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骆家辉大使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张蕾 日期: 2018-01-03

尽管不习惯像名人一样,但首位华裔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先生还是得到了中国人的极大关注。从他2011年8月自搬行李降临北京,到2013年11月毫无征兆地宣布明年初辞职,作为使节的28个月,他经历的和他留给人们的讨论一样丰富

 

尽管不习惯像名人一样,但首位华裔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先生还是得到了中国人的极大关注。从他2011年8月自搬行李降临北京,到2013年11月毫无征兆地宣布明年初辞职,作为使节的28个月,他经历的和他留给人们的讨论一样丰富。

节俭高效

《南方人物周刊》今年7月专访了大使先生。在一个小时的交流中,他至少说了三遍缩短中国人赴美签证等待时间的事情。这被外界看作是他第一次以外交官身份留下的最大功绩。显然,他个人也这么认为。

“我刚来到这儿时,中国人要等上100天才能预约上面签,使馆里的许多人说‘这我们可没办法’,‘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一直都这样’,我说:‘不,我们能做得更好。’一个半月以后,我们就把等候时间缩短到了5天。”“我们做到这些,没有增加资金、人员、设施的投入。”“我们改变的是整个流程。”

骆家辉自认为是个“非常急躁”的人,追求效率,尽可能节省时间与金钱是他实现目标的手段,不管在美国机场的咖啡店,还是在北京东北三环的大使馆签证处。他用优惠券买咖啡,被拒绝,事后还有些不甘心地争辩:是那个店员不太了解该优惠券的使用规则……

“作为一个政府官员,当我还是(华盛顿州)州长的时候,我非常坚持节约开支,因为政府运转的钱是人民的钱,不能浪费。”“政府永远不可能有足够的钱去干所有的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信条。所以我们只要做一部分事情,把它们做好。”

他陪到访的美国副总统拜登吃炸酱面,他到任大使以及出行参加中国其他城市的活动都坐经济舱。一名政府官员将生活中的节俭习性带到工作上,总会得到民众由衷的称赞。骆家辉解释说,这些并不是出于崇高或者无私:“我和其他任何美国外交官没有差别”,“如果我坐公务舱,超出的部分我要自掏腰包。”

 

2013年8月29日,四川成都,骆家辉(中)参加中美友好志愿者20周年庆典活动并与志愿者合影

 

压力团体

骆家辉大使的一些举动,无意间扮演了中国社会压力团体的角色。

比如,因为美国大使馆的PM2.5数据,中国官方不得不向公众公布这类影响空气质量的环境指数。这一行为和造成的后果也成为《北京日报》得出结论,其“根本不是一个谨言慎行的驻华大使,而是一个主动搅起矛盾漩涡的标准美国政客”。

骆家辉并不认同“主动搅起”这样的定位。“我就是我。”不是他让媒体报道他坐经济舱,也不是他让中国官方公布环保数据,而是中国媒体及网民自身关切,“真的是中国人自己引发的讨论,并让其引起中国领导人的注意。”

华人面孔和美国规则,在这样的时间与中国国情相遇,成为中国舆情的借力点,这本不在骆家辉的议事日程上,但他的角色着实在中国的社会进程中推了一把,让这些争讨客观上带来了反思。

危机处理

虽在大使任上只待了短短两年多,但骆家辉在故土的经历完全称得上一场外交官的冒险之旅。

去年2月6日,他刚上任半年。在一次会议途中接到邮件,令其即刻返回使馆的信息安全区域,他在那里被告知,重庆市副市长、前公安局局长王立军进入美国驻成都领事馆,陈述了一起谋杀案,寻求政治避难。骆家辉第一反应是:“我的天哪。我的意思是……我的天哪!”

两个半月后,正在印尼度假的骆家辉再次被急召回京,这次是因为山东盲人、维权人士陈光诚进入了美国驻华使馆。骆家辉亲自陪同陈光诚进入北京市朝阳医院,并于同日接待美国时任国务卿希拉里的到访与善后。

这次事件的敏感程度和处理难度更甚于王立军事件。有中国官方媒体称,陈光诚是美国抹黑中国的工具,而骆家辉在处理该问题上“小动作不断”,与其职责不符。而在美国国内,也就骆对陈的保护是否到位的问题展开了质询。

“呃,我不否认……那是最严峻的时刻。那时我的压力非常大,当时的情况非常敏感,处理起来需要非常小心,需要考虑很多,还要跟华盛顿协调。我为使馆人员细致地在外交原则下处理那些棘手事件的表现而感到骄傲。”

在过往的工作经历中,骆家辉处理过WTO骚乱、洪水、地震、森林火灾,“每一次挑战都不一样,我为自己保持沉着冷静感到自豪。并且……嗯,就是这样。”

家庭优先

趟过险滩,骆家辉在观者毫无心理准备情况下,于11月20日在《南华早报》刊登辞职声明,“当我在本月初见到奥巴马时,我告知他决定2014年年初卸任,回到西雅图与家人团聚。”他说,“担任驻华大使是我一生的荣耀,我非常感谢总统奥巴马给予我到北京履职的机会。……为美国帮助管理世界上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是一个巨大的、有回报的挑战。代表美国在中国居住对我的家庭也是令人激动的特权。”

因为家庭的考虑而辞职,这在中国民众眼中,并不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学者们展开分析猜测:是否要竞选下任总统?民间的信息渠道甚至声称,骆家辉是因为婚外恋暴露,只得请辞。“八卦”使得大使夫人李蒙不得不出来辟谣。

长久以来,家庭优先一直是骆家辉在面临两难选择时的原则。岳父母评价他“更像一个体贴顾家的上海男人”。在他作为华盛顿州州长第二个任期行将结束之时,人们希望他竞选再次连任。但当时他和李蒙想要第三个孩子。那么,是选择第三个任期,还是第三个孩子?

“即使是当州长,我也会限制自己不陪伴孩子们的夜晚的次数。我尽量一周不超过3个晚上。周末尽量不安排事务,在家陪孩子,就可以跟孩子一起阅读,一起唱歌,直到他们上床睡觉。实际上在做商务部部长和大使期间,我也尽量这么做。”

今年7月,夫人李蒙已带着孩子们回到美国,他们希望孩子在那里接受高中教育。而大女儿还剩一年半就要离家上大学,“他要和家人在一起的心情更迫切”——SOHO中国CEO张欣在微博里这样阐述她的朋友骆家辉的感受。

“我们可以去参加很多宴会、典礼,但30年后回想,你还能记得多少。但是你总是会记得孩子的第一次音乐会,第一次钢琴演奏,游泳比赛和芭蕾舞表演。那是你永生难忘的回忆。所以我们开始制定一些规矩,‘离开孩子不准超过多少夜晚’。所以,家庭优先。”

7月份在美国驻华大使馆见到骆家辉大使时,会客厅桌上原本摆好矿泉水、可乐和咖啡。但他的助手专门给他拿来另一罐可乐。那个有什么特别吗?“只是更凉一些。”

摄影师给他拍照的时候,他露出标准的外交官的笑容,那个笑容浓度都像是称量过的,非常精准。

“我们致力于通过提高美国对华出口来增加美国国内的就业机会,为美国企业打开更多的市场,增加中国在美投资。通过将签证获取的等待时间从历史最高的70至100天降至3到5天,我们得以大幅度提高了中国到美国的商务和观光旅行的数量。”骆家辉在辞职声明中这样总结自己的功绩。

骆家辉第一次到中国是1988年。这些年间,他以不同的身份多次往返于中美之间,被中美高层所倚重。因此,此番去职,大概只是其与中国的暂时告别。只是,不知道这一回,一直被他挂在办公室的长龙风筝,又将随他去往何处?

(本文发表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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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4期 总第592期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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