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乐队”麻园诗人:你告诉我,有哪种生活不值一过?

稿源: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日期: 2022-07-25

在昆明的城中村做乐队,因抖音而走红,苦果对生活的感受没那么多居高临下或忍辱负重,生活是带风有云,泛着尘土味的。

麻园诗人在广州演出  图/宋金峪

 

城中村
6月下旬,广州气温升至37度,跑了散落在城中村的六个核酸检测点之后,“麻园诗人”乐队的主唱、吉他手苦果终于完成了离穗前的核酸检测。辗转奔波中,一个多小时的暴晒让皮肤又辣又痛,这是昆明人少有的体验,但苦果颇带认同感地边走边观摩这城中村的一切:巷道丛生,小楼林立,人来人往,正是生活修炼场。
“我太熟悉了,这里和我们在昆明组乐队的环境一模一样。”36岁的苦果说。这支地方摇滚乐队诞生于云南昆明的城中村麻园,自2008年成立以来,二十多名成员来了又走,不变的只有主唱苦果,还有始终位于城中村的乐队排练场。
前一天晚上,麻园诗人在广州的“声音共和Livehouse”举行了小型演出,这场有1500多名现场观众的演出,成了乐队成立至今观众人数最多的一场。挤在前两排的永远是最年轻饱满的脸庞,后两排则往往是抱着孩子的中年乐迷。在狭小空间里,台上台下共享着同样的韵律和鼓点。这场包含《泸沽湖》《榻榻米》等24首歌的演出被乐迷称为“军训”,观众站在台下合唱并呐喊乐队和主唱的名字,也偶尔嚎一声“开空调”。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演出结束时,苦果喊完“好爽”便累得躺倒在舞台上的汗水中。
当回到后台,苦果却异常平静,和乐队复盘刚才的演出,他觉得效果不如预期,有些苦闷。这支乐队以现场闻名,平时去各大音乐节演出时,苦果也常混在观众池里等其他音乐人登场,他听得相当认真,甚至像上课记笔记般在手机上记下别人的表演哪里好。几年前的一场音乐节,麻园诗人的表演结束之后就是郑钧。苦果一唱完便挤进观众席,边看边做笔记,回来还和乐队开会,讲郑钧这场哪好,“你们今天还不去,错过大好的机会。”
“我觉得到他们这个级别的艺人已经不会在乎一场两场演得不好,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包袱,越这样反而呈现得越好。最打动我的是他们在舞台上能完全地享受,而我们还是心理压力大。”苦果说。演出结束的第二天,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昨天我在台上,看到这么多人,其实我每次看到来看我们的乐迷,总是抱着不能让他们留有遗憾的心情,想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的演出是没有辜负他们的。”
比起演出时的张扬、渴望征服全场,生活里苦果像另一个人,容易拘谨,人像是往内缩的,不善言辞且不希望被注意。采访之前,乐队宣传特意发来了乐队的资料——乐队去年因抖音才开始受关注,团队认为这是必要的介绍——PDF里是常规的艺人定妆照,四位成员显然被精心雕琢过,从妆发造型到表情管理都呈现出一股摇滚乐队的“酷”。而实际上,在台下,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平和安定的神情,透着一股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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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贝斯手姬唯、吉他手高飞、主唱苦果、鼓手杠杠  图/受访者提供
今年5月,麻园诗人开始了全国巡演,目前已演12场,如迁徙般两三天换一座城市。乐队阵容现已稳定:主唱苦果,吉他高飞,贝斯姬唯,鼓手杠杠。主唱和鼓手在昆明,吉他手在宁夏,贝斯在广西。对四位成员来说,巡演不仅是尽兴演出与动人的大合唱,出门两个月,有人家里植物没人浇水,奄奄一息;有人常年的健身习惯被打乱,想办法补救;有人常常一醒来,想不清自己在哪儿。
“其实去哪个城市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更关注的是演出场地。”苦果说,这么长的旅途,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是这次因做核酸而穿行的城中村,虽然昆明与广州几乎没什么相同之处,但两座城市里的城中村共享着同一种生活逻辑。在昆明,每次写歌不顺时,他就喜欢下楼散步,不看路边店哪家开了哪家关了,也不管陌生人是迎面还是擦肩,只是散步,他觉得放松而自在。
麻园诗人的歌总有一股野生和质朴的气息,乐队的初期风格以垃圾摇滚(Grunge)为主,十多年里有变化与新生长,《泸沽湖》《榻榻米》……他们尝试讲述的真实生活和昆明故事,混杂在苦果仿佛荒腔走板的唱腔里,直白、粗砺又含温情。“没有任何的渲染,没有任何的夸张,我觉得我一直在追求一种真实,一种真正的真诚。我想还原最真实的内心状态,或者是把自己的生活状态真实地展露出来,非常露骨,非常毫无掩饰地把它说出来。”苦果说,“但是我还没有做到。”

 

回昆明吧,不去北京了
苦果第一次被音乐击中是在2006年,20岁的他在天津商业大学读旅游管理专业,沉迷网游《魔兽世界》。大三暑假去北京玩时,他在北京新豪运听了一场摇滚现场,二手玫瑰与谢天笑轮番上阵,台下的苦果懵了。
二手玫瑰与谢天笑在演出时有种傲视群雄的气概,“那种闪闪发光,那种王者归来,我觉得这舞台上的角色是那么让人崇拜和敬仰,并不只是一个乐队歌手而已,甚至那秒钟让我觉得找到了生活的未来,好像看到未来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苦果说,“我能懂它在表面形式之下蕴含了很多我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一晚上从酒吧里走出来,我就已经决定走上这条路了,已经注定了。”
一回天津,苦果便去校门口的琴行,问老师能不能来免费学两天基础知识,再开始自学编曲创作,接下来一心练琴,录了不少小样。2007年大学毕业时,苦果也曾动心去北京,当年坐落于北五环的“树村”依然是摇滚青年的集散地。但去过几次树村后,在工薪家庭长大的苦果觉得自己在北京生存不下去,“于是我想回昆明,随便找一个工作当过渡,主要还是组乐队和练琴写歌,在昆明的生活比较轻松,也会有很多安全感。”
成为主唱之前,回到昆明的苦果先当了导游,带团跑“昆大丽(昆明大理丽江)”这条云南最经典的旅游线路。导游苦果话少,也不忽悠旅客买东西,旅客反响不错。同时,他在本地摇滚论坛发帖求组乐队,把空余时间都花在了写歌和练琴上,当时他已经录了一些小样,音乐创作初有眉目。2008年过完年,麻园诗人乐队成立,排练场就在昆明城中村麻园。隐于都市的麻园走出了云南第一支摇滚乐队“夸父”,“山人乐队”主唱瞿子寒也来自这里,这成了刚做音乐的苦果学习和喘息之地。
在昆明,当时只有一家有名的小型演出场地,任何厉害的外地乐队来了都在那儿演出,苦果总问老板几时有演出,能不能让他们乐队暖场。慢慢地,麻园诗人多了很多上场和近距离学习的机会。上台演出,苦果觉得非常奇妙,“第一场第二场我们肯定是漏洞百出,弹和唱都不清爽,但当我看到因为一个鼓点或乐器重音、一声嘶吼,台下的人就立马出现一个当场反应时,我觉得音乐好像真成了我的武器,我能带给人快乐,也能操纵他那一瞬间的心灵。”
工作日上班,双休日和假期在昆明本地或去云南一些小城演出——平均下来一个月一场,苦果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乐队成立的前七年都没什么演出收入,成员们常迫于现实生活而退出,乐队几乎没稳定过。但苦果觉得每一趟去演出的旅程都非常美好,每当周末有演出,周五下午他就非常快乐,演出完,一到周天晚上,他就觉得心脏痛。
“我去演出和在公司上班时像精神分裂一样,在公司,我到哪去都是躲在角落里,生怕别人碰到自己,到台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一个我,彻底地张扬,我就想用音乐去征服所有人。”苦果非常享受在台上的掌控力,“我觉得任何一个音乐人站在台上,都是有征服欲的,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的音乐是今天在场最好的。”
对苦果来说,音乐创作有一个漫长的学徒阶段。“因为没学过声乐,一开始所有东西都得模仿,听到什么好听的唱腔,就会不自觉去模仿。”他说,组建乐队的前三四年,对自己影响最大的是谢天笑,在模仿中他自己都快要变成模仿对象了。连谢天笑本人听到苦果当时的歌也吓一跳。“后来转变的过程非常痛苦,因为我已经习惯那种音乐体系和呈现方式,当我想要走新,却发现我听的音乐一直非常狭窄。那时候什么新东西都没有,非常痛苦,寻求转变的过程持续了三四年,我们乐队算做了14年,其实前面有七八年啥东西也没弄出来。”他说。
 
在转变中,也有老乐迷对苦果感到失望。2014年,有乐迷在麻园诗人的贴吧发长文,充满问号地表达自己对苦果重新编排歌曲的失望,“干嘛非要置换掉自己以前的优秀作品?全部流行化迎合更大的受众?商业化是不可避免的,但也不要丢失了自己音乐的本质吧?”而从广告公司下班的晚上,28岁的苦果在一个小时内也发长文回复,充满感叹号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暴风之城原来的版本有点为了噪而噪,那种感受就是排练时候老是觉得排这个歌有点硬撑着做成重歌似的!……更大原因是我觉得音乐要有情怀,不是整天歇斯底里,暴跳如雷的状态!”
从当时的恋人那里,苦果接触到英伦摇滚音乐,用整整两天把酷玩乐队(Coldplay)的歌全听完了,爱情成了他感受英伦摇滚的契机。苦果觉得这符合自己想要的叙述与抒情。从2008 年到 2015 年,苦果除了发行《无花果》这类 DEMO 专辑之外,并没有产出正式的录音室专辑。在乐队成立的第8年,2016年,麻园诗人正式发行首张专辑《母星》,这张专辑见证了其音乐风格的变化。在多元音乐的影响下,他吸收了垃圾摇滚(grunge)、神游舞曲(trip-hop)、dance rock等多种风格。今年发行的第二张正式专辑《闭上眼睛的声音》,音乐上的变化依然有,但写的还是他们的生活故事。在苦果的特殊唱腔里,这些生活带风、有云,泛着尘土味。
在昆明做音乐,自然缺少那些顶级大城市才会聚集的机会以及竞争。“我们在云南,核心部分是特别好的,我永远不去和谁比、要去压倒谁,是一种很平静的心。”苦果觉得,自己只面对过观众,没有面对过乐评人、制作人或者同行的乐队,“不会有那么多杂念,也没有那种急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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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上演出时,苦果总是渴望尽量还原自己写一句一词时的心境和情感,并传递给台下的人们  图/宋金峪

 

因抖音走红的摇滚还是摇滚吗?
7月,麻园诗人又开始了新的巡演,先去江苏苏州,因为实际的演出效果其实还不错,广州也新加了场次。“现在巡演的享受还让我有点心慌,我怕不能太享受。”苦果说。
以前跑巡演,经常在演出结束的当天,成员们就各自拎着乐器设备连夜坐火车卧铺去下一座城市,这样可以省掉一晚的住宿钱。巡演排期也相当紧密,他们在2018年的全国巡演,一个月排了24场,苦果从第三场开始重感冒。其中天津的演出场地特别大,但来人不多,苦果站在台上,头重脑昏,唱歌时喉咙痒到快咳出来,就这么硬着头皮一场一场撑到巡演结束,病也好了。
“以前我们乐队巡演从来没亏过,就是因为成本管理非常好。”他说,乐队去年一年就有29场现场演出,“现在巡演都安排了休息时间,也不太考虑路线的成本了。现在的挑战主要是疫情,不确定性大。”
一场场音乐节、小型演出和巡演跑下来,麻园诗人从“常年暖场乐队”慢慢成了云南以现场闻名的乐队,但这支乐队直到去年抖音上的翻唱《泸沽湖》活动才开始为大众所认识,厨师、的士司机、外卖小哥、音乐人李延亮……各种各样的人在抖音上传着自己唱这首歌的视频,相关话题在抖音上的累计播放量达到几千万,目前这首歌在网易云音乐上的评论数接近两万条。一支地方摇滚乐队因抖音走红,苦果觉得没什么不好,“我自己平时也爱刷短视频呀。”但刷到一些恶搞他唱腔的翻唱视频时,他还是难受,“因为写这首歌时,我是很珍惜的。”
工作确实多了一些,收入也多了一些,但苦果觉得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外界对乐队的描述变了,“因为抖音走红的网红摇滚乐队”,或是“地方乐队沉寂十多年终于红了”……他没有那么多“居高临下”和“忍辱负重”,短视频草根就是他的真实生活,没火之前,做音乐也挺好的呀。“那时候穷归穷,还是很快乐,精打细算地省钱去买一条裤子,或者过两三天吃一顿小火锅,每月工资花到最后一天实在没钱了,借钱也借不到,就吃包子。”他说,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他怀念那时做音乐的纯粹和探索时期的快乐,只是遗憾当时制作条件有限,一些好歌最后只能以非常粗糙的方式呈现。
广州演出那天,乐队打车去演出场地,司机问苦果是不是云南人,苦果问为什么,司机说,云南人脸上就有一种朴实憨厚。苦果觉得,云南带给音乐的就是这一种气息。“我天生就讨厌假的东西,说假话或者表演,我特别容易被那种真实的东西打动,不要去美化,不要去赞美,我想说的是和我们生活真正配套的底层声音,我们的知识、生活、成长经历就是这样的,就使用最真实的东西来表达。”
14年的演出经验,让苦果对音乐现场有了新一层感受。每次写歌制作,他都觉得是一个减分的过程。灵感出现在脑子里,写出来,录小样,编曲,正式录制,“每一次都是在递减和消耗。音乐它始终是一种情感记录,第一遍是最饱满的,虽然说(经过之后的步骤)音质也好了,编曲也丰富了,但是如果真正按照音乐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去评价的话,它都是在减分。”但那些在精良制作中散失的粗糙感与真实情感,苦果有时觉得在现场好像又重新拾起了。
在台上演出时,苦果总是渴望尽量还原自己写一句一词时的心境和情感,并传递给台下的人们。在许多现场,当灯光打下来,他常能看到前排乐迷在流泪。“现场的最大魅力是挑战,也是交流,我唱的东西他不一定要完全懂,但是我希望他能在内心感受到和我差不多的情绪,或者一样地去追求真实追求美好的激动和兴奋。”
广州这一场,台下乐迷在歌与歌的间隙反复呐喊苦果的名字。舞台上的苦果话很少,只是在数不清第几声“开空调”之后,用略带口音的声音老实解释“空调已经开到最大了”。更多时候,他全情沉迷于舞台,展示着对这个空间的绝对掌控力。当一位前排乐迷激动得尝试翻过栏杆、被现场安保人员制止时,这位戴着墨镜、唱到一半的主唱,突然停下,朝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竖起一个赞赏的、安慰的、理解的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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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4期 总第722期
出版时间:2022年0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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