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眼】拆出一个新世界?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赵佳月 日期: 2018-01-03

一个人,一个社会,都和自然界一样有着某种相似的演变规律,荣枯反刍皆是道理,有着各自的美,硬生生抹掉任何一个阶段,不仅粗暴有违规律,而且最终我们都将付出代价。

 作者:Nath

张秀芳推开屋门,屋檐下传来燕语呢喃,屋内还有两处燕窝。她的目光穿过大门,落在门外一片拆迁废墟上,自言自语:“他们为什么要拆我们的房子?为什么要掠夺我们的土地?”

全家一度因为屋内燕子衔泥建窝太脏,要把燕窝拆除,“可是拆了窝,这些还不会飞的小燕子去哪里?”

这是一处废墟中的花园。南北屋之间的院子里种满花草果树,桔子、石榴从枝上垂挂下来,等着秋天收成。屋后一片菜地里,老去的黄瓜还未来得及摘走。65岁的农妇张秀芳和老伴陈淑训,挑着蔬菜担子供两个儿子上完大学。

家里祥和的田园景象,现在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周围废墟围绕,更多的田园成了瓦砾,供城市化高歌猛进的大马路从瓦砾中延伸而来,车水马龙终究要把田园吞噬。

坐车往目的地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场造城运动中,不管拆迁户有多“刁民”,他们都逃不出弱者的境遇。如果陈家真的要求6套房或600万,恐怕也不算太过分。一家三户七口人,在没有了耕地的情况下,要住要谋生,更何况房子65-105平方米不等。

在金沟子村安置小区,同乡陈元节一家五口在八十多平方米的安置房内生活了将近一个月,但看起来整个屋子都是临时的:房子依然是毛坯,水电通上了,门窗还没安装,一张席子就着坑洼的水泥地铺上,以供夜间休息,一张茶几和一台电视机是从废墟里抢出来的。

上了楼的村民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有村民上楼后,“上厕所上不出来,跑到楼道里去上,结果让人给抓住。大早晨,大便一次,罚了一千元。他用坐式的马桶不习惯,习惯了村里蹲式茅坑。还有村民,每天大清早就从楼上下来,回到村里上厕所。”

对新的追逐让我们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对旧的审美能力和尊敬。新楼新房,带来的却常常是束手无措的新生活。每次在废墟里走过,捡起那些被废弃的雕花门楣和窗棱,就很想探究这背后的历史和故事。

家里的屋子被拆的最后一刻,一家人对着满屋家具,哪些留哪些弃举棋不定,现在想起还时常懊悔那些代代相传的东西当时没能留下来,每一件说起来都有一长串的故事。

一个家庭里也有拆与不拆的分歧,通常老年人恋土地,年轻人则更愿意“上楼”。可惜这场运动等不及老年人的退场,张着“发展”的大旗披荆斩棘要斩断村庄的根脉。

想着童年游泳的小河被填埋,走过的乡间小路被铲除,房子、大树,甚至连学校……都被莫名的高楼取代,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梦境。年轻人,大概只有在像我这样怀想童年的时候,才会懊悔当初上楼的武断。

这种“武断”又被利用分化。如同陈家,看着原先坚守的村民一个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乡邻之间的不信任甚至警惕。在家庭里,陈氏兄弟之间的矛盾也持续多时,这种矛盾在外来力量的介入中显得尤为尖锐。这让陈家成为一面镜子,在这里不仅照见了法律的无力,也照见了人性的纠结。

一个人,一个社会,都和自然界一样有着某种相似的演变规律,荣枯反刍皆是道理,有着各自的美,硬生生抹掉任何一个阶段,不仅粗暴有违规律,而且最终我们都将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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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7期 总第615期
出版时间:2019年12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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