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肯尼迪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特约撰稿 尚之 日期: 2018-01-03

肯尼迪堪称是一个时代的造物。他是美国最年轻的总统,恰好他的前任艾森豪威尔将军是截至当时美国最年老的总统;他是第一位出生于20世纪的总统;第一位出征过二战的“退伍兵总统”。

 

肯尼迪堪称是一个时代的造物。他是美国最年轻的总统,恰好他的前任艾森豪威尔将军是截至当时美国最年老的总统;他是第一位出生于20世纪的总统;第一位出征过二战的“退伍兵总统”。这些标签,让他一登上政治舞台就有了天然的象征意义,似乎预示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在肯尼迪去世后的几十年里,他对于这个国家的政治影响力逐渐消退,蒸蒸日上的却是各种艳史说和阴谋论。学者们公认,就其历史功绩而言,即便夸大了说,他也比不上马丁路德·金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甚至不及里根,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世人怀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迷人风采和英年早逝

 

在所有关于约翰·F·肯尼迪的遗址中,达拉斯市六楼纪念馆无疑是最著名的。它曾是德克萨斯州学校藏书库。50年前的11月22日,一个无业游民从这里的一个窗口射出一枚子弹,击中了正在街上为竞选总统连任而奔忙的肯尼迪头部。

这枚子弹不仅射杀了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而且击碎了一代人的“美国梦”。直至今日,肯尼迪依然是无数美国人心中“不朽的偶像”,每年前往六楼纪念馆参观缅怀的人多达35万。留言簿上满眼皆是:“我们最最伟大的总统”、“哦,我们多么怀念他!”、“自耶稣以来最伟大的人”……

然而,在学者眼中,肯尼迪只能称得上是一位“好总统”,远非一位“伟大的总统”。

 

家族诅咒

 

他不过是“一道闪电”?

肯尼迪的白宫岁月只有短短不到3年。在很多方面,他是一个“失败者”。

入主白宫的第一年,连他自己都承认是“一场灾难”。1961年4月17日,在中央情报局的协助下,由古巴流亡分子组成的一支部队在古巴猪湾登陆,企图推翻卡斯特罗的革命政权。经过3天激战,1500名美国雇佣军被全歼。“猪湾事件”对就职不到100天的肯尼迪来说,堪称奇耻大辱。然而,这只是他一系列暗杀卡斯特罗行动失败的序曲。

对于美国陷入越南战争的泥沼,肯尼迪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派遣了1.6万名军事顾问帮助南越军队进行反游击战争,后来还鼓励了一次针对吴庭艳的军事政变。曾服务于肯尼迪政府的著名历史学家小亚瑟·施莱辛格说,不断扩大美国在东南亚的义务是肯尼迪总统任期里的“致命错误”。

他最受人诟病的是在国内改革方面停滞不前,承诺远远多于行动。他倡导过多项提案,比如旨在结束种族隔离的民权法案、为老人和穷人提供医疗保险的联邦计划等,但大都没有成功——他似乎永远搞不定国会的那些议员们,无论是民主党的还是共和党的。不过,在他去世后,这些提案先后成为法律,部分原因是继任者拥有更高的政治技巧。

当然,他也取得过一些令人瞩目的成就,其中最重要的当数1962年在古巴导弹危机中的卓越表现。那是冷战期间美苏两国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对抗,双方在核弹按钮边徘徊,人类空前接近毁灭的边缘。肯尼迪的绝大多数军事顾问认为,美国应该炸平苏联部署在古巴的导弹发射平台,而他却下令进行海上封锁,促使苏联同意拆除新安装的导弹,从而打破僵局。作为回报,美国承诺不进攻古巴,并从与苏联接壤的土耳其拆除美国的核导弹。

在这场危机中,肯尼迪展示了成熟的外交手段,尝试从苏联的角度出发,在一些次要问题上做出让步,既坚定又克制,让赫鲁晓夫在没有受到公开羞辱的情况下屈从于美国的意志,并且在得手后没有进行任何炫耀。学者们普遍认为,这是他作为政治家“最优秀的时刻”。

之后,他着手缓和与苏联的紧张关系,1963年8月5日与苏联签署一项禁止核武器试验条约。这是双方达成的第一项武器控制协议,为之后一系列实质性进展铺平道路。他在一次大学演讲中说,美苏在终止军备竞赛、最终寻求结束冷战方面有着共同利益,因为“我们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他曾表示,希望在自己的墓志铭中加上“他维护了和平”的字句。这一点,恐怕连他最强硬的对手赫鲁晓夫和卡斯特罗也不会否认。

大多数学者认为,肯尼迪是一个“好总统”,但称不上“伟大”。1982年,历史学家们对36位美国总统进行评估,肯尼迪名列第13位。之后,类似的评估又进行了13次,他的平均排名是第12位。

研究总统的著名学者理查德·诺伊施塔特在上世纪70年代说过这样一句话:“肯尼迪将是一道闪电,被后来者的辉煌永远掩盖。我认为他不会在历史上留有重要一席。”

 

1963年8月14日,肯尼迪与妻子和儿女在白宫

 

“历史就是一部八卦”

然而,50年过去了,肯尼迪非但不是“一道闪电”,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光彩夺目,成为一个永恒的象征。

肯尼迪堪称是一个时代的造物。他是美国最年轻的总统,恰好他的前任艾森豪威尔将军是截至当时美国最年老的总统;他是第一位出生于20世纪的总统;第一位出征过二战的“退伍兵总统”。这些标签,让他一登上政治舞台就有了天然的象征意义,似乎预示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但构筑其传奇的核心实则来自他的个人魅力。那时候,电视刚刚开始普及,他外形俊美,言谈风趣,天生就是电视的宠儿。即便是今天,我们观看他当年的电视辩论和演讲,依然会被他棱角分明的面容、运动员般的体魄、铿锵有力的名言所征服。他就职演讲中的那句“不要问国家为我做了什么,而要问我为国家做了什么”,曾令多少青年热血沸腾。

超越其英俊外表的是他深入骨髓的优雅气质。他出身名门,毕业于哈佛名校,内阁成员中颇有几位哈佛教授;他时常邀请作家、画家、知识分子做客白宫,令这个乏味的政治中心流淌着艺术气息;他的演讲词里总是在最合适的地方出现诗人和哲学家的引语,深邃而不做作。他因撰写《当仁不让》一书获得过普利策奖,是唯一得过该奖的美国总统。对了,别忘了他的娇妻杰奎琳,一个同样出身优渥、标致优雅的美人,还有他的一双可爱的儿女,无不为他增添光彩。他的记者朋友本·布拉德利为他写了一本传记,书名里的仰慕之情扑面而来——《如此别致的优雅》。

担任总统之前,肯尼迪的许多政治同仁认为,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是他的父亲用金钱为他铺设了一条白宫之路。一部描写其青年时代的传记《肯尼迪:不羁的少年》如此写道:“他聪明、勇敢、富有、英俊,有一种略带羞涩的魅力,心中充满了理想主义……但总好像缺少点什么——少了一点深度,或者严肃的态度。当他赢得选民或女人心后,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无法赋予征服一种更深远的意义。”著名自由派作家I·F·斯通也说过:“他不过是一个幻觉。”

不过,所谓“人人都爱坏小子”,年少轻狂,或者偶尔风流,对于一个“明星式人物”有时却是讨巧的点缀。肯尼迪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她们或真情流露,或逢场作戏,半遮半掩地都在肯尼迪的世界里留下一抹神秘的香水味儿。当“全世界的情人”玛丽莲·梦露粉墨登场后,“好莱坞遇到华盛顿”的故事情节被推向高潮。而这两个传奇人物迷雾重重的死亡,更是生生将一本低俗小说演绎成了一部悬疑大片。

事实上,在肯尼迪去世后的几十年里,他对于这个国家的政治影响力逐渐消退,蒸蒸日上的却是各种艳史说和阴谋论。当然,这部分归功于他的家族成员及后代前仆后继的续写篇章。学者们公认,就其历史功绩而言,即便夸大了说,他也比不上马丁路德·金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甚至不及里根,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为世人怀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迷人风采和英年早逝。这倒是符合这个国家“娱乐至上”的大众文化精神。在美国,“政治家族”的传统十分薄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集权主义在这个国家永远没有市场;而“娱乐家族”却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它被媒体和公众奉为另一种“王权”。在这样的文化环境里,肯尼迪成了名副其实的“娱乐巨星”。他似乎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曾感慨道:“历史就是一部八卦。”

 

永远的肯尼迪

 

点燃希望之灯

当然,世人对肯尼迪长达半个世纪的追捧不能简单归结于他的明星外形和个人魅力。他让人们缅怀他所在的那个生机勃勃的年代,代表了美国人苦苦追寻的理想主义和希望之光。

二战结束后的15年里,意识形态逐渐在美国形成,许多美国人对与苏联争霸感到焦虑。由于共和党的无所作为,国家陷入长期停滞,但大多数美国人仍然对国家的未来充满乐观。这个时候,他们热切期望,有一个“不一样的人”横空出世,带领国家走向复兴。

肯尼迪看准了这一点,也深深知道美国已在各个方面做好了复兴的准备,他只需振臂一呼,就能一呼百应。于是,他在竞选总统时一再强调:“我竞选总统的唯一理由就是,我看到美国人民正在为碌碌无为的现状而深感不安,而他们有意愿,也有力量,开启新的征途。”

他的话好似给国民注射了一剂兴奋剂。历史学家施莱辛格在其著作中写道:“在艾森豪威尔手里昏睡多年的首都猛然惊醒,跃跃欲试的人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整座城市开始重现生机。”

入主白宫后,肯尼迪明白,当务之急是给国民一个“伟大的美国使命”,哪怕他并不清楚,这个使命到底是什么。国防部一名官员在一份政策报告中如此描述这个目标不明却又十分迫切的“使命”:“美国需要一个‘宏伟的目标’……关键不在于这个目标是否正确,而在于我们必须‘有’一个目标,能让我们为之奋斗。”

就这样,肯尼迪为美国点燃了一盏灯。这是一盏希望之灯,尽管人们并不清楚它会带领自己走向何方,却个个精神振奋,信心满满。他们愿意把命运交给这位年轻的总统,相信他就是那个引领国家走向复兴的“领路人”。

1963年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59%的受访人声称在1960年的总统选举中投了肯尼迪一票,而事实上,他当年只得到49.7%的选票。他遇刺之后,支持率一度飙升至65%。盖洛普的多次民意调查显示,他长期被公众评为自富兰克林·罗斯福之后最出色的总统。

许多美国民众相信,如果没有被刺杀,他将改变这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至今,他仍代表了一个珍贵的时代:那时候,人们还相信,政治能够伸张社会道义,能够实现崇高理想。更重要的是,他让人们怀念那个时代:那时候,我们的国家力量无穷,我们的未来无限光明,我们能扫除一切障碍,成就辉煌……而如今,俱往矣,一切已沉没在悠远的记忆之中。

肯尼迪遇刺后不久,记者兼历史学家西奥多·怀特对其遗孀杰奎琳进行了一次著名访问,文章发表在《生活》杂志上。文中杰奎琳谈到:“夜晚,入睡之前,他喜欢放一些音乐唱片。他最喜欢的一首歌在唱片的末尾,歌词这样写道:不要将它遗忘,有那么一个地方,曾经短暂辉煌,它的名字叫卡米洛特(英国传说中的亚瑟王王宫所在地)。”

这首歌叫《闪亮的瞬间》,它成了肯尼迪作为总统的永远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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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14期 总第592期
出版时间:2019年0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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