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 | 文学启蒙人刘以鬯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文 吕品 日期: 2018-06-14

虽沪上情结深重,但对于香港,刘以鬯少有“外乡人”式的自怜

刘以鬯说,文学最重要的是“与众不同”。他用一生的创作践行着这四个字。他的代表作、长篇小说《酒徒》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真正的意识流小说。他用看似充满醉意的狂乱书写,细腻展现了一个文人面对功利的现实社会时内心的矛盾与痛苦。他也创作短篇小说和散文,注重语言探索和形式实验。

早年,刘以鬯白天为报馆撰稿谋生,晚上才有时间写小说。据报道,那时他的生活颇为优裕,经常被引用的是“云吞面算式”:当时三毫子一碗云吞面,一千字稿费等于三十碗云吞面,六七十年代,刘以鬯一天为十三家报馆另加杂志写稿,每天差不多能写一万三千字。不料后来文学创作每况愈下,《酒徒》中文人的境况,竟成了香港艺文界的苦涩寓言。

1918年,刘以鬯生于上海。生逢乱世,他的前半生几经辗转:1941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他到重庆任职报纸编辑。1948年父亲去世,他独自赴港,担任《香港时报》、《星岛周报》等报的副刊编辑。1952年,因诸多不顺,他再次漂洋过海前往新加坡。直至1957年与在新加坡相识的妻子罗佩云同返香港,此后“未曾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

摩登上海、风情南洋、繁华港岛,伴随着离散的前半生,迥异的文化底色在刘以鬯身上重叠。他说着一口上海味的粤语,举手投足,还是上海爷叔的做派。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改编自他的长篇小说《对倒》,片尾打出“特别感谢刘以鬯”。片中弄堂深深、光影浮动,梁朝伟演一个落魄报馆编辑,路过楼下摊档,低头叫一碗生滚鱼片粥。这一形象,就来自曾在上海做编辑的刘以鬯。

虽沪上情结深重,但对于香港,刘以鬯少有“外乡人”式的自怜。《对倒》以双线叙事结构著称,故事发生在香港本地少女和上海移民老者之间,隔着一条街道,他们的希冀与回忆在港岛风光间流动,穿插交错而又各自远去。除了笔下细腻的本土物事外,自从在香港担任文学编辑,刘以鬯就不遗余力地鼓励新一代写作者。香港作家董启章说,他是“我们几代人共同的文学启蒙人”。最初在《快报》任编辑时,刘以鬯一力促成西西的《我城》在副刊连载。文学作品不赚钱,被老板发现埋怨,他便把严肃专栏换成花鸟虫鱼、声色犬马,趁老板不注意,再拿出来连载。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洛枫回忆,当年读研究院时,寄了七千字的论文给刘先生,以弗洛伊德和女性主义理论分析李昂的小说《杀夫》。刘以鬯当即来电,说一定想办法刊登。这篇文章历经波折,最终出现在了《星岛晚报》副刊上。七千字的学术论文登在报纸上,洛枫想起来,觉得不可置信。“刘先生像魔法师。多少受惠于他的魔法棒的年轻作家,都会感同身受。”

按计划,一个月后的香港书展应举办他的特展,岭南大学许子东教授主持。99岁的刘以鬯答应亲自出席。不料6月8日,噩耗突然传来,刘以鬯在香港去世。

作家的生命按下暂停,定格为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中那个收集了一柜子汽车模型、爱吃栗子蛋糕的狡黠老人。这一系列纪录片的制作人童子贤说,促使他下决心拍摄的,正是一种生怕来不及的“紧迫感”。纪录片选定了十四位重要的港台作家,至2009年秋天开机时,也斯已经患上癌症。2015年,《1918——刘以鬯》和《东西——也斯》在台北首映时,也斯已过世三年。而后,单是2018年,片中作家就走了三位。在刘以鬯之前,台湾现代诗“双子星”余光中和洛夫先后陨落,文坛的白幡一时竟落不下来。

他们曾在岛屿写作,而“弹丸之地”所承载的,不仅是华语文学根脉相连的传承,更是无可替代的地方文化传统。如今,他们离开了岛屿,乘船去往了更宽广的地方。而我们站在原地,面对他们曾书写过的街道和楼宇,显然感到了一个时代的离去。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1期 总第567期
出版时间:2018年09月19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0217043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