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岩 写爱写恨的体制内CEO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李超 发自北京 日期: 2018-01-03

“如果莫言是我部下,我脸上也有光,就说,莫言过来过来,跟你谈个事,嗯,感觉挺好”

在当当或亚马逊上搜索“海岩”,先蹦出来的结果当然是《便衣警察》、《永不瞑目》、《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如果再耐心翻几页,还能找到一本经管类书籍《海“眼”看酒店:关于酒店行业问题的对话》。若能坚持看到最后,佀海岩著的《饭店与物业服务案例解析》就会出现。

与海岩谈论商业容易“走神”,一本正经地说上一通企业管理之道后,他会猛然来句 “怎么聊上这些了,这是你们(出版社)请来的记者吗”,连他自己也不习惯接受这样的采访,但他又有问必答,毫无忌讳。作家的名号过于响亮和久远,时常让人忽略他正式的头衔是锦江国际北方公司董事长、北京昆仑饭店董事长、中国旅游饭店业会长、高级经济师。

写作需要独来独往的安静,商场却要左右逢源的应酬,他也弄不清自己属于哪类人。“我天生感性,写爱情、写人的情感,但多年在机关和国企,让我有了理性思考和控制情绪的能力,使我和别人交往的时候,也可以说得出话来,也可以有一个妥当的交往技巧。”

除了经商和写作,海岩还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管理专业的兼职教授、硕士导师,但他最得意的身份则是室内装饰设计师,昆仑饭店很多餐厅和内部细节都由他亲自设计。最近,海岩还和爱好了十几年的家具收藏较上劲,出了本《姚黄魏紫俱凋零——红木家具古今谈》的新书,用故事的方式讲收藏。

为何干什么都能闹出动静?他回答:聪明呗。

2010年9月9日,北京,原著作者海岩(左)、编剧霍新(中)、导演高群书宣传电影《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第一代职业经理人

从半岛酒店集团管理建国饭店、喜来登管理长城酒店开始,外资全面进入到中国酒店市场。海岩形容自己这批人是“中国当代酒店发展史上第一批职业经理人”,从零开始,把传统的宾馆和招待所改造成现代酒店,让本土酒店品牌化和国际化。

海岩的小说处女作《便衣警察》写于1985年,他当时就是一名警察。上世纪80年代初,公检法系统流行办企业,昆仑饭店是当时公安系统最大的企业之一,1983年,29岁的海岩先后被调到其下属的竹园宾馆和新华公司。很快,风向转变,公检法不得从事商业活动,1987年,昆仑饭店被上海国企锦江集团接手,海岩也选择脱离公安,留在公司。

与私营酒店相比,国企规划清晰,资源明确,锦江集团北方公司很快从旗下仅一家昆仑酒店发展到拥有亚洲大酒店在内的十几家酒店。与此同时,国企老板的自由度和影响力也会更低,这决定了海岩“按部就班”的职业生涯,他很快成了领导,因为“态度认真、工作努力,上级就给了机会”。

作为锦江集团北方公司董事长,他负责管理下属十几家公司和几十亿资产,负责监督、考核、培训管理层,开发新的投资项目。“其实酒店都是大同小异,丽思卡尔顿和万豪有什么大的差异?没有,只是员工素质和受训程度不同、能不能完成规定的问题。”对海岩而言,做好国企酒店老板并不困难。

海岩喜欢有奉献精神的员工,因为“斤斤计较的团队,给多少钱办多少事,企业遇到挫折就完蛋”,但人事干部向他抱怨应聘者就知道问工资福利、伙食班车时,他又觉得合理,因为“人家对你这个企业还没有感情和依赖”。

尽管是国企商人和商业作家,他还是不希望别人把他想得唯利是图,“为了名还是为了利,干嘛非得把我说得那么猥琐呢。”别人说他酒店做得好、品牌管得好他也会有成就感,但“国有制不适合酒店做市场化推进,投资渠道、董事会、上级的要求、权限的分配都不是市场化体制,就像中国物质文明的历练不够,皮包业永远出不了爱马仕”。

姚黄魏紫俱凋零:红木家具古今谈

莫言是我部下,我脸上也有光

在锦江集团每年组织的国企干部考核中,海岩都名列前茅,负责考核的领导夸他,他回答那是因为自己不在上海总部,没有积怨,不会得罪人,所以没人黑他。

二十多年的机关生涯,海岩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去适应自己亦商亦政的角色,对于如何做好一个“又红又专”的国企老总,他有自己的法则。

“人生的理想、专业的梦想——希望把企业做成什么样、产品做成什么样,希望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职业经理人,这个总是有的,但作为人,生存是很重要的,首先要活下去,在经济上要活下去,在政治上也要活下去,体制内和体制外的事都要做。”

他不认为自己下海经商了,因为“都是组织安排的,和辞职创业完全不一样,事实上从来没有脱离过体制”,只是进入企业,人员的成分和背景变了,需要学习新的业务和处事方式。

对于这一套,他总结为:熟悉不同圈子里的规则,在不同范围里去尽量寻找有利于自己的规则,利用规则动员资源,把事情向好的方面推进,不能无视规则,在条件不成熟的时候不去破坏这些规则,避免导致自己生存出现问题。

海岩庆幸自己年轻时就琢磨透了这些道理,他说自己成功的地方是很早就把名利想清楚了,“别人觉得你目的性没那么强,没那么急功近利,就不会感觉不舒服。”

酒店管理工作占据了海岩绝大多数精力,他把余下的时间留给了写作和收藏。这样一个复杂的现实圈子让他对人和人生有了判断和认识,所以,“哪怕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一大堆从未经历过的故事,也不会犯太大的错误”。

写小说让海岩真正成了名人,叫他“海岩老师”的人比叫“佀总”的人多,领导带他出去应酬,会说,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名人海岩。

“因为我是公司当中业绩最好的,摆在那这么多年了,每一次看到我,或者听到我如何努力工作,他们没有任何怀疑,也知道我不是一个不尽责的人,不会干涉我自己在外面干那么多事,而且这些东西对企业实际上也有好,使企业有一些知名度。”现在,领导们都以他为荣。“如果莫言是我部下,我脸上也有光,就说,莫言过来过来,跟你谈个事。嗯,感觉挺好。”

人总该有个安静的角落

《姚黄魏紫俱凋零——红木家具古今谈》讲的是传统文化,一家文风正统的官方媒体采访海岩,他张口就对记者说,“你们是党的喉舌,我们先从政治开始吧,习近平同志最近在政治局发表演说,提出中华传统优秀文化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来源,是中华民族赖以生存和安定的主要的思想……”

海岩特别爱开玩笑、逗闷子,满嘴京味段子,他不想大家觉得自己是个沉闷、一本正经的人。很多编辑说他更适合写喜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提笔就深沉,骨子里爱深沉,生活里喜轻松。他喜欢独处,如果不是为了给新书做宣传,根本不愿意在媒体上露“老脸”。

他不喜欢媒体给他拍照,私下合影可以,只要不让脸显得太大。他也要面子,尽管做生意、搞收藏,但不太会讨价还价,“抹不下面子来,文人嘛,就是有点不愿意斯文扫地,不是高傲,就是张不开嘴。”

还在公安系统的时候,海岩是全国几百万人的系统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后来,因为各种非业务原因被撤职了,连科员都不是。有半年时间,他分配到的工作是扫地、倒水、拿报纸、抄材料,所有人都认为他肯定要走人,但他“觍个大脸”高高兴兴地在单位打杂,没有一点挂相。事情过去后,又官复原职。

有人调侃他说,“海岩老师,现在这个时代说你好你就红,说你坏你也红,最麻烦的是没人说你。”他回答,“那我就是最麻烦的那个吧。”秘书说有文章骂他,他会“哦”一声,有文章夸他,他说这篇写得确实不错,传到我邮箱里。

“什么叫成熟呢?成熟就是允许你的生存环境是有缺陷的,学会改变自己的价值观,其次还要有爱好,比如说我喜欢收藏黄花梨,爱养猫养狗,当你面对你们家狗的时候,你心情很开朗,舒服了,这是救命的事。” 一个英国皇家医学院的朋友告诉他,癌症从无到有周期是28天,连续28天带着负面情绪,就容易得癌症,他害怕极了,下决心随遇而安。“我肯定有很多挫折、压力、不开心的时候,但不把它当回事,不去想它。”

昆仑饭店一位总经理告诉海岩,家里长沙发角落是自己固定的位置,谁都不许坐,每天只要回家坐在那里看电视,一天工作中的所有重担就从大脑一下子下来,整个人瘫在上面无比轻松。 

海岩发现人总要有个只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他的角落在他们家床上,“我进门脱鞋就上床,哪儿都不去了。”在自家床上,他写出了一个个爱恨故事。

海岩

原名佀海岩,中国著名作家、编剧和国企高级经理人。他因言情小说闻名,代表作有《便衣警察》、《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玉观音》,他作品改编的影视剧是陆毅、袁立、徐静蕾、孙俪等明星走红的起点。2013年荣登“中国作家富豪榜”第4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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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总第612期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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