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 | 马克宣带走了什么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文 梁诗涵 日期: 2018-01-03

精雕细琢的工艺已经跟不上时代快节奏的步伐,清新淡雅的水墨风格已经无法迎合见多识广的观众“重口味”的猎奇心理

中国的水墨动画曾在日本动漫界引起轰动,日本的动漫鼻祖手冢治虫以及宫崎骏都对水墨动漫推崇备至。抗战期间,手冢治虫在上海看到了动画片《铁扇公主》后大为赞叹,从而产生了投身动画事业的念头,回国后就创作了《铁臂阿童木》。

4月6日,曾参与制作《小蝌蚪找妈妈》、《哪吒闹海》等多部经典国产动画片的导演马克宣在上海病逝。消息一传出,就有媒体称“中国最后一个做水墨动画的人去世了”,也有人哀叹“他带走了我们整个童年记忆”。

1959年,马克宣从浙江美术学院附中毕业后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与当时著名的动画大家特伟、钱家骏、万籁鸣等人经过不断摸索,突破了单线平涂的传统技法,以国画大师齐白石的画作为基础创作了《小蝌蚪找妈妈》,它也是中国第一部水墨动画片。缥缈空灵的国画意境、飘逸灵动的线条、清新优雅的配色以及简洁明快的画面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在当时,做成一部水墨动画片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没有电脑技术,所有的动画原稿全部要用毛笔手画。为保证最后拍出的动画前后保持统一,也就是避免出现我们所说的“穿帮”镜头,线条的粗细、笔墨的晕染程度都要保持统一。每一笔浓淡的分解变化,都要分别拿出来进行不同的曝光,才能通过虚实比例的调节,展现出中国国画的魅力。制作一部成功的水墨动画动辄需要几年时间。

水墨动画走进人们生活的时候,市场经济还远在遥远的西方,手机、电脑、互联网统统还未出现,人们的精神世界除了书本就只剩下电视。特别是孩子们,在大汗淋漓的夏天,放学回家把书包一甩,唤上二三好友,捧上几瓣儿解渴的西瓜,搬好板凳坐在电视机前等待黑白动画片的播出,就已经是很美好的童年了。

但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从前国营的很多美术制片厂不得不直面市场竞争,在讲求效率和商业利益的环境下,中国动画的发展遭遇到了冲击。

马克宣生前担任北京大学和中国传媒大学的教授时,曾提出过自己对中国动画的担忧。

“中国动画在20世纪50年代的时候,在国际上是很有知名度的,国际动画影坛非常尊重中国动画。那个时候,中国动画的造型和风格都蕴含着中国人的审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可是现在不少动画创作者却一味模仿国外的东西,把自己民族的、传统的东西给丢了。”

精雕细琢的工艺已经跟不上时代快节奏的步伐,清新淡雅的水墨风格已经无法迎合见多识广的观众“重口味”的猎奇心理,名利场前的艺术家们内心也已不再平静。国画意境、文学修养、针砭时弊的动画创作理念,都在快餐商业动画的面前败下阵来。

我们才是毁掉自己童年的凶手,相信黑暗童话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手机、电脑、互联网和信息爆炸的大环境是帮凶。如果说马克宣先生的离世真的带走了什么,他带走的是老一辈艺术家甘于寂寞、潜心创作、淡泊名利的敬业精神。

他会不会真的成为“中国最后一个做水墨动画”的人,我更愿意将这个问题留给行业内的后生们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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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1期 总第649期
出版时间:2020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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