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领导一个都不能少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曾颖 日期: 2018-01-03

一位县级民政局的电脑操作员,有这样的政治意识,足见官场风气与现代政治文明之间的距离

 

在茶楼喝茶,电视正在播放关于悬浮照的新闻,那位将领导P成大神的倒霉操作员对着镜头无限悲催地说:我的初衷,是想把看望百岁老人的班子领导全装进去,拍照时因场地所限,几位领导无法一齐入画……

我不由得感叹:一位县级民政局的电脑操作员,有这样的政治意识,足见官场风气与现代政治文明之间的距离。

茶友老陈笑道:这还不算极品的。我几年前的真实经历那才叫极品——

那年,我在一家地级市机关报当摄影记者,跑要闻口,每天跟着领导们四处奔走,无论多早,都必须比领导提前半小时到达,24小时不关机候命,拍到领导满意或值得留念的照片第一时间洗印好送到办公室。这些虽累,但还不令人焦虑,真正焦虑的,是每天交稿时总编对图片质量的要求,他老人家只管一版的图片,标准不是新闻和艺术标准,而是领导标准,事实上,领导未必如他想象的那般斤斤计较,准确地说,我们遵循的,应该是总编想象的领导的标准。

这个标准是什么呢?领导的级别不能搞混,同一张照片里出场的最高级别领导必须占据画面主要位置,光必须给充足,不能有阴阳脸,不能暴露领导生理特征,秃子不能见顶,个矮不能寻高陪衬,牙丑不能露齿,皮糙不能露斑,最重要的是:领导班子集体出席的活动,一个都不能少……

这些戒律,直接将我从摄影高手变成了白痴,每按一次快门,都不知道这张照片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到最后,我都有点恐惧快门了,每天战战惊惊如履薄冰,既要抢到好的机位,又要不影响领导的工作,还要牢记各种不准。

万般小心,还是出事了。先一次,总编早晨起来看报,发现一版上一位领导的脸上有疑似斑点的痕迹,当即下令收回报纸重印,并电令追查责任。我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上午,才被告知不是原片的问题,而是晒版时的瑕疵,就为了这没有任何人气注意的小斑点,几万份印好的报纸变成纸浆。

侥幸逃过一劫。不久,在那高危的岗位上,我终于还是出事了,这一次,是一次会议的大全景,我交稿时,将一张第四把手正好去上厕所的照片交了上去。那张图上版之后,每个人头只有芝麻那么大,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缺了谁。悲催的是,恰好有人用放大镜去看。

我因此被处分,并要承担重印报纸的费用,一怒之下丢了那个让我提心吊胆的鸡肋工作走了。看到刚才电视上那个被处分的操作员,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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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总第612期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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