔细地观察了关于这枚火箭弹的图像,试图分辨它所途经的地标:大楼、公寓、空地……然后,他将这些信息与谷歌卫星地图进行对比。

按照希金斯的说法,这就好比“用一把钥匙去寻找与它匹配的锁”。对照之下,他在叙利亚找到了5个与图片可能相符的地点,他写了一篇博客,来阐释他对火箭着陆点的推测。他提供了5张合成图像,试图说明它们和假设着陆点的吻合之处,在每张图片上加以红线和小的数字标注,并配以简短的说明。

希金斯的结论是:根据这些图片和火箭弹变形的方式推测,它们必定从北方发射,来自6-8公里以外,属于叙利亚陆军第155旅的导弹基地。

他还发现,这些火箭弹疑似过去曾经出现过的化学武器。希金斯还发布了一个视频,其中阿萨德的共和国卫队士兵装载并且发射的炮弹,与化学袭击使用的武器十分相似。他在博客中称,叙利亚反对武装并没有发射这种火箭弹的条件,而阿萨德武装使用的一种自制武器曾与化学武器有关。

后来,联合国调查员在叙利亚发现了一个火箭炮,它可以用于生化袭击,能够装载超过4磅的沙林毒气。

这些分析出炉后,希金斯的博客访问量到达一个高峰,读者的数量从每天大约3000名,激增到2.5万。

希金斯用事实告诉全世界的人:当天的袭击实际上是阿萨德军队实施的化学武器攻击。他的结论甚至比联合国核查专家公布得更早,这个结论导致阿萨德政权与西方国家达成协议,同意接受联合国叙利亚化学武器调查组的检查,并确保销毁其化学武器,包括现有化武和制造化武所需设备。

为此,联合国的禁止化学武器组织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然而,一位匿名的武器专家说,“我认为艾略特的贡献比联合国更大。”


2013年8月21日,叙利亚大马士革,伤者接受治疗。叙利亚反对派称阿萨德政府当天在大马士革郊区实施毒气弹攻击,数百人在睡梦中丧生

业余的军事情报专家

严格地说,艾略特•希金斯只是一名业余的军事情报工作爱好者。他的工作没有任何官方认证,他本人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情报训练,因此无权接触政府的机密文件。他不会说、也看不懂阿拉伯语,并且除了转机和探亲之外,从不踏足中东地区。

希金斯的“指挥中心”在一座狭小的两层楼房中,坐落在伦敦北部约100英里的小镇上。他的“办公室”是客厅的奶油色皮革沙发,以及楼上的卧室中一张带有电脑桌的宜家椅子。牛仔裤、白色T恤加深色V领上衣是他的标准工作服。他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发现了伊朗秘密运输武器至叙利亚的证据。他还是第一个发现叙利亚政府军部署集束炸弹的人。根据《纽约时报》的说法,希金斯的调查结果为证明沙特阿拉伯曾向叙利亚反对派提供武器,提供了关键的信息。

希金斯活跃于一个业余军事爱好者的小圈子,他们自称是军事情报专家,通过筛选社交网络中的信息,来分析世界各个角落的军事冲突,有时甚至连经验老到的专业人士都自愧弗如。

在专注网络情报分析工作之前,希金斯从事的工作都与叙利亚、军事和博客无甚关联。他曾经担任银行的数据录入员,最近的一份工作是在女性内衣公司。下班之后,希金斯化名为“布朗•摩西”,变成一名挑剔的网络评论家。他活跃在埃及、叙利亚战争视频等热议话题中,以和网友互相“挑刺”为乐。他热衷于研究媒体和美国的中东政策。每当英国的《卫报》在网站上发表了关于中东的新文章,布朗•摩西总会是第一个评论者。

过去的两年间,他在一个博客发帖上万次,记录叙利亚革命中的跌宕起伏。“我只是痴迷于此,”希金斯说。他沉迷于这一切的原因主要是出于对工作的厌倦,以及“一点点好辩”而已。

去年2月,他结束了在女性内衣公司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博客中。希金斯的妻子承认,她从来没有读过他的博客,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经希望他可以回归“一份正当的职业”。不过,在希金斯看来,他真正的工作是在一座数字化的金矿中精挑细选,去发掘那些被人们忽视了的宝藏。

 “如果你从事情报工作,希望知道你的对手有什么装备,那么看他们的YouTube频道,看看他们挥舞着什么武器就可以了。”他如此建议,“你会发现各种各样的信息,还有那些未必是他们有意要展示给你的东西。”


叙利亚自由军DIY武器

让人们看到证据本身

2012年春天,希金斯创建了网站 “布朗•摩西”。一年后,这个网站俨然已经变成一个叙利亚问题的研究中心,是许多机构获取叙利亚战争信息的重要来源。

起初,希金斯建立“布朗•摩西”只是出于个人爱好,在网站上保存了大量的数字资料供将来参考。他早期的博客并没有特别的关注点,从分析默多克电话窃听丑闻,到批评一条无味的推文,都可能会涉及。

他在博客中不断贮存“干货”,也记录着叙利亚逐步陷入动荡的历程。例如,2012年7月的短短3天中,他的博客记载着:越来越多武装精良的叙利亚自由军带着重型冲锋枪和卡车装运的苏联机关枪;“阿尔法拉克”旅的士兵发布视频,炫耀从叙利亚军队中截获卡车;叙利亚正在遭受集束炸弹打击,对当地的居民产生极大的威胁。

通过“布朗•摩西”,希金斯创造了一个不可或缺的新闻来源,没有哪家新闻机构能取代他的工作。同时,他乐于分享他的收获,就像一个资源开放的福尔摩斯,不断提出问题,征询意见,并且大胆地表达出来。希金斯的高人之处在于: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别人忽视了的重要细节。这使得越来越多掌权者关注他的博客。如今,他的关注者覆盖了各国情报机构、国际组织、各大媒体和无数智库成员,美国国防部和联合国赫然在列。

他终日沉溺于那些艰涩难懂的细枝末节:分析火箭边缘的焊合处,重现金属如何在弹头边缘发生折叠,编辑无穷无尽的YouTube播放列表,或是不断地回看大量视频,以定格一枚火箭在叙利亚上空出现了几秒的模糊瞬间。

“当一种新的炸弹被应用于战斗中,我会很高兴,”希金斯说,“我可能会说,‘噢!太棒了!又有新的东西可以研究了。’”

希金斯的情报工作细致入微,甚至较官方机构更为详细。在白宫发布的长达4页纸的声明中,他们声称叙利亚军方使用化学武器,而情报来自于包括“独立信源”和“成千上万的社交媒体报道”,但希金斯总能直截了当地指出信息来源于何人何地。

他也并不需要说服读者去相信他的分析,因为博客中有大量的视频和照片作为佐证。“美国、英国和法国都发布报告,说‘我们有证据,但我们不能给你看,’”他说,“这是令人沮丧的做法,在现代社会,我们可以获得所有公开资源信息。人们不只需要(政府)信誓旦旦地担保有证据,而是想看到证据本身。”

即使在奥巴马跟叙利亚政府摊牌后,即使在叙利亚化学武器的头条光环黯淡之后,希金斯仍然通过社交媒体来揭露秘密和暴行。

“人们不再关心,因为化学袭击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说,“但我仍会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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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9期 总第717期
出版时间:2022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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