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力量 | 邢立达 在恐龙时代的时光缝隙中旅行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刘诗蕾 日期: 2018-01-03

他从石头中勾勒出有血肉的恐龙及它们所处的亘古世界,在自然风化和推土机里抢夺着时间

因为他的发现,一亿年前的恐龙首次以鲜活的局部形态展现在人类面前。刑立达从恐龙足迹中勾勒史前世界,推动、重塑着中国脊椎动物古生态系统,并以此为介质,向公众传递科学知识与思辨精神。

时间失效了

子弹“咻”一声穿碎窗户玻璃,是一发流弹。2015年夏,缅甸北部德乃旁的一个小镇,政府军与克钦地方武装遭遇并交火。断断续续的枪炮声中,邢立达仍辨得清窗外的腾腾乌烟。手机信号全断了。“不要出门就没事。”小旅店的侍者平静提醒他。

时间再回拨几天,古生物研究者邢立达在山里颠簸了几小时,来到离城镇不远的一处矿区。他几乎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缅甸,和地方武装打交道也不少。热带雨林中的金三角地带中,贩毒、走私和战火交织,危机暗涌。

一切为了琥珀。

琥珀,这一类松脂化石,开启了古生物研究的新领域。层层包裹的松脂,让亿万年前的生物遗体得以免于侵蚀。“以前研究化石,很多时候要连蒙带猜。但琥珀里的动物跟生前没太多区别。”35岁的邢立达眼睛很亮,说话时眼神如钻子般往对方眼里钻,给人一种信服感。

“会不会在琥珀中发现‘真的’恐龙?”2013年底,当发现琥珀对研究远古脊椎动物的意义时,一直研究恐龙足迹的邢立达心里亮起了灯。

缅甸琥珀是研究白垩纪脊椎生物群的富矿,而琥珀在缅甸作为珠宝原材料,被粗放式成吨开采,再剔除品相不好或杂质太多的珀体,经过雕琢后拿来售卖。接下来的发展,让邢立达有些哭笑不得,“从很正统的科研进入了一个很奇怪的领域”,他游走在琥珀矿区和商贩之间,找寻被丢弃“垃圾”中的重要古生物。

“琥珀是待价而沽,你眼力特别好的捡个漏。有的和小指甲盖那么大的,可能就几十万了。这不是研究人员能负担得起的。”他感慨,还价也成了需要研习的重要技能。为了一个古鸟翅膀琥珀化石,他花了十年积蓄的27万元买了下来,而这一标本的科研价值,实际上没有他此前低价购入的另一件标本高。

缅甸密支那珠宝集市上,有时会有来自全球各地的古生物学家和商贩讨价还价。材料市场公开,意味着来自世界同行的竞争。毗邻的地理位置给了中国科学家绝佳优势,邢立达指出:“恰恰因为在缅北密支那,离腾冲非常近,如果这个时候中国人还不抓住这个机会的话,那太可惜了。”

今年除夕夜,缅北商贩发来的信息让邢立达的手机叮叮响个不停。每次收到琥珀的消息,他都立马中断手上事情查看。“会有些紧张!有时候,你必须反应特别快,因为不是你一个人收到信息。晚一点,就没了。”

数年的大浪淘沙中,这位恐龙猎人最终发现了最重要的那块琥珀。2016年6月的密支那集市上,邢立达找到一颗包含原始羽毛的琥珀。通过琥珀的地质年龄和羽毛形态,他推断,这块如非古鸟类,则是恐龙。由此,一支古生物学科背景齐全的专业团队快速搭建,琥珀经Mirco CT和同步辐射等技术处理。历时数月的数据重建后,团队根据骨骼数据确认,这是一段产自9900万年前的包含八节尾椎的恐龙尾巴。

人类不是没有发现过恐龙,恐龙化石、恐龙足迹遍布全球各地。但这一次,恐龙首次以鲜活的局部形态展现在人类面前。

邢立达发现的藏有恐龙尾巴的琥珀“伊娃” 副本

恐龙的羽毛

“恐龙居然有羽毛啊。”世界对此的回应中,最多的是这样的惊叹。

在高透镜下,这块约5厘米大小的琥珀中,羽毛在树脂里舒展出轻盈的样子,纤毫分明,每一根上面都衍发出了羽枝。

恐龙这类灭绝于6600万年前的生物,人们只在影视作品中见过:外形庞大,巨齿,外皮如沟壑。而这段琥珀中的6厘米的尾椎,被茸茸羽毛包裹着,“显得非常可爱,一段小小的尾巴。”邢立达声音轻柔了起来。

1995年,古生物界首次发现了里面带毛的恐龙化石,引起了恐龙与鸟类亲缘关系的大争论。而在2016年邢立达发现的这块琥珀化石中,科学家们通过系列技术处理,在一段恐龙尾巴上看到了清晰的羽毛、羽枝结构。“它的羽毛很独特,羽毛演化有5个阶段,最开始可能像人的头发,一根一根,后来开始开叉、旋转、不对称、对称等等,有很多细节。”邢立达说,这些发现对研究现代鸟类及羽毛进化过程有重大意义。

对于具体分类,他仍遗憾得撇嘴。“我没有跟媒体说过,但是我们对这个恐龙尾巴琥珀非常失望,因为它扫描出来的尾椎骨骼跟皮肉等软组织贴得太紧,对具体分类造成非常大的障碍。”

邢立达介绍,物种一般按照“界门纲目科属种”分类,“而这块琥珀中的生物,只能分到中间部分,对我们传统的古生物学家来说是非常粗略的分类,所以很可惜,你只能说这是某一类别。”

琥珀中的恐龙诞生于白垩纪中期的诺曼森阶段。接下来9900万年物转星移,生物统治权交替,人类诞生,社会形态无数次分裂重建。而在那颗掌心大小的松脂化石中,时间凝滞了。

与推土机赛跑

琥珀恐龙的轰动效应属于偶然,对邢立达来说,长远研究仍是偏冷门的恐龙足迹。21世纪后,恐龙足迹学开始逐渐复兴。虽然经常被化石标本抢了风头,足迹却是人们了解恐龙行为和其所处生态系统的重要信息来源。“足迹出现的地方,一般不会看到骨骼化石。所以这能填补分布稀疏的骨骼化石记录之间的空白。”

2007年,首次以专业身份开始密集野外查考的第一年,邢立达被山东一处足迹化石标本震撼住了。化石上雨滴的痕迹,蕴含着古行为学特征:“一只仅有麻雀大小的恐龙,在大雨中沿着水边疾速奔走,有些惊慌地躲避着相对于它的体形来说有些巨大的雨滴。”在他眼中,精彩的恐龙足迹化石,堪称史前的武侠大片。

动辄上亿年的史前生物研究,切换到当下,是分秒必争的紧迫感。

他与风化、地质灾害抢时间。仅11月上旬,他接连去了甘肃、陕西两处足迹点考察,经过上亿年的地质运动,足迹所在地层早已从平地变成垂直岩壁。攀爬绝壁是常事,坠滑也遇过几次。此前在西南一铜矿区,他与同行冒雨攀岩,头上是随时可能垮塌的岩石。仅用一周,他们完成了数千个足迹化石标本的数据采集。 

几年前,山东即墨一处工地发现了几百个恐龙脚印。赶到现场时,邢立达才知道在媒体曝光次日,工地用推土机铲破了全部的足迹化石。在建筑方扔掉的废土中,邢立达翻找出山东省发现的第一例翼龙(最早飞向蓝天的脊椎动物)足迹。他非常痛心地告诉施工者,“如果再等两天,再给我们两天时间,也不影响你们施工,起码我们可以把足迹信息记录下来。”

眼下,全球古生物学家的研究都面临粗放型经济模式下的建筑开采的破坏,许多古生物遗迹在建筑施工中被发现并摧毁。邢立达在心里暗暗许愿,再遇到相关新闻或化石信息,就立即启动24小时响应机制,联系当地人或当地大学专家、政府部门加入足迹点的挖掘和保护。

十年间,邢立达在中国各地留下了探索足迹,包含一百多个足迹点,其中九成是自费去的。

“没人给你算绩效和工作量,但国内全职做这个的只有两三个人,那你不做,这些恐龙足迹很容易因为开路施工被破坏,或者自然风化坍塌。”邢立达声音清脆,“就是没有了。”

根据琥珀复原的手盗龙类恐龙(绘图-张宗达)

汇成了地图

在知乎上,一位古生物爱好者的提问引发了响应——邢立达的运气为何这么好?

“我偶尔跟老婆出去逛街,几乎每次都捡到零钱。”十多年的野外调研,邢立达自认养成了“在地上看东西”的好习惯,搜索方面比较敏感,运气也确实很好。有一年他去江西赣州,在公交站等车时,一回头,在小土墙上发现了呈放射状排列的一窝恐龙蛋化石;还有次去肃北野外时他冲锋衣掉了,回头找衣服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许多牙齿,最后挖掘出五六条小恐龙的化石。

爽利接受了“幸运”这一底色,邢立达隐去野外考察中的另一部分故事:在缅北为躲避地方武装冷枪,抱着标本、相机在湿滑丛林里狂奔数公里;在伊朗与伊拉克交界处的野外,遭遇极端分子,躲在墓地才逃出生天。野外调研遇到地震、坍塌、坠滑的死生一线,他不愿多提。

跌宕精彩的瞬间只是少数,更多时间用在漫长的车旅和重复性的工作。踩久了绝壁、泥浆地,住久了帐篷旅馆,回到有安全、防滑路面的城市,邢立达有时也恍惚,然后一转头又辗转在一处处陌生的野外。

从最初开展恐龙专业性研究的2007年至今,邢立达写了一百多篇论文,测量了几十万个数据,都是第一手信息。“现在已经完成了60%以上的工作,也花了我10年的时间。”邢立达希望得出由恐龙足迹解释的中国恐龙演化版图,这不仅是足迹与骨骼化石的互为补充,更是和全球恐龙学家们一起勾勒史前时代。“我们和外国科学家在研究的时候用相同的内容规格和标准,以免数据统一时出入很大。”他说,“我们已经通过恐龙骨骼的研究建了一个世界性恐龙动物群演化的时间线。现在,我们希望通过足迹填充空白。” 

从事科研的同时,邢立达翻译并出版了近百本古生物科普书籍。早在1998年,读高中的邢立达就创建了中国大陆的第一个恐龙网站。网络初兴的上世纪末,他把好几本恐龙书“一个字一个字敲到电脑里”,“但我是潮州人,拼音又不好。”他翻译整理了近千种恐龙的数字博物馆。

从最初的恐龙网站到现在,邢立达觉得整个社会对恐龙的态度在变化。这几年以来,他常收到要求鉴定的私信短信,“这是不是恐龙足迹”“恐龙化石,求鉴定”。照片中有的是鸟脚印,有的是像狗猫造型的奇石,而有些真的是恐龙足迹。

今年夏末,邢立达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贵州的一个酒业工程师,厂房扩建时发现了恐龙足迹。对方看到央视报道了邢立达团队在习水考察恐龙足迹的新闻,希望邢立达能来考察鉴定,让他们能更好地保护化石遗迹。“我非常感动,各地的有识之士已经逐渐意识到恐龙化石、足迹化石的重要性。”

人类对恐龙的认知在不断拓宽、深入,相继发现恐龙的羽毛和颜色,如中华龙鸟的尾巴竟然是橙白两色。但这些6600万年前就已灭亡的生物的生理和社会化情况,在邢立达看来,人类知之甚少,很多时候只能从现生动物猜测。在发现雷龙足迹化石后,科学家发现,人类之前对雷龙和其它蜥脚类恐龙生活习性的猜想是完全错误的。

“恐龙学科跟其他学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不存在恒久不变的道理,它的知识随时都在更新,变化非常大。”邢立达说,科学就是勇于质疑,除了传递知识,更重要在于传递科学内核,一种打破权威的、辩证的思维方式。

集齐龙珠,召唤恐龙

白垩纪琥珀中的蜥蜴、小青蛙、古鸟……在邢立达的“上古生物动物园”中,有四五百件琥珀脊椎动物化石。这些标本大部分储存在他与三五好友创立的一个非公立琥珀研究所中。今年年初邢立达去美国时,很多美国一流学者都对这个研究所的标本数量感到震惊。“我觉得,我们已经集齐琥珀世界著名的龙珠,现在可以召唤群龙了。”邢立达笑道。

找他买卖化石的人也不少。“鉴定中介再交易,化石买卖就跟古董买卖一样。”邢立达介绍,此前由于古生物法规和监管缺失,化石买卖一度猖獗,一些地区出现有组织的古生物化石开采,一块石头,一本万利。而不专业的滥采滥开,破坏了这些珍贵的资源。

“我们所有标本都按照国家的规定,一一编号、拍照、入库,禁止商业性买卖。”邢立达的馆藏标本大多从缅甸购买获得,“里面有我所有积蓄”,他表示,资金的支持者还有他的亲人与一些认同他梦想的好朋友。

去年,缅甸国家地质学会的一位秘书长来北京培训,邢立达告诉对方,等缅甸政权稳定之后,他馆内收藏的所有来自缅甸的琥珀标本,都将归还给他们未来的国家级博物馆。“他听了极为感动,连声说感谢。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是一个科学家的职业操守,你不应该掠夺人家的东西。我们已经研究了,就已经非常满足了,不应该再占有这些东西。”邢立达说。

恐龙在这个蔚蓝星球称霸了1.6亿年,中华文明的历史只有几千年,而地质的一个时间单位就是百万年。“以地质阶段时间来看,恐龙灭绝,可理解为一刹。”他说,地质时间和人类文明的时间大相径庭。最近五年,邢立达每年到野外考察近两百天,最多一年达270天。他飞快地野外调研,飞快地写科普。他从石头中勾勒出有血肉的恐龙及它们所处的亘古世界,与自然风化和推土机抢夺时间。

人物周刊:用一个词或一句话形容自己的现状。

争分夺秒。琥珀材料是公开市场,全世界竞争非常大。而且琥珀标本的研究周期比较长,单纯拍摄和扫描这项,就得去好几个实验室用不同设备来做。我们这几年其实过得非常紧迫,尤其今年特别赶,感觉昨天才过完年一样。

人物周刊:对你父母和他们的成长年代,你怎么看?你理解他们吗?

他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对科学非常热衷,对传统文化也蛮有兴趣。那个年代,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觉得他们背负了太多。我爸爸妈妈都是学医、学化学的,所以我从小的科学氛围比较好。

人物周刊:对你影响最大的一个人、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

《侏罗纪公园》和《夺宝奇兵》系列,干我们这一行的很多都喜欢这个电影。之前只在书上看过恐龙的画,这部电影给我一个特别大的冲击,因为看到恐龙动起来了,觉得太神奇了。

人物周刊:对自己的(未来的)下一代,你有什么期待?

家里两个男孩子,小名一个叫小恐龙,一个叫小飞龙。他们去博物馆时会说“你这个还没有我爸办公室的那个好”,或者“这个是我爸研究的”“这个是我爸挖的”。很奇怪,我认识的古生物学家,没有一个的孩子是特别喜欢古生物或梦想做古生物学家的。这可能意味着他们这一代的个性是非常强的,你可以喜欢很多别的东西,早就过了子承父业的那个年代了。

人物周刊:对你所从事领域的前景怎么看?

我感觉大家都做得很好,但是竞争也很激烈,对好的研究材料的争夺,或者是大家也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充电,所以感觉压力非常大。我刚刚说我今年很忙嘛,忙到没有时间坐下来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很不好。所以今年的状态一直非常焦虑,很严重的焦虑。

人物周刊:责任、权利和个人自由,你最看重哪个?

责任吧,因为主要是针对我的研究材料来说,中国目前全职做恐龙足迹的可能只有两三个人吧。那你不做的话,这些很容易因为开路、施工被破坏,或者自然风化、坍塌。而且我之前十年90%的野外工作都是自己掏钱去做的。那时候一个人做也没有什么绩效,也没人给你算个工作量,做多做少也没什么奖励,别人就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人物周刊:你珍视自己的哪种品质?最想改进的一个缺点是?

我觉得我比较执着去做一件事情吧。这种执着有一个规划,小到一个项目,小到一篇论文,大到恐龙足迹学这个大的领域都会有一个规划,基本按照这个规划走。缺点是性子比较急。有一次论文写完,刚好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野外就没有马上投稿,过了几个月再看,还有很多新的灵感,改得更好了,尤其知识这种东西,你越往后积淀就会越好,有些不是特别着急的项目跟论文,多放一放,再改一改,还是很有收获的。

人物周刊:最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哪方面?

开非学术类的会议是最糟糕的吧,而且因为我们的长途旅行很多,交通延误也是最恐怖的。这两年延误太多了。

人物周刊:为了创造和谐美好的世界,你期待自己充当怎样的角色?

恐龙是最好的一个科普介质,希望传播一种质疑的科学精神和思维方式。我以前认为我会做一个纯粹的研究人员,我做了老师,跟很多老师打交道之后,觉得我们工作的意义比做科研还要大。而且这么多学生,如果有几位好苗子超过自己,那种感觉比多发几篇论文还要好得多。

人物周刊:现在的你,还有哪些不安和担忧?

其实也就是怕时间不够用。比如说我们发现一个非常好的标本,花了非常大的精力去做,在我们即将完成的时候,发现别人已经把它发表出来了。这是非常大的担忧。这就是行业竞争。另一方面是外界破坏,一些珍贵的化石还没有研究,就被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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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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