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和照片结婚的打工仔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曾颖 日期: 2018-01-03

她等不及地铁修完,她等不及我挣够买房的钱……

 

城市地铁新开通的前几天要试运行,发票给各界人士来免费体验,我也领到几张票,带着妻儿去凑热闹。和我想法一样的人还挺多,地铁站人山人海。

在车厢门一边,一个年轻人引起我的注意。准确地说,是他的沉默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此前发生过公交车被人用汽油点燃的事,而点火的通常是眼中有忧伤光泽的沉默者,因此,在日常生活中,我本能地对那些与热闹环境保持距离的人心存警惕,我知道这样的心理不好,但架不住在特定的场景和气氛之下,本能地阴暗一次。

年轻人穿着一身与他肤色和发型不相称的八成新西服,脚下不着调地配一双白色旅游鞋,头发不知涂了些什么,很油地贴在头皮上。他的面色黝黑,把眼睛衬得很红,让人感觉,不是刚打过通宵麻将,就是刚痛哭了一场。

我更倾向于后者,于是更警惕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列车开动,他有点局促,眼睛里充满泪水。车窗外黑洞洞的墙上仿佛在上演悲伤的电影,让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身后背的挎包转到身前。我的心顿时紧了一下,虽然刚经过安检,知道那玩意并非虚设,但仍然大气不敢出。

他拉开拉链。我把女儿推到身后,并在想假如他扯出什么可怕东西时,我应该扑上去还是逃开?

包里没有违禁品,是一个相框。相框慢慢拉出来,是一张女孩的照片。相片像素不高,放大后有点朦胧。小伙子把女孩的照片拿出来,抱在怀中。

我长舒一口气,警惕心让位于好奇心,继续观察他。他面向车窗呆了良久,忽然鼓足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从身边的小孩开始发。孩子们不敢要,大人们更不敢。小伙子笑笑说:请吃喜糖!为了让我们放心,他先剥一个喂进嘴里。大家狐疑地看着他,猜测他是推销什么的?

有胆大的孩子接过了糖。小伙子很高兴,对孩子,其实也是对旁边一脸忧惧的大人说:这是我们的喜糖,我们是在修地铁的工地认识的,我们约好,等地铁开通,就在第一班车上结婚!

小孩:结婚?和照片?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她……不能来了。小孩:她死了吗?小伙子:不!她嫁了。她等不及地铁修完,她等不及我挣够买房的钱……

车厢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有人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糖,有人轻轻拍拍他的肘,有人悄悄擦眼睛……

小伙子抱着相片,如完成一桩大事般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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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总第612期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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