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件 | 这杯滚烫的互联网咖啡 总理喝的哪里是一杯普通的咖啡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王燕青 / 编辑 张欢 日期: 2018-01-03

全程300米长的创业大街两侧,分布着十几家互联网创业主题咖啡馆:车库咖啡、3W咖啡、Binggo咖啡、飞马旅、36氪、言几又、创业家、联想之星、天使汇和JD+智能奶茶店。2200个机构投资人、二十多家新型创业机构、4000个创业团队汇聚在这里,平均每天有36家公司诞生。

中关村创业大街尽头的打印店里现在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女老板看见熟客就抱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改造前,这里是海淀图书城步行街,打印店的收入很不错。她想不明白,怎么现在谁都要创业,“以为创业是那么好创的吗?”

海淀大街往苏州街的方向,Esse Coffee的门前竖起了一个禁止路牌,鲜艳的红色提示只能右拐。5月7日上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也许就是在这里右拐,来到了眼下最热门的中关村创业大街。

从那之后,右拐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像朝圣一样涌入创业大街,来到李克强喝过咖啡的3W。这里成了中国创业创新浪潮的缩影。

京东商城创始人刘强东带着女友章泽天也来到创业大街。京东在这里投资开了JD+智能奶茶。一个月前,京东领投,东方弘道、清华控股跟投了3W咖啡。手握千万投资的3W咖啡开始迅速扩张。到目前为止,3W咖啡在北京、深圳、广州和东莞开有6家店。

位于创业大街入口的3W挤满了人。他们几乎都点了一杯李克强喝过的咖啡,坐在李克强坐过的位子合影留念。有人说,李克强喝了一杯标价“3万(3W)”的咖啡,也有人说,李克强只是喝了一口“互联网泡沫”。

全程300米长的创业大街两侧,分布着十几家互联网创业主题咖啡馆:车库咖啡、3W咖啡、Binggo咖啡、飞马旅、36氪、言几又、创业家、联想之星、天使汇和JD+智能奶茶店。2200个机构投资人、二十多家新型创业机构、4000个创业团队汇聚在这里,平均每天有36家公司诞生。

2015年5月7日,李克强总理在中关村创业大街3W咖啡屋与“创客”交流

咖啡馆里无咖啡

节目主持人戴军一直在寻找跨界转型之路。他的第一个项目是卖咖啡。

戴军很怕当CEO。他对CEO的认识全部来自搭档李静,他觉得从7年前开始创办乐蜂网开始,李静的额头就一直像LED滚动着两个字:苦逼。朋友们聚会喝红酒,李静一定要来瓶二锅头,“她需要这样的刺激来压制她的疲劳,有时候喝了以后还会流眼泪。”“我(李静)每天想到那么多人嗷嗷待哺”——这样的状态让戴军奔溃。

戴军用“颠覆了价值观”来形容他见到一群新的互联网创业者时的感觉。他在自己的西班牙餐厅组了一个饭局,参加饭局的有航班管家CEO王江、易到用车CEO周航……他发现有很多经营模式,不用真去开一家餐厅、一个咖啡馆,只要通过一个APP就能做到,“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时代”。这个时代催生了很多新的机会,也催生了很多新的陷阱。

戴军决定投资王江推荐的连咖啡:一个完全没有实体店的咖啡外送服务,主要配送星巴克、Costa等知名连锁咖啡,现在也在筹备自己的咖啡品牌Coffee Box。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实体店,而是采用合作的方式解决场地问题,降低成本。“咖啡馆越开越多,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从消费市场来看是趋势。”王江所说的这种趋势,正在被现实打败,“连锁咖啡看来只有星巴克赚钱,Costa、太平洋咖啡经营也很困难,楼下的小咖啡馆开了关关了开,漫咖啡红极一时现在看来也有问题了,咖啡陪你、动物园咖啡也是关店关了很多。”王江和戴军都在尝试咖啡经营的互联网新思路。

在中关村创业咖啡的带动下,北京、上海、杭州、武汉、广州、深圳、南京一时间开起了近300家创业咖啡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有开连锁店的计划。

那一次饭局,戴军还见到了有赞微商城CEO白鸦。白鸦是首批连锁创业咖啡的践行者。从支付宝辞职前,白鸦是首席产品设计师。

2007年,杭州“淘咖啡”开业,它是淘宝网第一家授权经营的线下俱乐部,也是互联网人开咖啡店的发源地。后来,更多互联网人开始进军咖啡店。北京互联网人詹膑在西直门开“奇遇花园”咖啡店,为文青提供聚会交流场所;詹膑的朋友项建标在杭州开“玛雅”咖啡店,红酒和咖啡混业经营。但他们更多是跨界玩票性质,并没有把主题锁定在“圈子”和“创业”上。

2009年6月,白鸦在杭州开了首家贝塔咖啡(BetaCafe,简称“贝塔”),主要为互联网圈内朋友提供聚会场地。同一时期,杭州游戏人陈博在浙江大学附近开设了聚焦创业的UU咖啡,

白鸦把星星之火带到了中关村。2011年2月,他在北京海淀桥东南角中国技术交易所大厦一层开设了贝塔咖啡北京分店,这是北京第一家互联网圈子咖啡馆。两个月后,苏菂在海淀图书城步行街(中关村创业大街前身)开了车库咖啡。苏菂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蓝汛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战略投资部总监。车库开在鑫鼎宾馆二楼,这不是一个显眼的地方,上楼梯要走过一条很长的、灯光并不明亮的过道才能找到。它是第一家真正专注于做互联网创业项目孵化的主题咖啡馆。

小半年后,3W选址在离海淀图书城不远的立方•庭底商,主打互联网投资概念。许单单是经营者,他原是华夏基金互联网分析师,微博红人。

2015年5月8日,李克强总理造访3W咖啡第二天,媒体纷至沓来采访(姜晓明)

在咖啡馆创业

“过去的四五年里超过一两百个模仿3W的创业咖啡馆,全都倒闭了。”许单单身材单薄,从他第一天宣称要做一个“互联网人的圈子”时, 人们就深扒他的过往,将他总结为一个“整天巴结大佬的人”,很多人骂他。他把所有的心理落差、自卑感、压迫感都积压在了过去那个内向的许单单体内。

从农村到北京求学,许单单是自卑的,“你会觉得周围的人都是大城市来的,上计算机课时所有人都会,就你不会,所有人英语都说得很标准,就你说得很不标准。”大城市的生存压力迫使他在求学期间做了很多家教,他得出一个结论:外向的人比内向的人更容易在社会上得到更多的资源,更容易成功。他逼迫自己变成一个外向的人,“在互联网时代,关系本身就是存在,关系本身就是资产”,“作为一个互联网的产品,只要拥有这种关系,它就是一个很好的互联网产品。”

这批充满互联网方法论的创业咖啡有相似之处:创始人是互联网人,用众筹模式募集资金,为互联网人服务。但它们的侧重点不同:贝塔偏娱乐,车库偏创业,3W偏融资。

早期,车库影响力最大。它对互联网创业者的冲击不可想象。苏菂一年就要换8000张名片。一拨又一拨的80、90后创业者,怀着“骑自行车进去,开宝马车出来”的梦想汇聚。他们聊天、开会、争执、彻夜写代码,他们睡地下室、廉价小旅馆、洗浴中心。车库告诉他们,只要有想法,流浪汉也可以来创业。

这批创业咖啡给孤独的创业者构建了一个精神家园,他们互相抱团取暖,寻找慰藉。“(3W最开始)做人和人交流的地方,就没有怎么想着把咖啡做好,比如说服务员的态度做好,把咖啡做得好喝,桌椅舒服,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特别关心,我们更多关心的是我们的网络快不快、人和人在这里面能不能互动等等。”许单单一年就给3W办了400场线下沙龙。

苏菂最先实践了孵化概念,车库影响力的扩大让他成为政府座上宾。这种互动一定程度上也催生了创业咖啡热潮。许多重量级政府官员开始关注到车库。2012年2月,时任证监会主席郭树清、副主席桂敏杰、副主席刘新华、纪委书记黎晓宏、创业板部主任张思宁和北京市市长郭金龙等到访车库。

也正因此,北京市政府将海淀图书城步行街改造成创业大街。2013年下半年,在北京市政府推动下,海淀置业集团(简称“海淀置业”)和清控科创控股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清控科创”)合资组建北京海置科创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简称“海置科创”),将步行街原来的出租物业进行回收、腾退和改造。

3W从立方•庭搬到了创业大街,面积从100平方米扩展到1500平方米,超过车库的800平方米。2014年6月正式开街的创业大街很快迎来了柳传志的联想之星、袁岳的飞马旅、牛文文的黑马会等十多家咖啡馆。

来创业大街的政府官员名单越来越豪华:北京市委书记郭金龙、科技部部长万钢、工信部副部长毛伟明、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主任鲁炜、美国副国务卿诺韦利。许单单也成了创业咖啡红人,因为从今年4月开始,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总理李克强先后到过3W。

坐冷板凳

事实上,包括3W在内的这批创业咖啡一直在做冷板凳。“我们做了两年多的3W才决定做拉勾网,你发现那两年的过程是十足的冷板凳。整个互联网创业热火朝天,我们就在经营一个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咖啡馆而已。”许单单面临咖啡馆难以为继的问题,“忽略了本质的东西,这个时候就偏了。”

创业咖啡从0到1,硬生生地走出了一条新路,赢得了掌声,却没有鲜花。没有一家创业咖啡能实现盈利。

早期,创业咖啡主要靠卖咖啡、简餐,以及现场活动、店内视频和墙体广告收入来维持经营,这让他们举步维艰。口碑网创始人李治国创立的福云咖啡一年就亏掉了几十万。显然,创业咖啡的商业模式存在着天然漏洞。只要花20元买一杯咖啡就可以待一天,这样低效的翻台率直接影响收入。这种运作理念与星巴克、Costa等传统咖啡店截然不同。为了提高翻台率,星巴克甚至会营造一种紧张忙碌的氛围。

传统收入模式不足以支撑运营成本,创业咖啡基本只能靠烧股本金度日。好在他们背后是雷军、刘强东、周鸿祎这样一群实力雄厚的股东团队。短期内,他们并不在乎烧掉千八百万,但亏本经营不是长久之计,他们需要有更多的收入来源。苏菂、许单单分别构想起了增值服务。

车库在新业务拓展方面略显保守,基本延续传统思路:开发纪念品,59元的车库同年纪念T恤、29元车库咖啡杯、iPhone外壳;开发深度创业服务产品,收取1200元的会员费。

许单单则充分发挥他擅长的领域,创办拉勾网,为互联网公司提供猎头服务;发力新媒体以及孵化器业务NextBig。

“钱太少了!”易辉觉得像3W这样众筹的创业咖啡前景并不美好,“3W(众筹的)钱要得太少了,一两百万根本不够。”易辉是一家保险公司的策略发展总监,他打算今年年底辞职发起众筹保险的创业项目。现在,他和杨勇一起经营一家位于金融街的众筹咖啡馆——金融客。在此之前,杨勇已经在北京大学东门众筹了一家基于北大校友创业的一八九八咖啡馆。“(金融客)是基于中国所有金融名校校友做的咖啡馆。”易辉坚持咖啡馆的名字叫“金融客”,而不叫“金融家”,“叫金融家就有距离感了,金融家有几个啊!而且金融客本身是客在他乡的概念,做金融的人很孤独的。”他也坚持不以“俱乐部”的形式存在,“一定要开放,不要做成私密的、封闭式的。”他认为俱乐部经济太传统,不适合互联网方法论。

为了维持金融客运营,易辉和杨勇要众筹1个亿,因为租金是每年1200万。“钱不够肯定会倒闭,因为众筹这种模式就要走很多弯路的。为什么我们这个咖啡馆要这么多钱,不是要亏掉这么多钱,可能有个两三千万就够了,但是我们要防止它走弯路。”他们的计划是开很多家不同主题的咖啡馆。

易辉并不要求咖啡馆本身赚钱,“咖啡馆一天是四五万块租金,靠喝咖啡怎么能喝得出来?”“我的目标就是略亏、打平。”最近的一项计划是,他打算买下多家媒体,其中一本一刊两号的投资杂志,他打算一方面用来报道PE里面的牛人,一方面只报道拿过投资的创业者。“这本两杂志背后,我众筹100个人,每个人可能50万,这些人都是有一定实力的企业家,他50万相当于广告费,但我保证你每年都有1到2篇深度报道,同时这里面的一些核心人物、封面人物,我年底开年会。”

“我要把上岛咖啡、两岸咖啡八百多家店买下来,打包上市,还要募很多钱去投,怎么样?能不能做得很好?”朋友问易辉。易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未来社会是一个新熟人社会,纽带在加速人与人之间相识的速率,普通咖啡馆再也满足不了需求,“传统的咖啡馆会倒闭一半,现在也已经有很多众筹咖啡馆倒闭了。”

新熟人社会的信誉资本

戴军也在想未来的事,“未来的连咖啡,我们的估值会很高,但是我们有咖啡馆吗?一个都没有。你不一定要有实体的咖啡店,只要把所有的大数据拉拢到身边,我信赖你就可以一起做这个事。”这种基于信任和情景的消费模式被戴军当作他跨界的切入口。王江开玩笑地跟戴军说:“这会让你变得非常有钱。”

更多的创业咖啡在赌一个未来。创业孵化器是3W的看点,这符合互联网“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买单”的生存逻辑。咖啡馆对所有创业者开放,但孵化器只接受符合条件的投资者。

3W NextBig对孵化项目有严格要求:6个月必须拿到天使A轮投资。它为每个创业团队提供50万种子基金,置换5%到10%初始股权。这种做法正被创业咖啡广泛复制。比如联想之星,在项目种子期投资200万置换10%股权,B轮、C轮时,孵化器出售5%股权。

“将来我这个地方可能会走出50家、100家上市公司,他随便给你点期权就够啦,十年房租都出来了。”为了这个美好的未来,易辉会放弃眼前的既得利益。开业前,他已经至少帮助两个基金找到了CEO,年薪都在500万以上。按照猎头行业30%的中介费,他将至少获得300万收入。“这个模式太Low,太低级了!”他坚决不收中介费,因为他的目标是“去中心化、去中介化”,转向孵化器、交易所。

未来孵化器已经提前进入白热化竞争格局。大量资本涌入这个领域。万科北京总经理毛大庆辞职后模仿美国Wework模式,计划在北京推出“创客空间”,潘石屹也在自己的SOHO推出了“3Q”项目。目前的创业咖啡大部分是针对这个领域发起成立的。

“如果它是一个非常赚钱的行业可能还存在不下来,就是因为它是咖啡馆,无欲则刚,没有太多诉求,没有人去盯着,所以它反而能活下来。”易辉觉得咖啡馆天然是和创业、孵化器正相关。咖啡馆更像是一个进击的掩护。

但不得不意识到,孵化器正向专业化方向发展。比如北京厚德则专注于打造针对孵化器的专业基金,它旗下的厚德创新谷定位互联网和文化创意孵化器;北航的种子基金深耕机器人和无人机领域的投资;北大孵化器瞄准数字健康领域的项目。加上中国已经有600家政府和高校主导成立的孵化器,在针对创业项目上,竞争压力可想而知。未来,中国政府规划要将各类孵化器数量增加到1500家,其中国家级500家,在孵企业10万家。政府主导的孵化器创新能力也在不断加强。比如上海杨浦创业中心,从原来纯粹收租金,逐渐增加创业辅导和融资服务,创立了全国首家小额贷款公司,形成了创业苗圃、孵化器和加速器的创业生态链。

“万事万物归根到底都是人。”易辉觉得“抓大放小,抓主要矛盾”,未来就有无限可能性,“其实你再想一想,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一定是要跟钱相关吗?”但他又觉得, “我只要有(众筹)股东在,有人在,我做什么不可以啊!”他看中的是1个亿背后可以带动的1万亿资产。他把10%的精力放在咖啡馆经营上,90%的精力都用在人身上。

许单单90%的精力也用在人身上,他认为“可以以这个小小的杠杆为支点去撬动外面很多的人和很多的事情”。他人脉经营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是厉伟,厉以宁的儿子。厉伟凭借身份优势成为资本市场隐形大鳄,也是北京大学深圳校友会会长,许单单是副会长。厉伟深居简出,很多人都想通过许单单找到他,“我自己无意间变成了支点。”

孵化器最大的问题是不确定性,投资者都抱有一种赌博心态。而现在,他们要赌上自己的信誉资本。为了强化这种意识,易辉设定的游戏规则是,每进入一个新股东,都要两个执行委员推荐,执行委员会全体投票,实行一票否决制,“但凡这个人有一点点负面,有人对他不爽,这个人就进不来。”易辉要在这样的信誉体系下聚拢一个有共同价值观、共同语言的群体,他们相互之间充分信任,“分分钟可以随便借100万,不需要借条。”但这种信誉资本,分分钟也能倒在一个细节上。

易辉并不担心,“到时候真干不下去了,谁当轮值主席兜底,拿1000万出来,都没问题。”在他看来,没有哪个主席会让它倒闭,“就是为了面子他也不可能让它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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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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