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 最耐咀嚼的还是日常生活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文 韩松落 日期: 2018-04-12

有了这些情节和细节,《清水里的刀子》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王学博导演的电影《清水里的刀子》,从2016年10月在釜山电影节露面至今,获奖无数,我曾无数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部片子:导演处女作,釜山电影节“新浪潮奖”获奖作品,获得了电影大师贝拉·塔尔的喜欢,西海固故事。

《清水里的刀子》改编自宁夏作家石舒清的同名小说。小说不长,只6000字,情节简单,讲父子俩和一头牛的故事。马子善老人的妻子去世了,被埋进了坟院里,儿子耶尔古拜打算宰杀家里惟一的一头牛,给母亲做个稍微像样的“四十”。那头牛,在“四十”即将到来的前三天,开始不吃不喝。因为它已经看到了“清水里的刀子”,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在人们看来,它是要以一个清洁的内里,来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完成献祭。

6000字的短篇所能提供的信息,是不够撑起一部93分钟的长片的,对生死的体悟以及对西海固人内心深沉情绪的挖掘,也需要更多细节作为支撑。

所以,电影《清水里的刀子》中多了很多情节。例如马子善去村长家里要求批一块坟地,马子善去村民家里归还妻子为了买鞋借的五块钱,还有村民家生孩子前前后后的事,还有天上的一场雨。这些情节,还带来很多细细碎碎的生活场景:一家人在地边铲草、喂牛,老人给牛棚垫土、从井里打水喂羊,下雨时,一家人用所有的盆盆罐罐接水。

有了这些情节和细节,《清水里的刀子》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做“四十”和牛的命运背后隐藏的生死命题变成了一个引子、一个契机,只是为了给出个由头,让我们去进入他们的生活,并且慢慢沉浸在里面。马子善铲草的时候,我们琢磨这些草够不够牛吃,牛喜不喜欢吃;打水的时候,我们体会着水的珍贵,想象着水的清凉,为洒到地上的水痛惜。女人们为“四十”忙碌,切萝卜泡粉条的时候,我们似乎能觉出萝卜的清脆,马子善在屋外挖土,我们看到了他身后窗户的灯光,橘子色的一块方形,边缘不够整齐,似乎快要糊掉了。

还有马子善去牛棚垫土,牛懂事地左挪右挪,垫完了土,老人凝视着牛,牛也瞪着湿润的大眼睛凝视着照顾自己的人,一人一牛,没有说话,灯照出的影子在他们身后。人和牛在这一世的各自使命,就在这久久的凝视里。

这些细细碎碎的日常生活,似乎更美,更耐咀嚼。就像《天水围的日与夜》,母子俩餐桌上的饭菜、青菜,头天吃剩下的一只花菇,第二天热过了,用一只小碗盛着,又摆上了桌。这样的日常细节,让每个人都变美了,变悠长了,有质地了,甚至让青菜花菇都变好吃了。以至于想起《天水围的日与夜》,就会想吃青菜花菇,吃青菜花菇的时候,会想起《天水围》。

这些被放大的日常生活细节有强大的渗透力量,让你渴慕日常生活,想吃点什么,喝口水,看看狗,凝视牛,和某些人说话,在灯下的小床上睡觉,听听刮风的声音,擦一下落在脸上的雨,变回一个人,变回有肉体的人。它就是有这种渗透力量,把你往回拽的力量,却并不大肆声张。

在路演时的映后交流中,作家石舒清的朋友、评论家赛炳文说,他感觉,这个电影已经和小说原著没有太大关系了。但没有关系或许是更深的关系,小说原著里的生死命题既被忽视了,也被解决了。经历过这种幽静的日常生活,生和死,就不太像一个天大的过节,人已经把自己一点一点活掉了。

 

《五月碧云天》(1999)

导演:努里·比格·锡兰

安安静静的小路,路边的青草,歪歪斜斜的云,站在路中间的人,不急着走向目的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我们和他一起听到风声。20年前的电影,现在来看,更有了时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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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33期 总第651期
出版时间:2020年11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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