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自由军的军火DIY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特约撰稿 尚之 日期: 2018-01-03

反对派武装苦于装备匮乏,缺少外援,不得不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通过“DIY”补充弹药。“DIY”作品大多制作简陋,设计不拘小节,虽然“山寨”气息浓郁,但也不乏“惊艳”之作,让人感慨民间智慧确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叙利亚内战爆发前,他们是网站管理员、房屋粉刷工、店铺老板、大学教授,过着舒适的中产生活;内战爆发后,他们告别过去,成为“武器DIY”一族,凭借聪明才智,支撑起自由军的“军火库”。

战争,成全了他们的发明梦想。只是,这个梦想的实现,充满了无奈、愧疚和救赎。

用酒瓶制作燃烧炸弹

在炮火中“创业”

在北方重镇阿勒颇一所废弃的学校里,美国《连线》杂志记者马修·埃金斯见到了在“武器DIY”圈内小有名气的阿布·亚辛。他身穿一件脏兮兮的运动服,头顶一块阿拉伯方巾,盖住蓬乱的黑发,样子土得掉渣。他伸出沾满银色铝粉的双臂,用阿拉伯语欢迎道:“愿真主保佑你。”

这时,他的弟弟阿布·阿里带着一名自由军头目来到学校。阿里战前是一家商铺的小老板,如今和哥哥合伙做武器生意。叛军头目显然是个熟客,一进来就冲着亚辛嚷嚷:“我要50枚炸弹,各种型号都要。”然后随亚辛走进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叛军三色旗,屋子中间是一张长木桌,上面摆满各种“亚辛制造”:迫击炮弹、雷管、反坦克地雷、各种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手掷炸弹,还有瓶装的铵和汽油弹,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角落里,一个机器人模样的玩意儿颇为惹眼,全身涂着绿色伪装色,有4个轮子和一只机械手,不知是何“神器”。

自由军头目告诉亚辛,不久他们将攻打政府军控制的一座清真寺。亚辛点点头,一边捻着胡子,一边在脑子里迅速盘算着用哪种炸弹攻击最有效,要多少钱,如何平衡其他反对派武装的需求等。自战争进入僵持阶段以来,每周都有几十支反对派武装向他购买武器,“来的都是客”,全得照应到。

别看亚辛现在一副乡巴佬打扮,但在战前,他是一名上班穿衬衣、打领带的白领,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一家IT公司做网络维护,妻儿则住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他的生活轨迹就是在两座城市之间来来往往,虽然辛苦,但2.5万美元的年收入在经济持续凋敝的叙利亚,也算是生活无忧的中产阶级。

他并不热衷政治,当“阿拉伯之春”席卷埃及和利比亚,甚至波及叙利亚时,他除了震惊,也只是做一名旁观者。直到2011年末,街头抗议发展为武装起义,屠杀逐渐升级,作为逊尼派穆斯林,他决定回到家乡阿勒颇,和那里的亲人、朋友一起战斗。他辞去工作,吻别妻儿,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亚辛从没打过仗,大学学的是法律,毕业后做过会展销售代表,后来重返校园学习网络工程。开始,他是一名救护车司机志愿者,几经生死。后来,他发现自由军的武器极度匮乏,而政府军装备精良,既有重型机枪、坦克、大炮,还有强大的空中力量。一次,一名自由军指挥官到总部申请武器,结果整支部队只领到50发子弹。目睹指挥官的沮丧,亚辛决定离开前线,利用积蓄和弟弟联手创办“军事工程营”,在39岁之际开始了炮火中的“创业”。

工人们制作管状炸弹

从“鸟枪”到“大炮”

现代爆炸物的威力主要来自氮类混合物,而全世界最普及的化肥——硝酸铵恰好含有这种物质。它价格低廉,容易获得,于是成为全世界恐怖分子和游击队员最青睐的“造弹”原料。

亚辛带领埃金斯走进一间教室,那里堆满袋装的土耳其化肥,还有各种空弹壳和铝制管材——只要装入火药,插入引线,它们就是致命武器。一位老人和两个孩子正用铁锹混合火药成分,既没戴手套,也没戴口罩,脸和手黑得好似矿工,两个孩子显然都不满12岁。

在硝酸铵中混入添加剂是为了提高爆炸威力,最常见的添加剂是柴油,但亚辛宣称他的配方中含有9种成分,效果更佳。哪9种成分?当然是秘密。埃金斯扫了一眼地上的半成品,通过颜色和质地判断,大概有白化肥、TNT颗粒、木炭粉和铝粉等。

用行话说,硝酸铵是一种“钝化”物质,不易点燃,需要一种“高敏度”物质制作引线,比如雷酸汞等。亚辛在谷歌上找到相关资料,然后在学校的实验室里测试配方。有一次,他和几个人在制作雷酸汞时突然发生爆炸,4人被炸瞎眼睛、炸断手指,亚辛的脸上、胳膊上满是玻璃碎片。此后,每次去土耳其,他都会带回几个防爆头盔。

“军事工程营”的第一件产品是手榴弹。除在塑料瓶中装入爆炸物外,亚辛还创造性地添加了铁屑,这就成了威力更大的流霰弹。在掌握基本造弹技巧后,亚辛开始“鸟枪换炮”,琢磨起复杂装置来,比如在消防栓中填炸药,制造可击穿装甲车的反坦克地雷等,这种武器曾令驻伊美军损失惨重。

今年初,亚辛收编了老城区一家机械厂,令他如虎添翼,可以制造出更“高端”的武器。学校走廊里停着的那门75毫米迫击炮,便是他的最新作品,用埃金斯的话说,是其所见过的“最优质的自制武器”。

这样一门迫击炮,亚辛仅售500美元,相对于黑市上动辄数千美元的报价,实在便宜。亚辛说,他志不在赚大钱,一旦熟悉某种武器后,便琢磨如何降低成本。以手榴弹为例,每枚手榴弹的成本只有3美元,而亚辛的售价也只是3美元。

说到下一个作品,他神秘地从校长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铜质装置:“这是一个压力式引爆器,小心,一压就炸。”它有何用?亚辛指了指墙角一堆铁器,看上去好似老式的报火警用的铃铛。用军事术语说,它们是“受害者自行引爆的即时爆炸装置”,俗称“地雷”。

反对派利用弹弓发射自制炸弹

“山寨”也惊艳

亚辛在“武器DIY”圈内并非一枝独秀。近年来,一些阿拉伯国家动荡不安,埃及、利比亚、伊拉克相继陷入战火,反对派武装苦于装备匮乏,缺少外援,不得不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通过“DIY”补充弹药。

阿勒颇本是叙利亚的重工业中心,当自由军占领部分城区后,那里的五金店、钢铁厂、发电站便成了得天独厚的“武器加工厂”。“DIY”作品大多制作简陋,设计不拘小节,虽然“山寨”气息浓郁,但也不乏“惊艳”之作,让人感慨民间智慧确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埃金斯见过一台造型奇异的木质投掷机,约15米长,可以投掷4磅重的炸弹。设计者称,他的灵感来自电脑游戏《帝国时代》。另一名DIY爱好者因为设计了“山寨II代”装甲车而蜚声业内。这台装甲车原为一辆废弃的柴油机车,作者给底座焊了一圈钢板,车内可坐两人,一人开车,一人通过一台PS游戏机和车载电视机屏幕,遥控安装在车顶上的机关枪瞄准、射击。

反对派武装多如牛毛,各有各的武器供应者。一些相邻的反对派武装意识到“抱团”的力量,于是合并建“旅”,统一后勤补给,原先零散的武器供应线也逐渐被整合,形成具有一定规模的“产业链”。

埃金斯曾参观过一个“旅”级武器加工厂。它的位置十分隐秘,戒备森严,需用黑布蒙住双眼方能入内。厂区内随处可见爆炸物,可每一个工人都毫无顾忌地吸烟,地上满是烟头。工作时,他们也没有任何眼、耳防护措施,任凭噪音此起彼伏、电光火花四溅。

在那里,埃金斯见到了武器专家阿布·阿贝德。他瘦高、秃顶,战前在一家政府所有的兵工厂工作,制造过各种武器,从子弹到用直升机发射的火箭弹。投靠自由军后,他负责“旅”级作战部队“国家护卫盾”的武器研发和组装。他告诉埃金斯,眼下他正根据一门缴获的俄式82毫米迫击炮模型,制造自己的“改良版”迫击炮。他相信,这件作品将成为“国家护卫盾”的骄傲。

“国家护卫盾”的主打产品是一些简易爆炸装置和手榴弹,还有类似于加沙巴勒斯坦武装组织经常使用的短程火箭弹,射程约为两公里。为了掌控其射程,他们通过谷歌地图寻找合适的引爆地点,然后把火箭弹运到目的地,再利用指南针进行定位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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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梦”

亚辛为自己的“军事工程营”做了一版视频广告。片子开头是用蒙太奇手段剪辑的一些工作片花:炸弹爆炸,烧杯里冒着青烟,复杂的电路板,各种引爆装置……背景音乐是一段极富想象力的管弦乐,好像来自某部电脑游戏。然后,亚辛出现了,坐在窗前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有隐约的轮廓,看上去好似一个超级大佬,十分神秘。接着,他以“以最仁慈的真主名义”为开场白,介绍他开发的产品系列。

没有阿拉伯富商的赞助,没有外国情报机构的支持,亚辛为自己白手起家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什么,但他们需要我。”

他不是没有失败过。他曾尝试改造遥控飞机模型,在它身上绑缚摄像头,就像无人侦察机那样。但他怎么也造不出足够轻便的齿轮,使飞机能够飞越轻型武器的射程范围。还有那台冷落在角落里的机器人,他和几名工程系学生从一个日本网站上下载了设计图,组装了两个星期,结果未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因为他们的电路板差强人意。他原本指望这台机器人能在战场上回收武器,或者救回伤员。

有时,他也会为自己的发明深感不安,“这些都是用来杀人的,我每制造一枚炸弹,都感到愧疚。”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厌恶。

他希望最终能把自己的才智用在新叙利亚的建设上,以此作为对“沾满鲜血的双手”的一种赎罪。他开始琢磨一个名叫“阿玛尔”的项目,意思是“建设”,甚至发明了一种新口味的面包酵母和一种新型快干水泥;他要建很多工厂,生产“干净”的化学产品,让失业的人们重拾生活的意义……当他畅想战后的蓝图时,眼睛里闪着亮光。

突然,他又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望着满屋子的武器忿忿地说:“我恨这些东西。”他沉默片刻,问埃金斯:“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的梦想就是,和朋友们一起去咖啡馆,要一杯咖啡,就这样。然后,慢慢遛达回家,看着妻子、孩子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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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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