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 | 里斯本 佩索阿游魂飘荡130年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李乃清 日期: 2018-06-14

6月13日是佩索阿的生日,恰逢里斯本的圣安东尼奥节(Santo António),漫步Alfama区,彩带、气球和鬼脸娃娃,老老少少烤着沙丁鱼、喝着廉价Ginja(苦樱酒),载歌载舞,畅笑到深夜……佩索阿的老灵魂在一旁喃喃自语——“多拿些酒来,因为生命只是乌有”

梦里那一抹褪色金黄

恍兮惚兮中推开飞机舷窗的遮光板,我在陌生的葡语背景音中醒来,底下一片深蓝诱惑,星星点点的白从玻璃海中泡沫般漂浮起来;飞机盘旋而下,粉红、淡黄,还有依稀可辨的浅绿……

耳畔仿若响起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的“魔咒”。

 

里斯本有着不同

颜色的房子,

里斯本有着不同

颜色的房子……

……

只有里斯本有着不同

颜色的房子。

 

和罗马、伊斯坦布尔相似,里斯本也是一座七丘之城。有人将其神秘的建城历史归于尤利西斯和仙女卡里普索的邂逅。传说尤利西斯抛弃卡里普索后,伤心欲绝的仙女把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缠绕的蛇身就成了这七座山丘。

“七丘城”高低起伏,西临阿尔巴拉辛山,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各个小山坡蜿蜒而过、彼此拉伸,最后在广阔的特茹河(Rio Tejo)入海口聚拢,里斯本的城体和世俗生活就在这些山坡上绵延生长……

年过古稀的亮黄色28路老电车,载着里斯本的旧梦,叮叮当当向东行,从特茹河边的贸易广场(Praça do Comércio)缓缓爬上山顶大教堂(Sé de Lisboa),驶过巍峨的城堡,驶过罗马时代的断壁残垣。

“电车的咣当当金属之声是何等的富有人味!……哦,里斯本,我的家园!”

佩索阿1888年6月13日生于里斯本,他5岁丧父,继父是葡萄牙派驻南非的外交官,青少年时期他一直和家人住在南非,直至17岁才返回祖国,以后的30年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里斯本一步。

 

亮黄色的老电车

 

不同于大航海时代的前辈,佩索阿声称自己对七大洲任何地方都没有兴趣,他只游历自己的第八大洲。“即便整个世界被我握在手中,我也会把它统统换成一张返回道拉多雷斯大街(Rua dos Douradores)的电车票。”

事实上,道拉多雷斯大街只是里斯本Baixa区(下城区)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商业街;当然,昔日在此工作的佩索阿也只是个平凡的会计,没有太多社交,他两点一线的生活,只由一辆老电车来牵系。

 

“巴西人咖啡馆”前的佩索阿雕像

 

“我坐在老电车上,车上的椅子好像带我回到从前……我下车的时候往往筋疲力尽,好像刚刚梦游过,又好像过完了一辈子。”

里斯本仿佛就是一个依稀泛着斑驳金光的褪色旧梦。

28路老电车的起始站贸易广场,大地震前曾是皇宫所在地,后建为三面环柱廊建筑,向北即繁华的奥古斯塔大街,中间高耸着“荣耀为美德和勇气加冕”的凯旋门。广场满墙黄色,仿佛为唤醒昔日帝国的光辉岁月。

15、16世纪,面积仅美国缅因州大小的葡萄牙主宰着全球贸易,亚、非、南美洲各种奇珍异品从遥不可及的国度飘洋过海涌入这里。当时的葡萄牙,用的是浸过番红花并泛着香气的信纸;羽毛笔蘸的是远自中国进口的墨水;笔上羽毛取自非洲禽鸟;墙上挂的是用南美银币购得的波斯壁毯……

然而,大地震毁了整座城,皇宫也未能幸免。震后葡萄牙国王若泽一世命庞巴尔侯爵重建城区。眼前狭长规整的棋盘格局,可谓欧洲城市抗震规划的最早实例,从南部贸易广场至北面罗西奥(Rossio)广场,整个庞巴尔下城皆由方直大道相连,地面全是精心打磨的石块……

今天,贸易广场几乎成了里斯本的游客集散地,这里也是全城电车站最集中的地方,抬眼望望空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让人有种梦游的感觉,正如佩索阿在《惶然录》中写下的文字:“有多少次,我看见自己的梦想获得物体的外形——以一列街道尽头掉头电车的形象袭击我,或者成为夜里一个街头摊贩的声音(天知道卖的什么),唱着阿拉伯歌曲,以突如其来的强音打破了黄昏的单调——它们不是为了给我提供一种现实的替代品,而是要宣示它们自己确实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小职员与大教堂

“佩索阿”在葡语中有“个人”、“面具”的意思,这个名字似乎宿命地决定了他的个性、诗观与旨趣。

表面上看来,佩索阿面容平静,生活机械,身体里却时刻跳动着一颗不安的心。它敏感、孤独、歇斯底里,以至人格分裂,心灵的碎片产生了那72个异名。在佩索阿的异名者中,坎波斯最接近诗人真实的内心。坎波斯早年大部分时间在环游世界,中年以后,他厌倦了花花公子的生活,回到里斯本定居。

那首著名的《重返里斯本》便出自坎波斯之手。

 

哦温柔的、沉静的、古老的特茹河,

天空映入其中的微小真理!

哦重游的悲哀,往昔今夕的里斯本!

……

 

佩索阿终身未娶。每天上下班、写作、酗酒,直至病逝。有意思的是,他一生仅有的罗曼史和坎波斯有关。情书里的佩索阿最直接。坎波斯曾写信给一位女士,据说她就住在佩索阿每天经过的电车车站旁边的一所楼房里,经常看着他形单影只地上车下车,日久生情,带给了佩索阿的短暂人生些许快乐。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里,我小心翼翼地数着站,“老鼠”区(Rato)、“星星”区(Estrela)、“帽贝”区(Lapa)……车子在狭窄的老街中穿梭,两旁是缤纷小楼,窗外移步换景:手捧百合的花店少女、碎石路上的蹒跚老人、穿吊带晒太阳的巴西黑美人、华人店铺口的招财猫、老阳台上向外张望的狗……还有一只硕大的彩色条纹垃圾筒,上面印出一行心形小字:“Who do you love?”

1919年11月,31岁的佩索阿雇佣了19岁的女秘书奥菲丽娅·奎罗斯。工作期间,两人开始交换眼神、传递小纸条、写打油诗,最终发展成办公室恋情。奥菲丽娅七十多岁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他们的初吻发生在1920年1月22日。那天,公司里其他人都已下班,就剩他们两人。这时突然停电了,佩索阿点燃一支蜡烛,背诵着《哈姆莱特》中的台词向奥菲丽娅求爱,在她记忆中,当时的佩索阿“像个疯子”。但没多久,佩索阿显得十分矛盾,有时激情,有时冷淡,他们的恋情断断续续。佩索阿出现精神失常迹象后,他给奥菲丽娅打电话,但不再写信。1931年春,曾幻想着和佩索阿结婚的奥菲丽娅也不再写信,但每年6月13日她都会给他寄张生日贺卡,而他会在6月14日(奥菲丽娅的生日)给她发电报。四年后,佩索阿去世。奥菲丽娅1991年去世,她也终身未嫁。

向西、向西,公车一路向西,穿过醒目的“4-25”大桥,路面一下开阔起来,直奔里斯本西郊Belém区,都说那里有大航海年代的辉煌印记。

特茹河入海口的贝伦塔(Torre de Belém)约有500年历史,灰白容颜,临水而立。远远看去,既像灯塔,又似城堡。当年达·伽马和卡布拉尔都是从这座贝伦塔出发,分别启程驶往印度和巴西。1498年5月,经过四年生死考验,达·伽马率领的船队终于抵达印度的卡利卡特港,那里,恰恰也是70年前郑和下西洋的地方。

达·伽马的灵柩被安放在与贝伦塔斜向相对的热罗尼姆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1501年,为庆祝达·迦马首航印度,曼努埃尔一世下令用当时每年香料税收5%的款项(相当于70公斤黄金)来建造恢宏的修道院,工程大约延续了一个世纪。

修道院由葡萄牙特产的金彩米黄石建造,走近整栋建筑,超过300米长的迤逦身躯和那30对直刺天穹的塔尖震慑人心。步入主教堂,四粗四细八根立柱撑起高达四五十米的拱顶,圆穹飞动,宛若幻境,让人有圣灵降临的感动。神迹确有发生,1755年11月1日,里斯本遭遇九级惨烈大地震,整个古城毁于一旦,九万人命丧黄泉,唯独这座修道院屹立不倒,佑护了当时在此祈祷的全体王室成员,修道院因此也披上了更加神圣的光芒。

与游客肆虐的主教堂相比,隔壁的修道院回廊更显幽谧。回廊分上下两层拱门,一同围成边长55米的正方形,漫步其间,有种摆脱尘世一切重负的感觉。

 

佩索阿

 

1985年,佩索阿逝世50周年,诗人的遗体被移放至修道院静寂的回廊中供人瞻仰,这恐怕是生前低调的佩索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20世纪的文学巨人中,佩索阿与卡夫卡颇为相似。他们都是小职员,过着卑微而庸常的生活,都是强烈的写作狂,都与女友有过订婚的记录,然后又都让婚姻无疾而终。

 

 

在看似贫乏的生活表象之下,他们掀起心灵的惊涛骇浪,甚至以弱者的姿态走完人生全程。卡夫卡的遗嘱,要求好友焚毁他的全部作品,而佩索阿则将他的全部作品放在一个又一个箱子中,他去世后留下的遗稿多达25426件,陆续被整理成诗文集多种。这个生前默默无闻的里斯本小职员,每天下班后在租来的房间里爬格子,写下的呓语却让半个多世纪后的欧洲文坛为之魂颠。

 

黑咖啡,苦樱酒,生命只是乌有

Chiado区加雷特街(Rua Garrett)上有家佩索阿生前常去的“巴西人咖啡馆”(Café A Brasileira)。今天,店门口还“坐着”佩索阿的铜像,他正跷着腿,倚靠桌前,似乎要和旁人说些什么。

葡人爱喝BICA(黑咖啡),早起一杯,两餐间慢慢“品”两杯,若不过瘾就去咖啡馆。一百多年来,“巴西人”是几代艺术家、作家和知识分子聚集地。

推开绿色木门,长条形的房间热闹非凡,客人们靠着镜子排排坐,浓情巧克力色的天花板上垂下古旧吊灯和风扇,墙壁被漆成诡异的深红,上面挂满南方风格的Art Nouveau画作,一看就是诗人、幻想家和捣蛋分子钟情的款。

 

热罗尼姆修道院的回廊一角

 

最早的咖啡客都是航海冒险家,如今他们的第四、第五代子孙只是这座欧洲边缘都会的无名之辈。过去那张海阔天空谈论东印度、新大陆纵横捭阖世界版图的桌子,现在上面的话题变成了欧盟和葡萄牙某政党,咖啡机“嘎吱”叫着,好像把空气里得一切对立因子都搅碎了……

1928年,佩索阿出版了一个小册子《啊,政权更迭期间的空白》,并创造了他最后一个异名:特夫男爵,由于不能完成作品他决定自杀。

特夫男爵是个禁欲主义者,禁欲主义源自斯多葛学派,佩索阿深受该派影响,一个显著标志是他的胡子(斯多葛学派会清洗和修剪胡子)。“所有的真理都有一个悖论的形式”,恋爱与禁欲大约就是佩索阿生活中的悖论。时而恋爱,时而禁欲,时而从恋爱走向禁欲,时而从禁欲走向恋爱,这构成了佩索阿的一生。

从佩索阿的照片画像来看,另一个显著标志则是他手里夹着的香烟,而他有首代表诗作就叫《烟草店》。

 

我是虚幻。

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事物。

也不情愿成为任何事物。

靠这种距离,我已将世上所有的梦想聚在我身上。

 

我房间的窗户。

世上百万房间中的一间,谁也不认识他是谁。

(即使他们认识他,他们又能了解什么?)

你面对着那条人们不停地走过的大街的奥秘,

你面对着一条所有思想都无法进入的大街,

真实,又不可能真实,确定,又只是古怪的确定。

在石头和生活下边有着事物的神秘,

有着将墙壁浸湿和带给人白发的死亡,

有着驱使所有的车辆冲入虚无大道的命运。

 

1935年11月29日,常年酗酒的佩索阿因肝病严重恶化去世,当天,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明天将会带来什么。”

 

黄昏时交谈的情侣

 

28路老电车最后停靠在圣乔治山北坡的Mouraria区。昔日的摩尔人街区,今天已是亚非拉大杂烩。抬眼望去,不同文字的招牌和晾挂窗外的衣服组成奇异的视觉轰炸,一片无政府主义布局。

Mouraria区名声向来不好,19世纪这里曾以流莺生意闻名,葡萄牙的灵魂乐Fado差不多时期在此萌芽。第一位Fado歌者Maria Severa据说是个美艳的吉普赛妓女,她和母亲在此经营一家小酒馆,穿一袭黑衣演唱Fado。1836年,迷人的斗牛士Vimioso伯爵听到了她的歌声,两人坠入爱河,但在那个年代,妓女的音乐受人唾弃,他俩的恋情终以悲剧收场,Maria只活了26岁。

这就是“命”!(Fado源自拉丁语Fatum,意即“命运”)。正如100年后Fado名伶Amália Rodrigues演唱的那首《Tudo isso é fado》(这全都是fado):

 

挫败的灵魂,失落的夜晚,Mouraria区里,荒诞的影子,

妓女歌唱,吉他呜咽,爱与嫉妒,灰烬与火光,

痛苦与罪恶,这全都存在,这全都令人哀伤,这全都是Fado。

 

天上飘起小雨,鹅卵石街道湿漉漉的,里斯本的蓝花楹随风凋零的样子像极了樱花,却有世上最忧郁的颜色。一树树、一簇簇,空中升起紫色的雾,美得让人心颤,蓝花楹代表“绝望里寻找爱情”,想来这不正是Fado的注解?

Fado让人想起佩索阿的著名诗句:“我们活过的刹那,前后皆是黑夜。”

里斯本如今的Fado重心已转向山南Alfama区。Alfama源于阿拉伯语 Al-hamma(喷泉、浴室),也曾是摩尔人居住的旧区。在佩索阿笔下:“只有这里能让你感受往昔的里斯本:建筑、街道、拱门、阶梯、木阳台,还有人们最真实的生活形态:嘈杂、聊天、歌声、贫困和垃圾。”

佩索阿的生日恰逢里斯本的圣安东尼奥节(Santo António),漫步Alfama区,一线天似的巷子里挂满彩带、气球和鬼脸娃娃。七八条窄巷汇聚的芝麻般大小的广场上,老老少少烤着沙丁鱼,喝着廉价的Ginja(苦樱酒),载歌载舞,畅笑到深夜。彩带起舞,孩子和狗在穿梭飞奔,空气中四散着快乐因子。一切的一切,在这迷人的“一团乱麻”的小巷里喧嚣、流动、生机勃勃地活着……

佩索阿的老灵魂在一旁喃喃自语——“多拿些酒来,因为生命只是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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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35期 总第573期
出版时间:2018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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