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 埃里温 遗忘之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图、文 镜子 日期: 2018-01-03

​火车撞击铁轨,发出生锈的挤压声。从窗户望出去,无尽的黑夜缠绕荒野。几个小时前,我跳上了从第比利斯开往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的火车,像不知来路又不知去处的浪子。

火车撞击铁轨,发出生锈的挤压声。从窗户望出去,无尽的黑夜缠绕荒野。几个小时前,我跳上了从第比利斯开往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的火车,像不知来路又不知去处的浪子。

中文世界里关于亚美尼亚的介绍极少。对于这个国家的最好解释来自于台湾摄影家阮义忠先生的摄影文集《花与泪与河流》:“这个苏联最小的加盟共和国,经常与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被一同提及,是高加索山脉三小国的极南之地,被夹在伊朗和土耳其的北端,面积只有2.98万平方千米。大多数人搞不清这个国家的位置,也很少人注意到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向窗外张望,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次日早晨,我背包走出几乎没有英文介绍的埃里温火车站,一头扎进这座城市惟一的一条地铁线。

“为什么要来这里?”两个小时后,我站在亚美尼亚历史博物馆门前看喷泉表演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当地人曾这样问道:“埃里温不是伦敦、巴黎,也没有奇特的景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觉得自己像是闯入者,只好简单表明来意。 

1915年至1917年,共有150万亚美尼亚人遭到土耳其的种族屠杀,此后人群离散,小国命运成为大国政治摆荡中无辜的存在。1918年从土耳其独立以后,亚美尼亚迅速投入俄国怀抱,1920年成为第一个苏维埃国家。后来的故事当然更为人所知,1991年苏联解体,亚美尼亚正式独立。

我因循这样的历史足迹而来,想在这个古老却又被遗忘的国家找到一些鲜被提及的往事。我和那位当地人说:“我想知道世界为何变成了今天的世界。20世纪的亚美尼亚又恰好是这块版图的一部分。”他脸上露出受到尊重的喜悦,可就在我表达了对苏联时期亚美尼亚社会状况的好奇之后,这种喜悦很快消散了。他含含糊糊地道别,不知是觉得被冒犯还是假装失忆了。后来的三天,在去了亚美尼亚历史博物馆、埃里温城市历史博物馆等诸多历史遗迹后,我突然发现他就像一个人格化的隐喻:亚美尼亚贫穷、弱小,出了首都就是巨大的荒漠,可即便如此,也未能抹杀它气质里的文明与温柔。只是关于前苏联的记忆,它愿意呈现给后人的就只有反法西斯战争中的牺牲与英勇——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会了无痕迹,它也愿意掩耳盗铃,直接从空白处跳到1991年独立之后的选票。

在一家博物馆,我看到了1924年的埃里温城市规划图,当时城市轴心共和国广场还叫列宁广场,列宁雕塑也还是最瞩目的景观,可当我去询问工作人员具体信息时,她却用生硬的英语解释说:“这个列宁不是那个列宁。”

刻意遗忘,又像是欲盖弥彰。走在埃里温绿树掩映的马路上,秋风细腻又凉爽。亚美尼亚被世人称为伤痕之地,既是因为它不曾掌控自己的命运,也是因为它的狡辩、偏离和沉默,竟也无从怪罪。我想起阮义忠讲过的一个故事。在亚美尼亚北端的塞米雍尼翁卡,他见到了去芜存菁之后如同绝句般的风景,于是就问同行的当地摄影师:“这么美丽的地方住的是谁?”对方回答:“都是犯人的后代。早年这里是苏联政府专门放逐政治犯的地方。你们现在看好漂亮,可是冬天这里过日子可艰辛了,没有人想在这里多留一天的。”

历史包袱如同自重,我们好奇的、沉溺的,可能恰恰是别人的隐痛。如果抛开自重就能更好地生活,又有谁可以去指摘他们呢?

我扑了一场空,可也并不失望。遗忘本身就是存在过的证据,况且这里牛奶鲜美、樱桃甘甜,对于生活着的人们来说,平静才是惟一的未来,我奋力探索过去,不过因为我是过客罢了。

Tips

 火车到埃里温是早上6:55,大多数兑换点还没有开门,因此最好在格鲁吉亚换一部分亚美尼亚德拉姆。

 因为纳卡领土争议问题,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处于敌对中。亚美尼亚签证及印章可能导致无法入境阿塞拜疆,因此确定行程时须考虑风险。

 

塞凡湖附近的一个修道院,是山中徒步的休息站

共和国广场上匆匆走过的母女

埃里温附近的塞凡湖

Garni神庙,原建筑已毁于1679年地震中。这是勃列日涅夫时代复原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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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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