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王论】以爱化解仇恨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蔡子强 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 高级讲师 日期: 2018-01-03

我如果因为懦弱而惧怕这么做,我便再没资格去当领袖。

 

上周谈到曼德拉如何以牢狱铸炼心志,本周谈谈他如何以爱和包容来化解仇恨。

曼德拉在狱中庄敬自强,固然难能可贵,但更让人肃然起敬的是,经过27年监禁和屈辱之后,他仍然能够把仇恨放下。

曼德拉曾感悟至深地说:“当我走出囚室,经过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知道自己若不能把悲伤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有次邀请曼德拉到白宫做客,说很想请教对方究竟是如何放下仇恨的。你猜曼德拉如何回答?

他说,这27年的牢狱生涯,毁了他的婚姻,也看不到子女的成长,的确让他充满仇恨。但有一天他在狱中干着粗活时,忽然省悟到,牢狱生涯已让他失去一切,仅剩下一样东西。他从此立誓,不能让这惟一剩下来东西也丧失,那就是他的“心”与“灵”(mind and heart)。

《基督山伯爵》的男主角在逃出黑狱之后,只想对仇家进行大报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曼德拉经过27年监禁,在1990年获释后,原谅了那个原本迫害他的政权。

出狱时他已71岁高龄,但他并没有去享清福,反而立即为一人一票的普选和民主政制而努力。他冒着极大压力,与昔日敌进行谈判。他说:“假如你想和你的敌人构建和平,那你必须和你的敌人一起努力。那样他就变成了你的战友。”

但处境的确十分艰难,毕竟是昔日仇深似海的敌人,稍有差池,他便会被视为叛徒,万劫不复。他如此形容自己与白人国大党领袖德克勒克的关系:“我们同坐一条船……假如翻船,左边和右边的鲨鱼将不分你我一口吞噬。”

谈判奇迹般成功,双方在1992年达成政改协议。1993年,曼德拉和德克勒克双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政权变天之后,他又顶住很多战友的反对,让很多原政权的成员保住公职,留在原岗位,继续服务国家,甚至让德克勒克这位南非最后一任白人总统留下,当副总统。他明白自己的使命,不是把过去颠倒的颠倒过来,而是推动国家向前。

他明白虽然南非刚实现普选和民主,种族隔离的藩篱亦告卸下,但国家仍千疮百孔,黑人与白人之间的矛盾仍深,自己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处理白人的恐惧,以及黑人的复仇情绪。为此他做了大量工作。

举个例子,他想以橄榄球这项运动去愈合国家的撕裂和伤痛,他尝试以1995年的南非橄榄球世界杯来治愈国家。有关真人真事,都记述在John Carlin所著《Playing the Enemy》一书中,后来改编成电影《Invictus》(港译《不败雄心》)。

“跳羚”(Springboks) 橄榄球队,在南非实行种族隔离、黑人被重重打压时,被视为白人霸权的象征,黑人会支持任何一支队伍,只要它与跳羚队对垒。到了黑人翻身当家作主时,他们便想报复,要取缔这支球队。曼德拉却力排众议,顶着压力保住球队,全力支持球队代表南非打世界杯,并穿上该队球衣、球帽,到比赛现场捧场,让黑人为之侧目。

记得电影《Invictus》中有如此一幕:曼德拉的秘书力劝他,不要为了球队,以及其队徽和球衣是否被取缔这些鸡毛蒜皮小事,而押上自己的政治资本,因为民众憎恨跳羚队,不想这支他们喝了半生倒彩的球队代表南非。曼德拉说他知道,但也知道在这件事上,群众是错的,作为一个民众选出来的领袖,他有责任向民众指出他们是错的。秘书说他如果执意这样做,会赌上自己作为政治领袖的前途,曼德拉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我如果因为懦弱而惧怕这么做,我便再没资格去当领袖。”

我相信这并非纯粹的杜撰,这就是当年曼德拉对领导真谛的理解。

最后,跳羚队不负曼德拉的厚望,在连番浴血苦战下,爆大冷赢得这届世界杯,更赢得国内无论白人还是黑人的支持,让双方撤下藩篱,如官方口号“One Team One Country”所言,达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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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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