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幸好没点咖啡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苏京京 日期: 2018-01-03

一个女人得到了单位发的三百元购书卡后的故事

幸好没点咖啡

苏京京

 

 

“喝什么?咖啡买一送一。”女人事先点好了菜。她格子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薄毛衣。

男人打量着四周。榨汁机发出尖利怪叫,电线从破损的黄色墙纸里探出头。侍者是清一色的小伙子,男人尤其讨厌其中一个的发型。他根本不在乎喝什么:吃完饭再说。

男人说工作无趣,大骂股市。她点头,顺带埋怨自己的另一半:“不管事儿,成天盯着手机打些弱智游戏。”

炸猪排是第一道主菜。“和她的毛衣一样差劲。”男人象征性挤出一丝微笑。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上来后,男人的不满变得明显。品尝奶油烤鱼和黑森林蛋糕时,他高声抱怨挖了半天才挖到一小块鱼肉,蛋糕味道还不如年糕。

女人惴惴不安。她开始讲故事缓和气氛,讲的是自己最近一次哭。“单位发了300块钱购书卡,我想卖了。下班后,我坐公交去图书大厦。黄牛说最多给八折。一下子两杯咖啡没了。我不干,想直接让别人划我卡,再给我一样的钱。”

“服务员,水!”男人摇着空杯子,不客气地喊。他有意让女人知道当前一切都令他反胃——他不想待在这个浑身透着傻气的西餐厅里听什么哭的故事。

“开始很顺利,一个学生买公务员辅导书,一下子帮我划掉一半。但之后运气就差了,有人说要发票,而划我的卡开不了发票;更多人一听划卡没折扣就不愿帮忙。”

“好不容易碰到个愿意帮忙的男人,但我卡里剩的钱不够。女店员说,不能用现金补。” 女人苦笑。男人把一口沙拉送进嘴里——沙拉是他今晚惟一勉强认可的菜。

“临打烊了还是没戏。我呆站着,直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到我跟前。”女人深吸口气,语速放缓。“孩子很小,女人却很老。我不愿多看她一眼,她却指着我手里的卡说‘划吧’。经她提醒,我才知道差价其实是可以用现金补的。我竟然相信了之前那个收银员的话!”女人咬起嘴唇。

“老女人给我150,我应该找她4块。你知道吗,我应该直接找她张5块或10块的,但我当时很生气,只想着去质问那骗我的店员。半天摸出4块零钱,还一张张递给她。” 

女人把双手扣在水杯上,肩膀开始抖动,泪珠从眼角往下流:“最后,我没去质问那个收银员。我就跟在胖女人和她儿子后面往外走,看着她俩的背影,一路走一路哭。”

男人开始大口嚼猪排。他把目光投向吧台边,死盯着那个令他生厌的发型,心中反复默念:“幸好没点咖啡,这餐厅真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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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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