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毅 经营足球跟观看球赛有天渊之别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张蕾 发自广州 日期: 2018-01-03

“在中国,很多企业的资金比恒大充足,但恒大模式不可复制,它非常成功,一步到位。我相信中超其他15家俱乐部,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2014中超首轮,上海球迷打出“绿地滚出虹口”的标语,表达了对“申花”这一品牌行将消亡的愤怒和痛惜。但从房地产金主的角度来讲,要“考虑到各个股东的利益”,俱乐部更名为“上海绿地”,“申花”字样只保留在球队名称中——上海绿地申花队,媒体人调侃其听上去“更像一个园艺爱好者俱乐部”。

随着上海申花被绿地集团收购,中国职业足球顶级联赛的16家俱乐部全部主营或涉及房地产业。中国民众“骂不够”又“离不开”的两项事业彻底实现水乳交融。

王健林回归,许家印翻天,张力叫板。手握充沛政商资源的地产大佬们,表现得像这个世界第一大运动的忠实爱好者。其中阔别11年、把伤心和郁闷留给昨天的王健林称,回归的理由是:领导指示、社会需要和痴心不改。

作为成熟房地产企业和新兴职业足球俱乐部,广州富力队靠背雄厚,主帅世界知名,联赛成绩中上游,与冠军球队挤占同一座城市,球迷注意力被严重分食。据网易发布的《中超联赛价值报告》,在2013年各俱乐部收入与支出数据中,富力的投入和回报相差最为悬殊。富力队3年来混迹足球江湖的经验很能从中观层面上阐释当下地产足球的玩法。在富力地产旗下的丽思卡尔顿酒店,富力俱乐部副董事长陆毅接受了我们的专访。

人物周刊:富力地产很有名,但富力足球俱乐部很年轻。是怎么开始做足球的?

陆毅:其实很简单。2011年的一个晚上接到老板张力的电话,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他说刚刚看电视,有一个俱乐部要倒闭了,你去把它买过来。后来我马上就找到业内相关的领导,3天之内,就把那个合同签了。我跟老板说:“合同签好了,接下来怎么办?交给谁?”老板就给我来了一句:“你去管。”我说,“啊……张生,我不懂足球。”“可以边干边学……”在企业,老板的话就是圣旨,那就去管吧。所以张生是董事长,我是副董事长。

人物周刊:您觉得做足球和做地产有多么不一样?

陆毅:太不一样了。首先做地产我们是赚钱,做足球现在都没想过赚钱,全是花钱,这是最大的区别。第二个,富力做了20年的地产,对行业的整个流程都了如指掌。因为行业不同,可能有天渊之别,但是我觉得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足球的变化多。

但是它跟地产也有相同之处,都是目前中国最吸引眼球的东西……这个其实也是我们进入足球的一个因素。因为我们觉得足球还是能够帮助企业迅速提升影响力,是在全国树立地产品牌比较重要的组成部分。目前来说,我还是觉得恒大、富力这种跨界进入,取得了超出预想的社会和经济效益……不能说全是好声音,但是不管怎么样,企业受关注度是大大提高了。

人物周刊:富力地产之前在媒体上相对比较低调。进到足球圈之后,就没办法太低调了,因为是大众话题。

陆毅:轮不到低调了。因为足球圈跟地产不同。刚开始,一个问题纠结着我们:是百分之百按足球圈内游戏规则?还是按我们富力文化原则?或以富力文化为核心,慢慢融入足球圈元素?但我觉得这是两个很不同的东西。

人物周刊:有什么冲突的地方?

陆毅:有,因为它是不同的行业。很简单的例子,涉及到钱的问题。在地产里面,付款我们是有很严格的制度,一系列的标准,一系列的把控。但是在足球,相对来说,它付款需要非常急,而且没有什么商讨的余地。你没有了这个款项,可能你的队员就来不了。队员来不了,窗口关了,你不能再找其他队员了。可能你没有这个场地、安保等款项的支付,你的比赛就比赛不了。你没了一场比赛,整个赛季没有了,全废了。一环扣一环,没有延迟的。但是地产可以,今天晚一点,明天再签。这些看上去很简单的道理,但操作起来才知道它的紧迫性。

我们现在整个管理团队基本上都是从地产过来的。企业的文化,宁可使用一些我们自己培养的管理人才……但是足球等不了。怎么说呢?这两年半,这些东西一直也在磨合。

人物周刊:吃过亏吗?

陆毅:吃过。

人物周刊:哪一项交易上?

陆毅:举个引援例子,因为你是新俱乐部,在同一跑道里,可能人家会快很多。圈内有很多规则,他们有十几年基础,你才刚刚进入。你要跟上他的步伐,但这种效果不是你努力了就可以,因为这个圈里设置了很多门槛和规则。

我们这两年半就是不断跟这些复杂因素磨合。路要一步一步走,恒大的模式在中国来说不可复制,它是非常成功,一步到位。我相信其他15家俱乐部,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富力肯定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

在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同行,或者一些球迷,有时比我们还急,我们做得一点点不够,他们就觉得是天大的事。我今天跟他们说一句,经营足球,跟观看球赛有天渊之别。你不能想象,说我要哪个球员,我们有钱,就一定能拿到。他没考虑到对方俱乐部和球员本身的问题。球员愿不愿来?有些球员宁可去其他俱乐部,不来富力。对方俱乐部说,同样的条件我为什么给你?可能别人一个电话,价格比我低很多,但是跟这家俱乐部有20年交情,球员就过去了。不是我们不做,我们都很努力了。媒体报了很多谁谁谁,我经常跟他们说,当然是真的,我确实报价了很多,那不是吹水,但买卖不一定能实现。

人物周刊:为什么说恒大的模式是不能复制的?

陆毅:在中国的开发商里,很多企业的资金绝不比恒大差。我说不可复制有几个原因,第一,你去经营一样东西,它的目的性是什么?第二,手法不同,魄力不同。你有这样的钱,但是你愿不愿意把这个钱放在这里?第三,你会不会用那么短的时间投资那么大的钱?第四,你会不会继续用这样的投资频率和规模在往后的足球发展里面?我觉得这4个因素就制约了一个俱乐部的发展方向。

我不说其他人,就说我们富力两个老板对足球的投资是非常明确的,所以注定了我们的模式是稳健为主,你看这几年,我们是脚踏实地走过来的,投资每年很稳固地递增。媒体问我最多的是,你们买球员基于什么?一般有两个形式。一种是老板给俱乐部多少钱,俱乐部就买什么人,这是目前普遍俱乐部采用的方式。但是目前对于急需提升实力的富力来说,可能更多的是另外一种:什么人跟我们现在的要求匹配,我们就花什么钱。

举个例子,你说以我们现在的财力,买一个全球一线的队员过来,我相信可以做到。但是他来了之后,就要考虑另外10个人的配置。那就不是一个人,可能牵涉到好多个人了。可能还是要顾及一下球队目前的人。这就是匹配。就从这次的转会来说,我们进了10个人。这10个人绝对都是一线的队员,基本按照主教练的意思,根据需要引进。我们到关窗最后一刻,都想把最后一个名额用完,只是一些细节问题,在最后半个小时没有完成。

人物周刊:今年球队的目标是?

陆毅:冲亚冠(资格)。

人物周刊:现在的奖惩机制是什么样的?

陆毅:目前还是跟去年保持一致,赢球就100万,平球是50万,输球没有罚钱。因为现在不可能每场都赢球,赢球奖是希望鼓励大家,目的不在于扣钱。目前来说是这样,但是我不否认随时有改变的机会。因为这些最终还是要老板定。从俱乐部目前的角度来说,我们希望是不要改变。

人物周刊:硬件方面,未来有什么规划?

陆毅:我们希望和切尔西合作,将在市郊修建一座非常大规模的训练基地,包括一线队、各级梯队的训练场、康复中心等设施,全面引进欧洲足球最先进设备和管理理念。

人物周刊:2012年的时候,因为奖罚机制发生过不大不小的风波。当时是一种缺乏足球俱乐部治理经验的表现,还是说你们有什么自己的考虑?

陆毅:我觉得应该分开及客观地说,我们当时绝对有自己的考虑,当然,这也变成了今天的一个经验教训。因为如果当时我们用另外一种形式去处理,一样可以达到老板需要的效果,这也是成长的代价。

人物周刊:进到这个圈子里之后有没有去研究中国职业足球20年,因为有很多企业进进出出,一些成功的企业家,进到足球之后,其实对这个体制,包括这个足球环境,最后是一肚子牢骚离开的。你们在这个环境方面和机制方面的考虑是什么?

陆毅:不研究是假的,我原来不懂足球,但是你进了这个圈,你不能不懂。我很认真,花了很多时间去看相关的资料,用了很多时间去跟足球圈里人讨论各种问题。当然了,讨论结果就是,足球的规则我们还是要遵守,因为你进来了,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但是我觉得在新一代的足球环境里面,很多东西可以改进。那个叫什么词?墨守陈规。我们不能这样。因为中国足球就是太多的这些旧的东西牵制了它,所以它的发展就拖慢了很多。所以我觉得必须在体制上改革,也必须在管理上出彩。

足球管理里面,旧的东西,明明觉得不对为什么要坚持?在整个地产体制里面,我们的管理模式如果好的为什么不用?因为管理俱乐部就像管理一个公司一样,在本质上没有区别。我觉得目前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断地引进国外足球的一些优秀东西的同时,全面加大推进国内青少年培训,让他们从小感受国外优秀足球理念的熏陶,接受先进足球技巧的培养。但是在引进的过程中肯定有教训,你肯定要付出代价。毕竟中国的俱乐部与世界顶级俱乐部相比,存在很大差距,为什么不学?

你看到我们俱乐部工作人员都是一帮年轻人,他们原来大多没接触过足球。去年给我最大的感触是,这帮年轻人成长了。我们在2012年时候,天天顾着扑火。这里起火了,一下子冲过去。糟糕!这里没搞完,那里又起来了。又冲过去,这里的火还没灭。今天其实同样有很多问题,旧的火没了,新的火又来了。但今年这个火来了,小李去;那个火来了,小张赶紧去扑一下,比往年轻松了。

人物周刊:你在地产公司那边担任的是董事长助理,也协助老板维护政府关系。政府资源维护得比较好,对做俱乐部也有好处吗?

陆毅:在中国,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文化,社会关系还是最大的生产力。政府关系好的话,你可以第一时间获得很多很准确的信息。我坚信一个理念,企业不管做怎么大,但你相对一个政府来说,相对一个城市来说,你都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你不能骄傲。政府起着全面调控的作用,你必须让政府更好地理解、了解你的想法。这样的话,企业的很多决策就能准确地配合整个城市的发展步伐。

在富力各个职能层面,我们一直跟各级政府保持非常良好的关系。包括我们老板,他是全国政协委员,他经常就城市建设的各种问题,向中央以及省市领导提交了很多议案,得到政府部门的高度重视。你说吧,就像两个普通人,原来都不认识,为什么能成为你的闺蜜呢?就因为你们天天交流,无话不说。我觉得把这个理念放在企业跟政府关系是相通的。

人物周刊:跟足协的相处怎么样?

陆毅:广州市足协是我最要感谢的,因为没有市足协的全力协助,我们完成不了这次收购。但是足协就是那种很足球圈的感觉,足协的领导很率直,一个很纯粹的足球人。上个月,我向市体育局长汇报工作时提到,在这两年半时间里,足协整个团队跟我们的相处非常融洽,尤其是足协的领导,真心感受到了我们的真诚。

2013年,伦敦举办英足总150周年纪念晚会,英格兰国家队前任主教练埃里克森(右一)、法比奥·卡佩罗(右二)、特里·维纳布尔斯(左三)、格拉汉姆·泰勒(左二)与现任主教练罗伊·霍奇森(左一)及英足总主席大卫·伯恩斯坦(右三)合影

人物周刊:埃里克森是很善于激励球员的教练吗?

陆毅:我觉得每一个外籍教练,基本都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包括跟球员的接触方式,球员的使用。有时中方教练组也对他一些做法会有保留。但是他往往用他的一些行动和解释,让我们学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这就是差距。

举个例子,某个球员我们一直认为非常好,速度很快,一直是打主力。但是埃里克森来了之后,这个球员变成了替补。我们想不透,后来主教练就说,他用的队员是比较有灵性,技巧好,可能没有了速度,但这个位置上除了速度,更多的是输送机会。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用的球员控球比较冷静,虽然速度不如原来的快,但是真的为我们的进攻输送了很多机会。

这是一个战略眼光跟对球队的判断。他给我们举一个例子:如果在切尔西的话,可以不考虑那些问题。为什么呢?切尔西每一个球员都是好手,在那些位置每一个都是进攻手,他就不需要考虑配合问题,谁抢到机会,可能其他人随时就在其他位置配合他。但是他说你们没到这个地步,那为什么不打配合呢?后来我们也觉得名帅身上,确实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

还有一个例子,这关系到对主教练的信任。兄弟球队有一个很好的国字号,技术是公认的,我们可以签,又有名额。但主教练说“不要”。他的理由是在另外一个位置更需要这个名额,我宁可等这个位置的人。后来我们又问要不来了之后先用,反正你现在没人,这个位置又拿不到,怎么也是国字号了。他都坚持,说这个名额只留给这个位置的人,他说我愿意等,我愿意浪费半年。

主教练很职业。可能他会觉得今年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埃里克森时代,在整个引援、组建班子过程中,都是他一手操作的。我再举个例子,你就知道我们这种配合了。本来这次引援有两个前锋选择,一个是已经拿到了的银靴,我们本来还有一个金靴,五大联赛的金靴,价格也一样很贵,而且对方俱乐部同意签合同了,球员也同意了。但是去到主教练那里,他说你既然拿了这个银靴,他俩的位置有点一样。从俱乐部的角度,包括老板,觉得无所谓,两个一起冲,关键的时候拿分。这个金靴很恐怖的,一个赛季踢进二十多个球。但是埃里克森坚持。后来我们也是尊重他,也在考虑那些可能的配置。不是还有很多组合的吗?后来我们终于选择了,也是按照他的意思,找了一个丹麦的配置,放弃了这个金靴,而且最后一刻才放弃的,虽然有点遗憾。

人物周刊:之前有传说在佩兰获聘之前,埃里克森也对中国队主教练有过兴趣。

陆毅:是这样,你说对了50%,确实有关方面对他有兴趣,但他是很坚定地,一定要完成与富力的合同。网上说他原来的一个球队(科特迪瓦)要他回去,他绝对觉得那都是好机会,国足也是好机会,原来俱乐部那个条件很好,而且他执教过,球员对他很好,那个地方也很好。。。但他热爱富力这个俱乐部,他热爱这份工作,他绝对是要完成今年的合同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昨天也刚好跟主教练吃了一个私人的饭局,我也是希望今年他能用自己的行动,为我们未来的两年、三年,交出一份很好的卷子。

人物周刊:续约是吗?

陆毅:我觉得如果他很用心,或者说很适合,我们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一个人,是这样……他的名气跟能力都得到了一种体现。你最早问过,我们当初为什么选择他?当时主要是名气与履历,但是经过这大半年的接触,我们还是对他抱有比较大的期望。

人物周刊:续约是以冲亚冠成功为前提吧?

陆毅:在合同上是这么写的,如果冲亚冠是无条件续约。但是我们也没有说冲不到就下课,没有这一条。对主教练的选择,俱乐部有一套完整的评估体系。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19期 总第717期
出版时间:2022年07月04日
 
©2004-2022 广东南方数媒工场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版权所有
粤ICP备13019428号-3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