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慈感寺7号

稿源: | 作者: 王洁涵 日期: 2022-08-23

女人们经常搬着凳子坐在巷口,吹着穿堂风,一边摘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男人们则喜欢在傍晚时三两一桌,喝着小酒侃大山;孩子们成群结队,在巷子里疯跑。

搬家前,王根生坐在桥头,与百年老桥的石狮相互守望。百年来,桥侧的世界快速更迭,唯有青石板和桥下潮音如旧 图/王洁涵

浙江湖州,慈感寺的居民王根生刚过完66周岁生日。他张罗了一桌好菜,邀请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们一起聚聚。第二天,慈感寺地块旧城区改造项目启动签约。像他这样的五百余户居民,即将告别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大伙儿在巷子口吃“散伙饭”,也为王根生庆祝66周岁生日 图/王洁涵

慈感寺地块因原建有慈感寺而得名,后来寺庙未能保留下来,地名则沿用至今。这里的老式建筑大多建于清末及民国时期,承载了很多老湖州人儿时的记忆;但也因房屋密集陈旧,居住设施简陋,被很多人戏称为城中心的“贫民窟”。与繁华的现代街区相比,这里更像是城市的B面,在橘色暖光下,保留着老湖州原始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航拍下的慈感寺地块 图/王洁涵

在慈感寺7号住了35年,王根生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之前女儿接我去享清福,但是没多久,我又逃回来了。”相比三环以外的新小区,王根生更喜欢这里的老房子,虽然颇有些破旧,但是住得自由,邻居们相处得好,出门就有人说话。公园、菜场与医院走两分钟就到,生活十分便利。“以前衣裳街、小西街旧城改造时,大家是踮着脚尖盼啥辰光轮到我们。真等到这一天,又突然舍不得了。”得知慈感寺地块纳入旧城区改造时,王根生与街坊们心情激动又有些不舍。

慈感寺的背后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摩登大楼 图/王洁涵

慈感寺7号位于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湖州三绝之一的“桥里桥”——潮音桥——东堍。“以前这里可是中心地段,过了潮音桥,就是繁华的南街。馄饨店、裁缝店、油酱店、缝衣铺还有潮音大厦,顶是闹猛!”

上世纪80年代,慈感寺7号住了十多户人家,好不热闹。女人们经常搬着凳子坐在巷口,吹着穿堂风,一边摘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男人们则喜欢在傍晚时三两一桌,喝着小酒侃大山;孩子们成群结队,在巷子里疯跑,在夏夜的潮音桥畔听老人摇着蒲扇讲着潮音渡与哑巴船夫的传说。

居民程建初精心打理着他的“空中花园” 图/王洁涵

“老房子,人情味很重。”王根生回忆,那时候都是一家蜗居在二三十平的老房子里,不少人家厨房共用,进进出出都要热情地打声招呼。这里家家户户吃喝拉撒、家长里短,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但是邻里情谊格外密切。

王根生在巷子口看征收政策等相关公示。征收补偿涉及居民的切身利益,牵动着每一位居民的心 图/王洁涵

谁家炒菜没了盐,跑隔壁人家拿点就是,要烧好吃的总要多准备些,顺手给左邻右舍都送去一点。如若哪家需要帮忙,只要喊一声街坊们都会跑过来搭把手。当然矛盾也总是有的,但就像电影《爱情神话》里的老白和老乌那样,或许今天还在闹别扭,过几天就一笑泯恩仇了。

居民程建初将烧好的水倒给王根生。相互惦记和关照是街坊们几十年来的习惯 图/王洁涵

三十多年来,随着老房子里的老人们相继离世,幼时在这里嬉戏的孩童也已长大成家并早早搬离,慈感寺7号的“原住民”只剩下寥寥数家。其实,很多居民有条件搬到更好的房子住,可大多都不舍得搬走。也有一部分人是离开后又搬回来的,王根生就是其中之一。

9年前,王根生在一场重病中永久失声,只能依靠纸、笔与人交流。出院后,他回到了慈感寺,开始了每天喝茶、种花、养鱼、遛弯的慢节奏生活。“留下来的,大多是像我这个岁数的。无论去到多远的别处,最后总会飞回家园。”

“然而人情味有了,尊严却少了几分。”王根生坦言,由于建筑年代久远,慈感寺的老房子已无法满足居民的生活起居。居民们盼望着旧改,老房子也盼着重获新生。早几个月前,慈感寺地块旧城改造的通知一出来,已有不少居民提前忙着搬家。

“现在很多居民都已搬走,我们再呆一呆,多望一望。不过也快了,总要搬的。以后这里改造好了,再约大伙儿一起回来看看。”

居民出行经过潮音桥。慈感寺旁的潮音桥建于明嘉靖十八年(1539),曾是两岸居民过往的重要交通要道。随着时代变迁,古桥最初的功能逐渐弱化、转变,却成为城市历史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王洁涵

居民们有些小纠纷,也总爱在慈感寺7 号门口找大伙儿见证、评理 图/王洁涵

居民沈金良喜欢把老房子收拾得体面精致,折射出对庸常 人生的态度。三十多平的老房子传承了他两代人的生活 图/王洁涵

1962年就搬来这里的孙新根和妻子宣根娣对慈感寺有着深深的眷恋 图/王洁涵

王伊伊和母亲尹二梅与老桥合影 图/王洁涵

无数老湖州人的生活记忆,就曾留在这一条条长长窄窄的弄堂之中 图/王洁涵

居民柯宝宝跟着手机跳健身操。之前柯宝宝与丈夫一直在莲花庄农贸市场里做生意。2022 年7月1日,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市场关闭之后,她就赋闲在家,安心享受退休生活 图/王洁涵

慈感寺7号门口是弄堂的“交通要道”,居民们进进出出都要从此路过;这边也是“弄堂会客厅”,居民闲暇时总爱来坐坐,聊聊天 图/王洁涵

居民张雪玲性格热情爽朗 图/王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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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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