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军 四十创业,拒绝复制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黄剑 发自北京 日期: 2018-01-03

旅行者不再局促在酒店里,而是可以像在家里一样生活起居。这是罗军的梦想,他正在慢慢把这个梦照进现实

途家网CEO罗军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6月18日,早晨7点,刚下过雨,天有些湿润,他刚起床,坐在位于五元桥南侧的单位集体宿舍里,一边喝着同事第一次煮的粥,一边刷着手机。

看着公司财务发来的邮件,他有点兴奋。就在前一晚,途家网C轮融资的1亿美元已经划入公司账上。他看到这个消息,忍不住要告知世界,第一时间就发布在微信、微博里。

“我是话唠嘛,用上海话说是‘饭泡粥’。”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这个瘦削、说话时一直用手比划的上海男人,突然哈哈笑起来,称自己喜欢记下经历过的事情。他总能滔滔不绝,还会时不时讲点笑话。

罗军创立的途家网,估值相比去年2月时翻了4倍,过去两年,已经完成了3轮融资,累计融资10亿元人民币。出资方都是如纪源资本、光速安振、鼎晖投资、启明创投、宽带资本这样的顶级投资机构,还包括携程网、HomeAway两家旅游业巨头。

他说,C轮融资期间,办公室前后来过近一百家机构,但他只选择懂度假租赁行业、能长期投资的投资机构。

途家网主要业务是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将各地闲置的别墅、公寓短期出租给旅游者和出差的商务人士。用罗军的话说,就是“废物再利用”。罗军和他的公司,几乎被各方一致认为是一种新业务模式的代表。

“9·11”启示录

2001年秋天,“9·11”事件的爆发让整个美国陷入悲伤与恐惧之中。美国政府开始对出入境进行管制。这也影响了罗军:他正在夏威夷出差,工作结束却暂时回不了国,不得不在希尔顿酒店滞留了4天,每晚花费170美元。“每天洗衬衫的钱也可以买一件新的了,每天只能吃西餐。”

相比之下,他的两个朋友要幸运很多,他们与人合租了一套公寓,天天自己做中餐吃,喝着啤酒,而且每人一晚只需10美元。

这是罗军第一次听说了短期房屋租赁业务,而现在这一产业在美国日渐红火,代表性公司Airbnb备受资本界青睐。

2008年8月,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的毕业生切斯基、吉比亚,邀请技术出身的布莱查克杰克,共同创办了Airbnb网站。他们主张,把空闲的家庭住房,租给那些有临时租住需求的背包客,而费用比酒店更便宜。

让陌生人住进家里,这个疯狂的想法吸引了美国人。目前,Airbnb的房源超过60万处,覆盖近两百个国家,已帮助超过1000万人获得租住屋。2013年夏的某个晚上,17.5万人同时通过Airbnb找到住处。中国商务部官网消息显示,Airbnb在今年5月完成了最新一轮约4.5亿美元融资,融资总额已达8.25亿美元,估值高达100亿美元。

这不是一个小众市场,但在中国一直是空白。罗军回国后,开始琢磨,如何将这种业务模式移植到中国。

四川成都,游客在途家网短租房度假公寓内

他想不一样

2007年底,罗军接受新浪CEO曹国伟的邀请,在新浪房地产频道的基础上,创立新浪乐居,他开始进入房地产领域。他在新浪乐居担任联席执行总裁,把这家公司做成了纳斯达克上市公司。

在新浪4年,他对国内房地产行业有了更多的理解。他发现,国内空置房比例居高不下。“大多数别墅很少有人居住,或者居住时间一年只有一两个月。”而此时在美国,假期租赁网站Homeaway甚至已经实现上市。他认为时机到了。

“我发现了一个大奶酪。”罗军有些兴奋地介绍,度假租赁业务在欧美一年的市场规模达到850亿美元,而在中国却没有人做,“我怎能不狠咬几口,先吃的肯定多咬几口。”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笑起来,手不停地舞动。

西南财经大学近期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13年,我国城镇家庭住房整体空置率为22.4%,多达4898万套。“度假租赁在美国和欧洲持续火热,2011年整体营收是850亿美元,占住宿业收入的37%,而中国不到7%。”罗军相信,他进入的这个行业在国内会越来越大。

罗军毕业于北京航天航空大学,是软件工程学硕士,在外企做了多年高级“打工仔”,在房产公司做了4年高管,有经验,有资源,也不缺钱。罗军想,自己完全有能力创业。

他的职业生涯大多数时候是在做职业经理人,先后在思科、甲骨文、亚美亚等全球性知名公司担任高管职位。受外企经历的影响,他在聊天的时候,会不时脱口而出一些英文单词。这些令人艳羡的履历,让他实现了财务自由,也有了不错的社会地位。

但他并不满意,他喜欢不一样的东西。“人的一生就做一件事情,太冤了。”他最初做会计,是珠算能手级三级;然后做销售成为Top sales(顶级推销员);之后又做房地产业、互联网行业……“体验这中间的兴奋感、跳动感。”已过不惑之年的罗军说,这种“一直变,有压力,有风险”的状态,让他觉得人生快乐无比。

在朋友洪清华看来,罗军以前一直为别人打工,他希望有属于自己的平台,“这是他的梦想”。

四十创业

2011年6月底,美国在线度假租赁网站HomeAway上市,市值32亿美元。这让罗军下定决心创业。

一个多月后,43岁的罗军从新浪乐居离职,独自跑到三亚,租了两套别墅,一套办公,一套做员工宿舍,开始启动途家网项目。

他身材瘦削,精神,身边的人说他很勤奋,每天只睡5个小时,只要不出差,每天7点半都会最早到公司。他与员工一起住在集体宿舍,得常常在集体宿舍煮好“秘制茶叶蛋”,打包带给单位的同事。

尽管煮茶叶蛋有些“屌丝”,但罗军的创业几乎从一开始就有些“高大上”。除了在短时间融了数亿元资金,他还请来了很多业界高手。

合伙人杨孟彤是一名成功的CTO(首席技术官)。她在华盛顿大学计算机专业获得了硕士学位,在美国有15年的技术工作职业经历。2010年开始负责微软Bing的亚洲搜索引擎技术。在此之前,她在美国创办了一家在线度假公寓租赁公司Escapia,担任CTO——曾设计了一套为家庭度假酒店提供流程管理的系统,被多家公司采用——这家公司最后被美国另一家度假租赁公司HomeAway收购。更早之前,她是全球知名旅游网站Expedia的技术总监,负责平台和架构建设。

2011年,杨孟彤离开微软回国,经朋友介绍与罗军结识。罗说,“你能在美国设计这样的度假酒店管理系统,为什么不为国人也设计一套?”罗擅长营销管理,杨长于技术,两人优势互补,一拍即合,开始合伙创建途家网。

途家网其他高管也都来自业内顶级公司。研发中心的负责人庄海来自微软,呼叫中心、酒店系统、运营管理的高管则大多从艺龙旅行网挖来。最近,罗军甚至挖来一名腾讯高层。

很多人喜欢给罗军贴上“偏执”的标签。洪清华称,罗军认准了一件事,会不遗余力地去做。途家网公关总监唐挺觉得他有点“轴”。他在途家客房里发现了问题,会连续好几天去研究解决方法,并看着员工弄妥才离开。

携程途家频道启动仪式,左起携程高级副总裁孙茂华、携程CEO梁建章、途家网联合创始人兼CEO罗军、途家网联合创始人兼CTO Melissa Yang

“废物再利用”

7月,30岁的罗震终于有了假期。他与妻子、儿子计划找一个旅游地,度过这难得的一周。走出桂林机场,已经有一辆小汽车来接他们去漓江附近的公寓。这套公寓96平米,有一个宽敞的客厅、两间卧室,冰箱里有火腿和蔬菜。之后几天,他们将在这里生活,每天的房费是368元。罗震长期出差,已经厌倦了酒店,即使是度假,只要在酒店,总感觉仍然在工作。所以,这次,他希望不一样,他选择临时租住一套民用公寓。

这样的经历出现在大多数使用过途家网的人身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这家假期租赁网站,就像美国人谈论Airbnb。旅行者不再局促在酒店里,而是可以像在家里一样生活起居。这是罗军的梦想,他正在慢慢把这个梦照进现实。

Airbnb的成功,让它的中国追随者对未来充满信心,但现实困难也很多。

过去近一年,Airbnb的合法性遭到质疑。纽约州检察长认为因为Airbnb的存在,州政府损失了一大笔酒店税。在更早之前,Airbnb的一名业主爆料,一名租客洗劫了她的房屋,拿走她的护照、现金、信用卡、照相机、iPod、电脑、外接硬盘等,之后,还写了一封 Email 感谢他们这几天来的“招待”。这场危机最终以Airbnb的道歉与赔偿而告终。

很多人把途家网视为“中国版的Airbnb”,罗军觉得两者截然不同。

创立途家网之初,罗军想做一家类似于Airbnb或HomeAway的在线上公寓短租平台,结果发现这很困难。他跑了很多地方,去体验不同在线短租网的服务。有一次去青岛调研,他前后8次才在一家短租网站订上房间,价格便宜,但推门进去却失望了。房子比照片中的要旧,要小,被套很脏。他在海南的体验经历更糟糕,当他进入预订的房间时,发现地上的烟头都没有打扫,“让人没有了入住的欲望”。

“很多房主会把自己最差的房子放在网上短租,用户体验不好,不同的房子服务差距也大。”罗军觉得,相比于欧美,国内的房源品质普遍比较混乱,很难让租客获得较好的用户体验,也容易让公司陷入信任危机。

途家网投资人之一、光速中国创业投资基金总经理宓群透露,投资人认为,国内的诚信制度暂时达不到美国的水平,很多房子难以通过照片来确认信息。

罗军开始怀疑这种业务能否在国内成功。他想,应该统一管理房源,提供标准化的服务。

“国内在线短租业务一般直接复制Airbnb的模式。” 劲旅网CEO魏长仁介绍,目前国内的信用体系还不够完善,尽管Airbnb在美国取得成功,但直接复制并不可行。

罗军调研之后,与搭档杨孟彤商议,是否坚持主做线上租赁模式。最终的结果是,罗军决定把途家做成线上与线下结合的度假租赁企业。与Airbnb不同,途家网不仅做平台,也直接管理线下房源。

他向《南方人物周刊》介绍,途家网与业主签订托管协议后,对房子进行统一装修布置,提供类似于酒店的标准化服务,收益由途家与业主“五五分成”。业主在途家各个网点城市旅游、出差,可以免费置换其他业主的房子居住。

“途家网的商业模式是在不限制业主任何自住时间的前提下,将空余时间实现出租。通过标准化管理提高空置房屋的利用率。”华美酒店顾问有限公司首席知识管理专家赵焕焱表示。

看上去很美

最初,罗军害怕拿不到房子。在三亚,他找业主一家家谈,效率低,到手的房源少,质量也参差不齐,影响了规模扩大速度。

到第二年,他开始主动找开发商合作,借助开发商渠道,批量与别墅、公寓业主签订托管协议。结果出乎意料。

“开发商很乐意跟他合作。”驴妈妈旅游网CEO洪清华介绍,他在很多旅游地产项目上看到,开发商甚至主动打广告欢迎途家入驻。“花上百万买一套别墅,却又很少住,很多人会犹豫。但如果有公司帮他们经营,还有收益,大多人就愿意购买。”洪清华认为,途家的商业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开发商的销售。罗军称,途家网目前的房源已经很少找业主,大多是与开发商合作,而且是新房。

“他不用向传统酒店支付高昂的房租,而且还能向开发商收取管家费。”魏长仁认为这是新业务模式的优势。

有了房源,罗军又面临房子没人预订的问题。他的解决办法是背靠“大树”,与携程网合作。在线旅游网站携程网目前拥有9000万会员。“我不跟它合作,跟谁合作?”罗军反问记者。

2012年5月,罗军与携程网创始人梁建章达成合作协议。携程网成为途家股东,并在网站为途家网开辟专门的流量入口。

创业至今3年,途家还在“烧钱”,还没有盈利。罗军说,他不着急赚钱。他向记者介绍,途家通过开发商签约的房源大多为新房,有的甚至还在建设期,预计到2015年才能投入使用。

有媒体担心,尽管国内度假短租市场正在不断扩大,但新兴行业一方面需要承担一定的政策和法律风险,另一方面,长期没有盈利,也可能加重公司成本。

“我们可能有风险,但我们的优势是,我们有经验,知道结果可能是什么样子。”罗军一如既往地乐观。

他不担心途家网缺钱,途家网完成新一轮融资后,累计融资10亿元人民币,在国内签约了四十多万套房源。罗军的这次创业,看上去很美,但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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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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