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 穿越西伯利亚的火车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图、文 叶舒婧 日期: 2018-01-04

也许,在送我一块甜饼、一根火腿肠的人里面,有着被埋葬的诗人和科学家的后代。

Tips

 夏季较适合去西伯利亚旅行,气候相对温暖,可以尝到各种新鲜莓果和当地的优质食材,新西伯利亚市中心的Puppenhaus和叶卡捷琳堡的Pashtet都能吃到地道的俄国料理。

 在俄罗斯购买火车票的程序繁复,建议提前用西里尔字母将“班次、铺位、起点终点、人数”等信息写在纸上,直接从窗口递给售票员,也可以在官网直接购买后打印行程单。

在我的旅行清单上,有那么几段听来浪漫却不太容易完成的项目,比如登上秘鲁马丘比丘山顶、去婆罗洲寻找红色榴莲等等,而其中坐火车穿越西伯利亚,算是最触手可及的一项了。

选在夏天去西伯利亚,纯粹是对自己的耐寒程度没有信心,往背包里塞了一件棉衣和一个保温杯后,才安心登上飞机。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把远东的海参崴作为起点,而是投机取巧地选择直飞西伯利亚腹地,再登上一路向西的慢火车。

当下的中国,高铁神话正渗透到各个角落,城市里则是无缝对接的共享单车和网约车,人们经不起多一秒钟的等待,儿时的绿皮火车,也定格成了周云蓬的书名留存在记忆里。为什么要来西伯利亚呢?大概是潜意识想寻找可以被感知的慢时间吧。

我买了最低等级的卧铺,对床是一位中亚长相的年轻小伙,额前飘着几簇油腻腻的齐刘海,像生意人,但生意貌似不太顺利。分辨火车上乘客的经济状况,有个很直观的办法:每人都会带一大包干粮上车。隔壁下铺的格子衫胖大叔,从袋子里变出了烤鸡、莳萝腌的黄瓜和土豆。而对面的中亚小伙,则掏出了一只搪瓷杯子,倒入瓶装碳酸水,细细品味起来。在我们相处的24小时中,他一共吃了三顿饭和一次下午茶,内容都是一根火腿肠加黑面包,饭后甜点是两颗糖。从雷打不动两颗糖的克制中,小伙子才得以在如此容易发胖的俄罗斯幸存下来。

胖大叔已到了对形象自暴自弃的年纪,大快朵颐之后,他把剩下的半只烤鸡包起来,掏出一块巨大的甜饼,趁我在拍窗外晚霞,不容分说地塞了小半块到我面前。中亚小伙也不示弱,掏出四颗糖送给我——他的两顿饭后甜点。语言不通的一个好处是,无谓的扭捏和客气都没有发生的土壤,相对无言只求心意相通。我只好照单全收,连一个俄语的谢谢都说不出来。

朝西的火车在追赶时差,下午6点过后,窗外的一万亿株白桦都披上金色光芒,接下来是漫天晚霞,粉紫得如此纯粹,翻滚在地平线的尽头,还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和白云、电线杆、草垛、和树林,看似单调重复,却莫名令人安心。在我的家乡,那个自称中国金融中心的城市,所有人都在无所不能地追求创新和变化,一成不变是可耻的,心中没有宏伟蓝图的人,甚至没有立足之地。

有位叫西尔万·泰松的法国记者看透了都市生活的假象,于是带着一箱子书和18罐辣椒酱,搬到贝加尔湖畔的小木屋里,独自度过了六个月。他常把小木屋的世界与过往生活的巴黎作比较,得出的结论是:归隐等于反抗,隐居生活使人的雄心缩减到可能的比例之内。比如一会儿得钓到鲑鱼,才有今天的晚餐。

这是外人给西伯利亚贴上的新标签,原始、粗犷,人们从源头汲取能量,森林里盛产的蜂蜜和鸡油菌能在国际市场上卖出好价钱,它还是新贵们彰显旅行品味的小众目的地和完美的隐居地。历史太容易被抹杀和遗忘了,我打开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最适合阅读这部巨著的地方,不正是摇摇晃晃穿越西伯利亚大地的火车车厢么?

电影《穿越西伯利亚》中,一位曾被关过劳动营的老人说,“如果你想了解美国,就去看书;如果你想了解俄罗斯,就得拿把铲子,他们都被埋在这里,科学家、传教士、诗人,上帝是不存在的,西伯利亚也不存在。”

也许,在送我一块甜饼、一根火腿肠的人里面,有着被埋葬的诗人和科学家的后代。此刻,这些人正进行着穿越西伯利亚的壮举,只需在几天几夜的时间里和自己战斗,像胖大叔和中亚小伙那样,看望远隔几千公里的亲人,或是去谈一桩希望渺茫的生意,当他们望着窗外时,眼里都有看不到底的深邃。

乘客在过道上看风景

火车对座的中亚小伙

火车站台卖烤鱼店的老太太

新西伯利亚宿醉的老人

叶卡捷琳堡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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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总第612期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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