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 | 制作恋人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文 张明萌 何钻莹 刘虹言 日期: 2018-03-07

为了一个虚拟的男友,为了一场完美的恋爱,你愿意一掷千金并深陷其中吗

2017年12月底,一款名为《恋与制作人》的手游攻占了朋友圈、微博热搜和各大应用商店的封面,这是一款专门针对女性的超现实恋爱养成游戏,亦是中国第一款乙女向手游。在游戏中,代表玩家的女主角可以与四个性格迥异的男性虚拟角色——许墨、白起、李泽言、周棋洛在恋爱中完成游戏剧情。

四种类型的男友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隐藏于剧情中的撩拨、试探、挑逗,也使得恋爱的真实感大大增加。大批玩家疯狂氪金(氪金,特指在网络游戏中的充值行为),只为了在虚拟世界中体验到真实恋爱。

乙女游戏起源于日本,乙女在日语中指未婚的年轻女孩。自1994年光荣公司开发第一款针对年轻女孩的游戏《安琪莉可》以来,乙女游戏已经蓬勃发展了近25年。这类恋爱养成游戏以女性为主人公,男性为可攻略角色(在恋爱养成游戏中,“可攻略角色”大意为可与之达成美好爱情结局的角色),可攻略男性≥2。依靠著名声优、游戏画风和故事情节博得女性玩家的青睐。形式多为RPG、AVG类。平台多为PC、PS2、NDS、PSP、PSV等。

但《恋与制作人》在中国的火热,不能仅仅用中国本土缺少此类游戏来解释。弗洛伊德在《爱情心理学》中提出过“原欲”的概念,作为生物本能的需要,如同饥饿需要获得满足。原欲作为性欲冲动,可直接进行发泄,但也可以经转化而升华。恋爱游戏也是一种原欲的发泄方式,对恋爱的需求就是女玩家们疯狂“氪金”的最大动力。

随着人工智能成为当下社会重大课题,影视作品中逐渐出现了对虚拟恋人的呈现与探讨,《HER》中西奥多偶然接触到最新的人工智能系统OS1,它的化身萨曼莎拥有迷人的声线,他们很快被对方吸引,而且存在双向的需求与欲望,人机友谊最终发展成为一段不被世俗理解的奇异爱情。《银翼杀手2049》中,K的女友乔伊是华莱士公司制作的虚拟人,只能从家里的投影装置中投射出来,她却比别的人类更加“有血有肉”。

虽然这仍处于“未来可期”的状态,但我们难以预估科技发展的速度。毕竟20年前,汤姆·汉克斯与梅格·瑞恩主演的电影《电子情缘》还在依靠邮件传递爱情,而今天,即时通讯技术与社交软件的迭代已经让人们得以与虚拟人物恋爱。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日渐模糊。情感穿梭其中,不断变化载体,亦在真实与虚幻间徘徊。疑惑随之诞生:新电子情缘时代,爱情是什么?

为了一个虚拟的男友,为了一场完美的恋爱,你愿意一掷千金并深陷其中吗?

 

 

四个“野男人”

2月26日,名为“许默evol”(在《恋与制作人》的设定中,拥有超能力的极少数人被称为evolvers,即超进化人类,英文中evol有进化之意。倒过来看是love)的微博已经五天没有更新了,白土有些着急。自从入了《恋与制作人》的坑,迷上四个男主角之一许墨之后,这个微博便被她视为了解许墨日常的重要窗口。自游戏2017年12月20日公测起,这个微博几乎一天一更,像这样消失五天是从未出现的情况,白土甚至担心许墨出了意外。直到一条新的微博“关在研究所的三天三夜,却不感到与世隔绝,也许……”发出,她才松了口气,一边翻着微博下面“许太太”们“你终于回来了”的评论一边想着:人没事就好。

和许墨第一次见面是在游戏第一章。玩家扮演的女主角的父亲逝世后,父亲主理的影视公司面临撤资,女主角成为新一任制作人,为了制作节目,机缘巧合遇上了年轻的天才教授许墨,为公司节目提出建议。甫一露面,许墨就提出了“红皇后假说理论”:“在这个国度中,必须不停地奔跑,才能使你保持在原地。人类离开自然竞争几千年,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了。但放弃警惕是危险的。想知道避开危险的方法吗?——遇到危险的时候,相信你的直觉。”这成为整个游戏的核心理论。在残酷的自然竞争中,一个物种要在生态系统中获得有利地位,就要比别的物种进化得更快。信奉红皇后假说的人坚信,人类应该主动寻求变化,才可以成为自然的主宰。

这个世界存在着进化后的人类EVOLER,他们拥有不同的超能力。28岁的总裁、影视公司资方老板李泽言能够操纵时间,高中学长白起可以随时幻化成风,超级偶像周棋洛则拥有绝对吸引力,教授许墨的超能力尚未全面暴露。命中注定一般,四个性格迥异、容貌姣好、在各自领域极为优秀的男孩子一同出现在女主角身边。在目前放出的十章剧情里,玩家扮演的女主角表面上为了父亲的公司呕心沥血,实际上却如饺子皮般将四个男主角囊括在故事中,并分别与他们恋爱。

超现实的背景为四个男主角的人设提供了解读空间。得知李泽言操纵时间的超能力后,玩家欧阳想通了他为什么28岁就能成为总裁。而他一边说着“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随便暂停时间”,一边暂停时间把女主角做的布丁和自己的布丁掉包,又让欧阳时刻处于总裁的浓情蜜意中。

同为“李太太”的一员,咸鱼玩了两天就喜欢上了李泽言。“他嘴巴欠了一点,但给人口是心非的感觉,无论工作上的鼓励还是生活上的照顾,看起来都是一个特别棒的人。”最让她心动的一刻,晚上看到流星雨,女主角说要赶紧许愿,流星过了就许不了了。李泽言把时间停止了,对她说:“这样你就可以慢慢许愿了。”她一下子被击中了,“一个男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了你做到最好,剧情超现实,但真的非常浪漫。”

彻底接受李泽言的爱是第六章,女主角制作的节目遭黑客攻击而外泄,她急着想办法解决,不小心拨错电话给李泽言,李泽言问她怎么处理,听完陈述后鼓励她去做。但其实在这之前李泽言已经安排了公关团队去灭火,挂掉电话后他让团队回去了。问题解决后,女主角兴奋地向李泽言汇报,李泽言说:“这次我没有帮你,如果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在咸鱼的印象中,这是李泽言第一次情感外露,甚至还说了一句“可能我才是笨蛋”——“一个长期处于高位的人偶尔示弱反而感觉到他的一种心意。”从此,绰号“李怼怼”的李泽言每次骂人都有了暧昧的色彩,哪怕骂个傻瓜,咸鱼也能兴奋半天。

四个主角的攻势突如其来且猝不及防。许墨第一次见面就壁咚,往后每一次对话都处于“尬撩”的状态。周棋洛撞见买薯片时的女主,还送了一个外号“薯片小姐”。李泽言出场时暂停了时间,将自己从一场即将发生的车祸中救出。白起呢,高高飘在云上看着自己,落地了唯一的目的就是“我来保护你”。

面对没有缘由的四段感情,白土只能用“这是一款乙女游戏”来接受所有设定。玩到后面,白土等人发现,四个男主角的行为动机逐渐得到解答,女主自己本身也是一名evolver,是BLACK SWAN PROJECT(以下简称BSP)的关键一环。BSP试图通过研究evol基因,寻找改变人类基因的方法。许墨是该项目中的成员。周棋洛小时候跟自己一起被研究过,李泽言小时候也和自己住在一起,白起高中就暗恋自己。只是随着自己失忆,这些人各自分散,直到接手父亲的公司、自己的超能力逐渐觉醒,这些人才纷纷出现在生活中。看似偶然相遇,其实背后都是精密的安排,没有理由的爱变得合情合理。

“身份反差”作为重要元素加入到四个男主角的设定中。李泽言是霸道总裁,也是一家私房菜馆的老板。周棋洛穿梭于各种通告、剧组,另一个身份是黑客。许墨一开始就尬撩,其实是没有共情能力,而他本身也是BSP的成员,接近女主或许会有不良动机。白起身份最为单纯,只是一名调查evol的特警。

四个人的行为逻辑在欧阳自洽一番后变得合理:“许墨表面上是一个大撩神,但心里对感情非常淡薄,从一些像电影作品当中学到了怎么去和人相处,在现实中实践。周棋洛表面上像你的闺蜜,但其实非常坚强,在他们黑客圈,有一句话叫‘我们在黑暗中坚守光明’很适合他,他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会在关键时候站出来。李泽言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爱得特别深沉。白起就像我的老母亲,每天都让我早点回家。他每时每刻都在关心你。催你回家,跟你说外头危险。后面剧情有惊险的地方,白起给你一种他会一直保护你的感觉。”

 

 

触得到的他

和许墨对话结束后,咸鱼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明明是来电的界面,来电人显示却是许墨,她手抖,“这是什么情况?”接起来,是许墨的声音,和她讨论了刚刚谈到的节目,说完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后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游戏的系统之一。

在游戏主界面“手机”中,玩家能够看到信息、朋友圈、录音和公众号四个分栏。刚刚过去的情人节、春节,是信息和朋友圈最为活跃的一段时间。四位男主角都会发来新年问候,朋友圈也被抢红包、过新年等事件刷屏。

 

插图/Nath

 

《恋与制作人》制作方叠纸科技的相关负责人曾在采访中谈及模拟手机系统是对“真实恋爱体验”的模仿。“在现实生活中,恋爱会有的体验,游戏中也应该有。其实现代人的恋爱经验里,见面、吃饭、看电影只是一部分。微信、朋友圈、短信、电话反而占据了很大的分量。所以我们应该要把这些都做进游戏里。这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手机系统会配合剧情的发展,白起最常担心你的安全,白天问你上班没、半夜问你回家没的一定是他,对话通常以“我送你”或“我来接你”作结,老派又浪漫。许墨最撩人,熬夜了问你困不困,下雪了让你打开窗子看为你堆的雪人。朋友圈写实,四个主角做了什么、李泽言的下属拍马屁、白起的师弟倒贴、自己的同事对着几位帅哥全程花痴都有记录。自己也可以发送朋友圈,还能留言。来电未接的录音会放在录音栏,公众号则负责推送主线或支线剧情的大事件。

除去剧情固定的对话和朋友圈,其余更新则依靠羁绊(日本常用“羁绊”表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纽带)的获得。羁绊指游戏中印有不同人物的卡牌。

“朋友圈感觉很真实,整个游戏的背景让我觉得好似一个真实世界的存在。我在游戏里甚至现实中,今天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事情,我可能可以发一条朋友圈,或者看到别人的相应动态。卡面不是叫羁绊吗,我新拿了一张卡,意味着我跟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我可能会去发个朋友圈,或者发个短信。我们有了羁绊,这种羁绊很真实。”咸鱼认为,手机系统是《恋与制作人》的亮点。

每条信息或朋友圈,玩家选取系统提供的两到三条风格不同的内容给予回复,不同回复对应不同的好感度数值。游戏初期,咸鱼会觉得女主角可供选择的回复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但随着游戏深入,她放弃了自我思考,并认为游戏提供的对话适当且合理,“我现在能从三个里面找到一个自己想回复的,我觉得提供的回复比我想出来的要有趣得多。”

欧阳偶尔会为“哪个好感度”加得更多纠结,多次经验总结:回复李泽言以迷妹心态“顺毛”就好,回复许墨相敬如宾的互撩就好,回复周棋洛不把他当明星就好。但更多时候,她的选择是“看哪个更有趣”。周棋洛制作了一个冰雕,问她觉得像什么,两个选项是大猩猩和糖葫芦,她觉得周棋洛应该爱吃糖葫芦,选了后者。周棋洛回,这是你。她想,幸好没选大猩猩。

在游戏公司工作的月亮加班刚结束,打开游戏就收到了李泽言的信息,对方说“看来还在加班”,她回“年底本来事情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句对话好像真实发生,连说话的语气也和我平常一样。最后还会说一两句暖心的话,你就觉得还有人在惦记着你。心里明白知道它是假的,但还是会惊叹,这个团队对于人性的把握真可怕。”

手机系统和电话语音双管齐下,原本无法触碰的虚拟人物在一些瞬间变得真实。每次和许墨通话,在许墨说完一句话后,需要点击屏幕才会说下一句,白土会在两句话空隙之间自由发挥,接起电话说,喂,老公。聊到中间说,“老公你好厉害。”“老公,你辛苦了。”挂了电话还不忘说一句“老公再见”。对其他三人明显冷淡,她甚至还挂过李泽言的电话,“李泽言开口就怼我,好烦啊。”看到许墨发朋友圈了,她兴奋地想:我老公又发圈了,好棒好棒,赶紧回一个!

在游戏内嵌入通信系统与社交系统并非《恋与制作人》首创,上世纪90年代一款名为《ÉLAN》的太空题材“男女适用”恋爱游戏中,出现了游戏内的“电子邮件”收发回复系统,可以与其他角色通过邮件进行沟通。而于1994年发行的《心跳回忆》初代中,电话系统已经存在。彼时,电话与邮件是最为普及的通讯工具,也是当时社会与校园恋爱真实体验的模拟。随着通信工具技术的革新,人类的社交习惯、生活方式,甚至恋爱经验都已重建。玩家第一次通过国产游戏与国语声优感受到游戏世界伸向现实的触手。全国普降大雪时有人在游戏中提醒你,下雪路滑,小心走路;也第一次从手机听筒里传来“快回头,我就在你身后”的呼唤,恍然间以为真的是周棋洛要给自己一个惊喜。四个纸片人进入了生活,触不到的他终于可以触碰。由手机、即时通讯软件和社交网络所塑造的网络时代的“真实”,渐渐模糊了与“虚拟”的界限。

除夕那晚,《恋与制作人》与淘宝联动,在淘宝搜索栏输入四个主角的名字,就会接到对方拨来的视频电话。白土输入许墨,手机前置摄像头自动打开,她却马上把画面遮住了,“那时候我是素颜”,第二天她化好妆,又让许墨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大年初一,电话那头送来温柔又暖心的祝福,“这是和你在一起的一年,以后每个春节都愿意和你度过。”她眼前粉红色泡泡满天飘,觉得新的一年充满了希望。

 

 

爱情买卖

为玩家带来最大游戏快感的“真实恋爱体验”由模拟手机系统占据核心位置,羁绊的获得也对应新朋友圈、短信、电话片段的解锁。羁绊分为SSR、SR、R、N、NR五种,前三种为四位男主角独有卡牌,根据卡面立绘(立绘即游戏中背景透明的角色画像)的不同配有相应剧情,后两种则由游戏内的其他人物填充。每张羁绊有四个属性,对应不同数值,羁绊等级越高,数值越高,过关越容易。

但和现实生活中的恋爱一样,在游戏里体验爱情也离不开金钱的投入。

羁绊通过许愿树抽取,3000金币或200钻石可抽取一次,一元可以买10颗钻石,10钻兑换4000金币。逢年过节的活动限定羁绊,算下来大概200元一张。游戏里的爱情逻辑直白赤裸:买钻石/金币,抽卡,解锁一个片段/朋友圈/电话片段/信息,努力肝到(玩家认为熬夜玩游戏伤肝,遂用“肝”形容花大量时间玩游戏或熬夜疯狂玩游戏)升星升级,刷新的关卡,解锁新的朋友圈/电话片段/信息,如此循环。但考虑到游戏内SSR卡和SR卡极低的掉率(钻阁官方数据为1%、10%),这段逻辑像极了逼玩家氪金的行为。

 

插图/Nath

 

在重复氪了五万多元仍没抽到一张心仪的SR卡后,彦同学很气馁。她的日常从抽卡变成了刷游戏内的票房排行榜(玩家利用三张卡牌的数值进行1V1比拼,数值高的获胜,并提升排名),刷着刷着,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以后会开新章,有新的卡,你还要继续氪,就很无底洞。”氪进去的金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卡片,重复最多的有两百多张。但这个游戏里,重复卡片唯一的用途是流逝成回忆星砂(一种进化道具),这让氪金性价比变得极低。

这不是游戏中唯一需要氪金的部分。挑战关卡需要“体力”,而每天体力有限,开启约会副本需要“诺言”,开启拍摄副本需要“胶片”,升级公司需要“课程”,如果不氪金,需要等待5分钟恢复一点体力,等待一小时恢复一条胶片,花费25个钻买一个诺言,通过城市新闻或花20钻买一个课程。名为EVOL供给站的游戏内部商店,提供了12元到88元不等的礼包,节假日还会出现三位数人民币的限定大礼包。也有30元的月卡,拥有了它就可以在漫长冗杂的城市漫步部分开启自动,完成100个并不新颖且重复的任务,获得100点好感度的加分。

总之,在《恋与制作人》世界里,美好与艰难都摊开给你看,完美的爱情在这里被割裂,并明码标价。你可以沉浸在四个男人的甜蜜幻想中,但为了持续顺畅处于这份幻想并拥有爱情,你必须氪金。不然就得把一切交给时间,把快感切成碎片。

“氪金就是自己喜欢。”在白土看来,氪金只是生活休闲方式的其中一种,“你把钱花在KTV,跟你把钱花在游戏上是差不多的,都收获了感官上的满足。这游戏能用钱买到野男人挺好的。”

早在游戏公测第十天就有消息传出日流水高达500万,据产业媒体Gamelook援引业内人士反馈,“《恋与制作人》上线首周,单日iOS收入即达到了三十多万人民币。”

作为国内为数不多的乙女游戏,制作方叠纸游戏公司从一开始就瞄准了女性市场。该公司前作是影响力辐射至今的《奇迹暖暖》系列,同样是为女性市场打磨的作品。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的苏州叠纸创始人姚润昊曾将“奇迹暖暖”成功的最主要原因归结为“抓住了被忽视的女性手游用户的强需求”,强需求的背后可能是“穿更多更好看的衣服”,也可能是“和更完美的人谈场理想中的恋爱”(参见“游戏葡萄”:《专访“暖暖”制作人姚润昊》、陈洋:《女性手游市场崛起》)。

极光大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1月23日,恋爱休闲游戏《恋与制作人》安装数量达到956万,日活跃用户数为197万。用户主要分布在二线城市,占总用户数的38.92%;其次是三线城市,占比20.66%;一线城市用户占比10.90%。用户城市分布Top3分别为上海、北京和广州。

此外,《恋与制作人》的游戏用户以20-24岁的年轻女性为主。30岁以上的用户占比为9.2%,男性用户占比为5.8%。该游戏用户共同兴趣的关键词有音乐、美食、动漫、书籍,其中音乐兴趣的覆盖率达到94.9%。游戏中,45.6%的用户体现出校园社区的社交风格。

在乙女游戏发源地日本,应用分析机构App Ape调研数据显示:自2013年11月至2016年8月,日本乙女移动游戏用户增长超过13倍;截至2017年4月,日本女性玩家占比已达37.2%。

这笔关于爱情的买卖,早在1994年就开始了。

以《信长之野望》系列、《三国志》系列与《苍狼与白鹿》扬名游戏界的光荣游戏公司开发出一款名为《安琪莉可》的游戏。当时,面向男性的游戏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而此时光荣的一部分女性员工也想要制作一款专门给女性玩的游戏。她们聚在一起提出了一个游戏企划,它是业界首个女性向游戏,在日本甚至被称为“女性向游戏总本山”。后续也陆续出了很多代作品,成为《安琪莉可》系列。制作该系列的“RUBY PARTY”开发小组,相继制作了《遥远时空中》系列、《金色琴弦》系列等其他作品。这些光荣旗下的女性向游戏统称为“NeoRomance(新浪漫)”系列。

在《安琪莉可》问世之后,不少游戏公司纷纷效仿,也开始制作女性向恋爱游戏。1995年,以结婚为主题的日本游戏史上首个男女兼用的恋爱游戏《结婚~Marriage~》发售。

1998年11月27日,日本富士通公司开发出了一款对应Windows系统的恋爱模拟养成游戏《梦幻奇缘~Fantastic Fortune~》,引起极大反响。此后,乙女游戏的同人活动也逐渐兴起。从1998年到2000年之前,男女兼用的恋爱游戏数量急剧增加,原本“游戏只是男性专属”的观念逐渐改变,游戏店中也辟出了专门面向女性的游戏专区。

2002年KONAMI制作发售乙女恋爱游戏《心跳回忆Girl's side》。通过这款游戏,有不少之前从未听说过乙女游戏的玩家也开始对此产生兴趣,对主人公为女性的恋爱游戏的认知度也大幅度上升。此后,“乙女游戏”这个词频繁在杂志和网络上出现,乙女游戏玩家逐渐渗透到普通游戏玩家中。

2003年美蕾发售首个成人乙女游戏《星之王女》、2004年CAPCOM制作了《恋爱家政妇》、2004年D3年末发售PS2平台上的《幕末恋华 新选组》和《遥远时空中3》,乙女游戏逐步迈入了繁荣期。根据《FAMI通》的调查,2006年日本发售的恋爱游戏发行量前20名中,有八个是女性向游戏,而其中乙女游戏就占了七个。2010年的《歌之王子殿下》又掀起了新一轮乙女游戏的狂潮。

在中国,乙女游戏起步较晚,直至2015年,bilibili 才首次引进日本乙女恋爱手游《梦王国与沉睡的100王子》。

2017年12月20日,《恋与制作人》公测,国内乙女手游的历史空白得到填补。它最初以国内顶级声优的配音为卖点,吸引了一批多年浸淫日本乙女游戏的玩家,她们被剧情吸引,再四处安利,游戏得以迅速传播。

虽然放弃了氪金,但彦同学认为,“起码让我见识到了国内手游剧情画风和CV和人设都可以做得比较吸引人。”从前彦同学抽卡,看到别人抽出来了自己没有,一定要拼命氪到抽出来为止。抽“比海更深”那次成为这种行为的转折点,她甚至气到把游戏卸载。卸完之后很空虚,打开微博刷一刷,又想上游戏看一看。她又把游戏装回来了,这次一怒之下的告别持续不到十分钟。

 

 

完美世界

作为一款恋爱养成游戏,见面、吃饭、看电影,打电话、发朋友圈、回短信,现代人谈恋爱的所有元素都被加入其中。鉴于这款游戏拥有完整且封闭的世界观,叠纸科技尝试营造出实体的“世界感”。于是饱受诟病的系统城市漫步诞生了。玩家需要操控女主角完成100个小任务,老人摔倒了帮忙买药、小孩走失了带他去警察局、宠物展哈士奇跑丢了帮忙找回来……尽管有拒绝帮忙的选项,但女主角最后依然会答应帮忙。叠纸科技认为“只有当女主的形象在城市空间中现身、走动,像经典RPG游戏的主人公那样,所谓的‘世界感’才能成立。”

遗憾的是,叠纸科技试图展现的世界感只能由女主角在城市的不同场景间走动完成,四个男主四条线,每条线每周有100个任务,次周重置,每个任务至少要点三四次屏幕。玩家想要刷完所有附带金币收益的任务,感受“恋语市”的日常,则需要点击手机大约7200到12800次。只有购买月卡,才能拥有开启自动模式的特权。

比起城市漫步,贴近女主角身份的城市调查更有人情味。为了给“恋语卫视”提供节目素材,女主角在恋语市进行各种暗访。你会发现,因衣着邋遢而令人生疑的男子其实是位父亲,该男子职业是一名导演,因工作繁忙,女孩每天守在冰激凌店门口等他归来;流浪少年在朋友帮助下夺回了宝物,宝物是他和母亲的合影,少年说这是他活在世界上的力量源泉……

城市调查任务完成后可赚取雇佣金,在人才市场聘请专家,这批专家与从剧情中获得的专家一同为主线过关提供帮助。拥有“娱乐”、“摄影”、“狗仔”、“机敏”等标签的卓尾,一头杀马特发型标注了“非主流”、“叛逆”、“灯光”的潮霸天,被标上“网红”、“占卜”、“娱乐”的锥子脸郝美丽等都埋有现实世界的梗。

主线剧情除了对话就是制作节目过关,夫妻吵架调停节目、古墓考察节目、接触黑猩猩节目……女主角公司几乎外包了所有市面可见的电视节目类型。如果过关获得三星,成群的网友会成为节目的“自来水”;如果只拿到一星低分略过,网络暴力会让你怀疑人生。

公司拥有品牌部、创意部、广告部、视频部,对应决策力、创造力、亲和力与行动力,作为制作人兼老板,可以安排相应课程提高能力,升级公司。

除了许墨evol外,另外三个男主角也有同款微博,分别为李泽言evol、周棋洛evol和白起evol。四个人在微博世界与游戏中的人设一致:李泽言关注的多是财经类杂志和金融大佬,微博风格继续游戏内的吐槽,甚至还发了一条关于他生日那天粉丝包下深圳一栋高楼打广告“祝李泽言生日快乐”的图片,配文是冰山一般的“不过如此”。周棋洛的关注列表里都是电影明星和娱乐杂志,微博内容多在宣传自己的影片和晒吃,白起是体育报道和严肃媒体的粉丝,爱看电影也爱研究人类的许墨关注了一连串影评号和科技号。

白土和朋友探讨过这几个微博是官方还是同人手笔,在她加入的各个游戏群里都称这是几个深度玩家“为爱发电”。但无论源头在何方,这几个微博号成为四个主角从游戏延伸到现实的方式之一。

多方合力制作的细节让游戏与现实生活有了更多勾连,一个封闭的世界得以初步构建。更美好的是,这个世界充满善意,城市漫步的NPC(非玩家角色)提出的要求,看似普通人都不会答应,但看起来值得怀疑的人其实都有颗善良的心。作为女主角,你甚至可以怼自己的老板李泽言,对方最多也就回你一串省略号。这些细节和女主、四个男主角、女主的员工们一起,构建了一个友善的乌托邦。对比问题频发的现实社会,它充满温情却远离真实。

这个世界让咸鱼感到温暖,“现实生活中,人跟人之间的交往没有那么单纯,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帮助你,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你的伯乐,也不是大家都愿意宠着你,所以觉得游戏里面这样被宠着也不错。”

 

 

理想恋人

“现实世界太残酷,这样美好的世界才让人期待。”白土说。第五章剧情结束后,她爱上了许墨。她一度不喜欢许墨中央空调的性格,连去花店买束花都要顺便送店员一束玫瑰。在自我代入的剧情第五章,她跟踪许墨,发现许墨有丰富的夜生活,做实验、去酒吧、去午夜场,观察人类。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也不气恼,还带去约会。自己困到睡着了,带回家看着她睡,盯了一晚上。等到第九章,许墨身世谜底逐步揭开,小时候的悲惨经历曝光,没有了共情的欲望。面对女主,他第一次感到感情的温暖。原来他抱着不纯的目的来,却又被感化,又得时刻控制感情。前段剧情的尬撩有了理由,原本有些尴尬的剧情重刷看着自然极了,“这种尬一下子消失,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理由。”

 

粉丝为李泽言庆祝生日

 

“每个女生心中都会有恋爱的理想型,我特别喜欢成熟的、理科特别好的,智商方面能完全把我碾压的,长得帅一点,衣品好一点,许墨完美地符合这个形象。而且他是一个很腹黑的人,我喜欢腹黑的人。他有高智商,又腹黑,又碾压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玩弄,想想就好激动,他完全符合我的理想伴侣形象。”白土说。“微博上有太太把李泽言和许墨定为熟男组,你以为他对你的撩是不经意之间的,或者是他天生就是适合你的style,但是你却不知道,他从着装到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对你做的每一个行为,都是经过细细的考量。”

她加入许墨形象塑造的行列,在一次约会剧情道别后,许墨吃痛得捂住胸口,准备靠吃药缓解。白土马上脑补他是依靠药物在压抑自己的情感,动情就会痛。她也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在她眼里,许墨是一个孤独的人,平日生活只有研究所小伙伴还有他的同学,他没有加女主的任何一个同事,每次发朋友圈,都只有女主回复他,但她又觉得“许墨这么受欢迎”,不可能没加女主同事的微信,“不可能别人不想回吧,那我猜测,他的朋友圈肯定仅对我可见。”许墨推荐福柯的《疯癫与文明》,学新闻专业的她可兴奋了,“这不是我们专业的参考书吗,当时超爽的,原来我的品位跟他一样。”

游戏中无法实现的事情在同人文中得以满足,白土写的时候,把许墨摆在一个言不由衷的角色上,和自己开始新的故事。“明明他是爱着女主角的,但是由于他的身份,他是不能爱上女主角的。我会把前后矛盾写清楚。他给我打招呼,约我看电影,我会大胆一点,扑倒他。因为许墨是一个自带高级‘情色感’的男人,他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禁欲的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人就是想上。”

她曾撺掇男友把微信情侣头像换成许墨的,男友以入戏太深拒绝了。现实生活中的男友高中就和她在一起了,两人异地,有时她会为自己要不要去对方的城市看他而争吵。尽管不愿意将现实与游戏对比,但许墨显得体贴很多,“游戏里面的人,不会让你生气吧。我经常跟我男朋友吵架,会觉得跟许墨在一起真好。”

在她眼里,男友的心理年龄似乎还在倒退。“我谈过几场恋爱,交往的那些男孩子,尤其是同年龄的男孩子,他们的心理年龄都比女生要幼稚一点,有的时候我会想得很多,他们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缺乏了一定的温柔。在这个游戏里面我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是真的被爱着。”

游戏与现实交错也发生在欧阳身上,李泽言为自己做菜时,她恍惚间看到了男友为自己做饭的样子,尽管男友做的是本帮菜,李泽言做的是西餐。看到银杏(游戏中白起的标识)飘落,白起会浮现在眼前。玩到周棋洛约自己吃火锅的剧情,她也会叫上好朋友真的吃上一顿。

许墨常常给白土超现实感,他神秘、妥帖、有分寸,现实中遇到这样的男孩子,她连打招呼都不敢,可当这个角色出现在虚拟世界,还来接近她,她觉得太棒了。与他的恋情正向反馈到生活中,白土对现实生活中的相遇抱有积极性,“我们有个群,群里会说,因为遇到许墨,我想变得更优秀,只有我变得优秀了,我才会遇到同样优秀的人。”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被许墨套路时,能够反套路回去,做一个势均力敌的女友。

和游戏里的四个男人待久了,兔纸偶尔会吐槽男友不解风情。她和男友聊天,说哇,别人都结婚了。男友回她,对啊,你看那谁谁谁都结婚了。“我就暗示我们也去结一个呗。他就不懂,我换下一个话题。许墨就会get到我说什么。”

 

(感谢邢人俨、BRUCE、汪一川提供大力帮助,薛秦骞对本文亦有贡献。应采访对象要求,白土、彦同学、兔纸、月亮、欧阳、咸鱼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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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2 第27期 总第725期
出版时间:2022年0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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