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 | 谭卓 当演员,赚钱不是第一要务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特约撰稿 覃宪秋 吴虹飞 日期: 2018-01-03

入行第三年就入围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并没有让谭卓眼高于顶,而是默默转身拍起更小众的文艺片,钱多钱少没钱都照样演。在她眼里,当演员,赚钱不是第一要务。胡歌评价《如梦之梦》中与他同台的谭卓:“她是带有艺术家属性的演员。”

其实是一名谐星

2015年最后一场《如梦之梦》,扮演年轻顾香兰的谭卓提前4个小时到后台,开始化妆。

这是她第三年出演赖声川这部长达8小时的舞台剧。

后台并没有外人想象那般忙乱得人仰马翻,倒有种以前文工团多年下来的不紧不慢。女演员们各据一方,在各自的化妆台前悠闲地描眉画目,不时相互打趣,用剧中娇滴滴的台词和语气,商量“拍演员合照时一定要群殴那个吹笛子的胡帅”。个个都是盘丝洞里的女妖精。

谭卓站在镜前用毛刷给自己上粉底。几种不同的毛刷轮番上阵,很有专业的架势。“技术不足,装备来补。”她扭过头来眯着眼笑说。“这两年突然就感觉自己老了,粉不好上。”她微微皱眉嗔道,但脸上还是很匀净的。

谭卓在化妆间  图/ 王绵河

化妆台上保温壶装着燕窝——旧时伶人留下来的传统。排练加演出,她们的嗓子都已经剑拔弩张了一个月。她一边化妆一边招呼其他女伴喝燕窝。化妆台上还摆着寿司和水果,不时有人过来扎起一块扔嘴里,几口下肚继续化妆。

“这屋里吃的就没断过,简直是一群饿狼!哪里像是台上莺莺燕燕的样子!”她的经纪人摇头笑道。总有谭卓的朋友送吃的过来,门口有保安把关,食物一概不许带入,经纪人就准备了一个大环保袋,随时出去接应,暗度陈仓。

谭卓始终站着化妆。不久前她的尾椎受伤了,摔了一跤。“以前就有旧伤,加上新伤,得好好养着。”不能久坐,化妆间里给她备了一张按摩床,站久了她向经纪人撒娇:“我的小尾巴有点儿疼,我得躺一会儿。”一张画得艳丽的小脸如泣如诉。

“她现在拖延症越来越厉害了,我得盯着。”经纪人一副当家作主的神气。“刚才画个眉毛,拿着眉笔颠儿颠儿往孙铭晗那儿来回走了3趟,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女演员孙铭晗是谭卓在组里的闺蜜,一上按摩床,谭卓就和孙铭晗开始演,东北大炕唠嗑儿。唠猫屎咖啡,纯东北味儿,浓妆艳抹盘花头,一袭大花长旗袍,她斜侧半躺着,两腿性感地交叉叠放,一手撑着后脑勺,一手比方画圆,挥斥方遒,整个一有知识有文化的东北大碴子妞。旁人笑岔了气,她的节奏丝毫不受影响。

闹归闹,一上台就完全不一样了。在台上她是风华绝代的年轻名妓顾香兰,从小被青楼训练出来的才情、娇媚、风姿和对男人的小心机、欲擒故纵,以及作为头牌被宠出来的天真、任性、清高,为了追求爱和自由,流落在各种男人的怀抱。最后被伯爵赎身离开天香阁,与许晴在舞台上交替的一场戏,她满脸是泪。

“娄烨跟我见面聊了聊,就决定用我了”

青年演员胡歌如此评价《如梦之梦》中与他同台的谭卓:“她演的顾香兰是骨子里的顾香兰,有一种韧劲。她是属于舞台的,有天赋,有非常敏锐的艺术感。她是带有艺术家属性的演员。”但谭卓自言,“直到这两年,才真正开始想着要成为一名演员。”

她出生在长春,但自小漂泊。“小学换了3个学校,初中换了3个学校,高中换了两个学校,在不同的城市。”

“从小学习好。高考前也根本不知道啥叫紧张。别人紧张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高考时候考场外边不是都会停着急救车吗?但我啥事儿也没有。中考第一天,我到了考场突然就觉得,哎妈呀怎么这么困啊。我就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考试时间过一半了我才醒过来,想到哎妈呀我这是在考试啊。才开始写题。到了高考,我第一天时间刚过一半就写完了,无聊,就在草稿上写写画画,画那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监考老师还过来看了我几眼。”

大学考到了河北,念主持专业。她的聪颖、灵动、毫不怯场令老师对她偏爱有加,带着去主持了各种活动,见世面,见人。然而毕业后,她放弃了主持人生涯。

“我不能忍受每天坐在一样的摄像机前,说同样的开场白。”她开始寻找自由度更大、变化更丰富的工作,最终决定,当一名演员。

第一部戏《美丽时光》,她陪一名男性朋友去试镜。结果她被导演相中,成了女一号。陆陆续续出演了好几部电影,清一色女一号。别的女演员一开始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她一样没遇到过。基本上都是导演一见面,八九不离十。

包括娄烨。“娄烨看到了我的照片。某天半夜,他的副导演给我打电话说娄烨想见我。第二天见面了,娄烨跟我聊了聊,就决定用我了。”

她成了娄烨第一部同性恋题材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的女主角。男主演是后来成为娄烨御用男主角的秦昊,和后来改行当导演的陈思诚。

在《春风沉醉的夜晚》预告片里,她和两位男主演坐在同一辆车上,风掠过她的头发,她有些忧愁和迷茫地微微别过脸,眼角眉梢全是戏。凭借在这部电影里的出色表演,谭卓入围了第62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第一次站在戛纳的红毯上,面对闪花双眼的聚光灯和镜头,她只会“一个劲儿地傻笑”。

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剧照

入行第三年,她站到了世界顶级的电影盛会上,和世界级的顶尖女演员角逐。在同辈的中国女演员里,她是惟一。在为数不多入围过戛纳最佳女演员的华人演员里,她也是最年轻的。

这样的起点不能说不高。

想拍文艺片,去找谭卓老师

台湾资深演员金士杰“很欣赏谭卓身上的女学生气质。她在表演的时候很善感,也很脆弱。她有年轻的身体,年轻的音色,年轻的样貌,但不代表她对世界的认识不够深刻。她还在学习和成长,随时准备好了要打一场硬仗”。

入围戛纳“最佳女演员”,谭卓并没有眼高于顶。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为下一位大制作电影大红大紫的女明星,她却一言不发地转身,拍起了更小众的文艺片。

“她不善于经营自己。那两年,她不想成为大明星,做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女演员就够了,她觉得那样很酷。”她的经纪人说。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大红大紫的欲望。我从小到大都顺,想做的事情很容易就实现了,我对那些东西没概念。相反,我对自己没有尝试过的作品风格更有强烈的企图心。”

她接连拍了几个小成本的文艺片,《hello!树先生》、《山上有棵圣诞树》、《小荷》,导演均为风格迥异的独立导演。与女性独立导演刘姝合作的《小荷》,谭卓除了零片酬担任女主角,同时首次担任制片人,四处拉钱找资源。2012年,《小荷》进入威尼斯影展展映单元。

电影《Hello!树先生》剧照

电影《小荷》剧照

她没有选择进入金光闪闪的名利场,而是转身踏上一条布满荆棘、荒木和奇花异草的小径。她甚至不知道这条小道通向何处,但走得如痴如迷。

在《烈日灼心》导演曹保平的新片《追凶者也》中,她首度出演小县城里的一个坐台小姐。

行业里的很多人对她有种误解,觉得她“高冷”。2010年去金马奖,李冰冰的经纪人纪翔见了谭卓,印象是“感觉很难接近,很骄傲”。5年后《如梦》剧场两人再见面,细聊之后纪翔发现,原来谭卓性格还挺讨喜。

“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有些冷,公众面前很少说话,喜欢拍文艺片,也不为自己做任何解释,所以容易给人这种错觉。”她半皱着眉笑,“上学时老师也老跟我妈说我太骄傲了,所以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她对文艺片有种难以解释的感情。她非常仗义,小成本的文艺片,钱多钱少没钱都照样演,还帮忙四处找路子往外推。很多做电影的年轻人时常从前辈处听到这样的说法:“想拍文艺片,去找谭卓老师。”她好像从来不去考虑“赚钱”这件事情。“钱?我不缺钱,也没有什么需要花大钱的地方。我自己的工作收入足够了,平时又有各种朋友送这送那的,生活也挺富裕。”她笑了笑。在她眼里,当演员,赚钱不是第一要务。

她显然比其他演员幸运。公司一直由着她的性子,不给她定5年计划,制造新闻。但好的机会她都不会错过。

2012年,赖声川舞台剧《如梦之梦》大陆首演选角。这部华语地区最重要的舞台剧众星云集,首演名单包括许晴、李宇春、胡歌、金士杰等等。经纪人将谭卓的资料发给赖声川。几天后,谭卓收到了《如梦之梦》剧组的邮件。当时她在意大利。

“邮件里说,我将出演年轻时代的顾香兰。那时没看过这部剧,也没看剧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看到了剧本之后,压力骤然加大了。原来她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

她开始失眠。“因为我特别想得到这个人,我想怎么才能让她活起来。特别抑郁。还会打电话给演王德宝的闫楠哭。”第一个月,他们在798的“玫瑰之名”里排练,冬天,天寒地冻,“窗户都是封起来的,看不到外面的阳光,只有日光灯管,你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和富有舞台剧经验的金士杰演对手戏。

“有一天我和金老师演到他要带我走。我突然演不下去了。他一拉我,我死活就是回不了头。我觉得我没法跟他走,我心里还是爱着王德宝。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戏我演不下去了。脸上全是泪。”

“刚开始跟她说着说着,一看,诶,她怎么流眼泪了,她哭了。把我吓一跳,是不是我让她伤心了。想赶紧安慰她。但又想,还是不要安慰她了。就让她伤心吧。伤心更能帮助她融入到角色中。”金士杰回忆起这些细节,眼里带些感慨地笑。

胡歌也说,“谭卓在那一个月里只有两种状态:演,背台词。”如果说第一年,她的“顾香兰”还有些青涩,第二年、第三年,她让年轻的顾香兰从字里行间渐渐站立起来,有了血肉和情感,有了爱和恨、任性和柔软、勇敢和怯懦。

谈及谭卓,许晴的语气则更为柔软和私密。“我和卓就像是姐妹,每次看着她演戏都会心疼,作为一个姐姐,看着她到了后台还是抽离不出来,哭得停不下来,真的很想帮她,也许是每个人的性情不一样。她的这种享受会带有很多的痛。她挺较真挺轴的,非常纯粹。”

她确实是一个“笨”演员。演《春风沉醉的夜晚》时,她让自己变成了“李静”,让“李静”在自己的躯壳里肆意生长,置换自己的灵魂。那几个月里,她不再是她自己。拍完电影,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仿佛永远留在了南京。

褪去生命的旧壳

去年她独自去美国待了几乎一整年。一个人住在纽约,每天坐地铁去学语言,学表演。“每天基本上就是上学,没有其他事情。还有作业,每天下课坐地铁到家已经特别晚,就要马上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冲上地铁找个座位,在腿上摊开作业就开始写。争取到学校之前写完。所以周六一定要睡足觉,起来了就拿衣服床单出去洗。周日一定去博物馆,因为我特别喜欢艺术,纽约有很多好的博物馆。”

她每天给自己的生活费是10美元。“10美元其实挺结实的。美国的超市都特别好,生食熟食都弄好了一盒盒放着。我就买那些。有肉有菜有汤,有时候10美元都花不完。第一天吃不完的,就留着第二天早上做早餐吃。这样就不浪费。”

“因为从小我妈把我照顾得太好了,以至于我的生活能力特别低。我到现在都不怎么会做饭,根本没有机会做。”

从她出道当演员,母亲就跟在身边照顾,吃穿用度全不用她操一点心。甩手掌柜当习惯了,她分外大方,每到一个剧组,她就是一个移动粮仓。拍《小荷》时,剧组预算有限,谭卓母亲便三天两头往剧组里送亲自下厨做的饭菜,按照人数分装在一个个餐盒里。到了饭点,母女二人就开始给其他组员派发。

“在《如梦之梦》里演王先生的闫楠,跟我是很好的朋友,有天他突然对我说,谭卓其实你有公主病。我当时很诧异。因为我不喜欢这种女孩儿。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词会用在我身上。我就回家问我妈,我说妈我有公主病吗?我妈说,你有。”

她当时彻底懵了。“我就想看看,把自己扔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每天花特别少的钱,到底能不能生活下去。”

出国之前的一年,她发生了一些状况。“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游泳馆里游泳。在5米深的跳水池,突然身体出现了状况,也许是抽筋了,就开始在水里沉浮挣扎。其实边上有很多人,但大家没有反应过来。很多人离我近在咫尺,我一伸手他们就从身边过去了。大家都在游泳,没注意到我。当时我特别绝望,因为人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就竖着慢慢慢慢沉下去。特别难过但无能为力。觉得人真的很渺小,那么多人离得那么近,但我这个生命就要这样消失了。”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游泳教练救起了她。她径直去了更衣室,给最信任的朋友打电话求救。然后有条不紊地锁了柜子,去淋浴间淋浴。“穿过那条走道的时候,感觉特别奇怪,我就看着那些女孩三五成群地在一起,换衣服聊天,说家长里短,声音就在耳边,让我觉得特别陌生,特别不真实,就像是我在旁观一部电影的蒙太奇。”

在淋浴间里,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跟着热水哗啦啦流了下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眼泪这么宽,像瀑布一样。”她用手比了一下。那是一种完全没有任何感觉的哭泣。

“那天我正好约了许熙正他们,一个艺术创作团队,在准备聊一个艺术合作的项目。我们之前沟通了好久,好不容易人都齐了。直接拿杯子喝水,我看着水向我的嘴巴鼻子灌过来,就会下意识地要把水杯扔出去。只能拿吸管喝。他们觉得我不对劲,就问怎么回事。我就跟他们说了,他们都说,那你怎么还来,你应该马上去医院啊。”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上天的宠儿,包括开始当演员就一路遇到这么多好的导演,但是那次溺水之后,就觉得我好像被上天抛弃了,甚至不如大多数人。那段时间,比如每天到了下班的时间,走在路上,看着人来人往,有雾气,有灯,就会觉得特别孤单。”她的眼里突然涌出了眼泪。

有一天,她去餐馆找一个朋友吃宵夜。一进门,所有人都齐刷刷看着她。“我当时就想,我已经这么红了吗。”她讪笑着,“心里觉得不对劲,就找了个墙角的位置坐下了等朋友,对着墙。后来朋友到了,我去洗手间,照了镜子,就知道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我。因为我的脸整个是绿色的,眼睛里透着丝丝恐慌,就像恐怖片里的人。之前我都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得挺好的了。”

她去找了胡歌求助。“见到胡歌的第一句话,我就泪崩了。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想知道你那时候是怎么走出来的。胡歌真的很好,跟我讲了他那时的一些经历。我当时一听,觉得妈呀他那个比我还吓人。因为他出事时颈动脉已经露在外面了。所以说人就是善于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想着他那时候那么惨,我算是幸运多了。”她一抹鼻子破涕为笑。

她怕水。“我到深的水里还是会害怕,真的是立刻就没有呼吸。在上海拍戏时,我家人每周末都从北京飞上海,在酒店泳池的浅水区,后退着拉着我的手慢慢从浅的水里开始,来回走。虽然我现在还是只能在浅水里游,但至少我又重新能游泳了。”

过了一整年,谭卓和许熙正等一群朋友再度聚在一起,开始做一个艺术跨界的片子,她在其中表演。“有一场戏色调和情绪都特别重,那天拍完之后,我突然觉得我从一个壳里走了出来。我之前的那些状态就像我褪去的一个壳,我就站在那里,回头就能看见那个旧壳,我向前走一步,它就落在后面了。那种感觉特别抽象,就像长了一双透明的翅膀,翅膀一张开,整个人就从那个壳里出来了。其实我们之前也都没有想到。但是那一天,跟我之前溺水那一天,刚好隔了一整年。”

从此生命变得轻盈。她决定让自己的生活重新有所改变。

她不再抗拒很多事情,也不再逃避。她放弃了国内几乎全部的工作,去了美国。

再从美国回来,她顺利出演了第三年的《如梦之梦》,只是这一次,她轻松多了。她整个人也明快了许多。连经纪人都说她“明显比以前省事多了。以前啊让她参加一些商业的工作不知道多费劲,这不要那不要的,倔得要死,现在很多事情也可以接受了。不再那么任性了”。

《如梦》演出结束不久,她再次得到了一个重量级的机会,中国最重要的当代视觉艺术家之一的杨福东邀请她出演他新一部电影长片的女主角。

在三里屯人声鼎沸的咖啡馆,他们见了面。“杨老师说话声音特别小,特别秀气。我经常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那天聊得非常愉快。过了几天,他打电话跟我说,他决定用我了,但他的这个角色台词特别少,觉得很不好意思。我特别开心地跟他说,没关系杨老师,我不在乎这些。”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37期 总第578期
出版时间:2018年12月20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0217043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