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爷爷的鼾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刘廷飞(北京) 日期: 2018-01-03

我酣然入睡,爷爷闭目假寐,微微的鼾声成了我睡梦中最好的抚慰。

 

爷爷去世那天,老家的天河好像破了底。那雨一阵缓一阵急,却不见得停。我从北京赶回去,赶到村头,忽听见呜呜咽咽的哀乐,眼睛便没了开关。我从村头一路狂奔,在泥水中飞越那条爷爷背着我拉着我望着我、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胡同。黑漆漆的棺木阴森而又凄凉,出殡的队伍走得郑重而艰难,空气中是此起彼伏的哭喊,但是对于溘然长逝的生命来说,这些都是繁冗且无济于事的。

爷爷的病情毫无征兆。早过八十高龄的他拥有超出常人的体魄,直接表现是腰背挺拔牙齿完好饭量出奇,骑自行车四五公里去养护道路更是每日常规项目,我就此曾经固执地以为他能企及曾祖的百岁高寿。

病来如山倒。爷爷生病的前几个月里,家人一直没有告诉我。直到春节回家,爸爸问我什么时候去看爷爷,我便隐约觉得一丝异样。等见到爷爷时,我看到他蜷缩在暖炉前摆弄炭火,已经全然没有以往的开朗和伟岸,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强忍住眼泪,随便说了几句话便往回走。

后来,亲友们的只言片语印证了我的判断,但是我却始终觉得不是真的,反而丧失科学常识,偏执地认为爷爷一定能好起来。但是这只是我的想象和胆怯罢了。“两会”之后我接到家里电话,爷爷已经卧床不起,后来再回去看望几次,已经是每况愈下油尽灯枯了。

关于爷爷的记忆,便是我三十年来的成长和爷爷三十年里的不断老去。我永远记得小时候无数次趴在爷爷温暖厚实的肚皮上,仿佛就在宫崎骏笔下龙猫的身边。我酣然入睡,爷爷闭目假寐,微微的鼾声成了我睡梦中最好的抚慰。

那鼾声一直陪伴到我上初二。在无数个童年的夜晚,我在家写完作业跟爷爷回去,爷爷走在前面虎虎生风,完全不顾脚下是否有坑洼或者泥水,我在后面拼命加紧脚步,表情慌张呼吸急促,生怕遗失在黑暗里。这两个脚步一个厚重一个急促,总会引起村中土狗稀稀拉拉的几声乱吠,那是一段不超过百米的路程,却是我走过的最长而印象最深的路。

如同所有开朗大条的人一样,爷爷的脾气比较直白暴躁。但是人是隔代亲,对于我,爷爷有着足够的耐心。他会用那粗糙的大手给我做出热腾腾的疙瘩汤,会在烛光里眯着眼睛等我写完作业才一起睡觉,对于我所有的淘气也全部是呵呵一笑。仅有的一次,便是没有给我买玩具,惹得我当众大哭,现在想想都觉得无比内疚。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脚部受伤,爷爷每天背着我到村头打谷场前晒太阳。我们祖孙依偎在打谷场一处土坯房前打发时光,能看见麦穗舞蹈,听见微风歌唱,却没有留下半点言语。我曾经试着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棂去看那茅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因为我一直怀疑那是村里的黄鼠狼大仙们的聚集之所。

爷爷这个人很简单,既没有敏感复杂的想法,也不追求锦衣玉食的生活。他的心干净得就如同他给我讲过的那些民间故事一样,内容跌宕但是形式简约,没有生动的表情和夸张的表演,闭上眼睛的声音会让外人觉得兴趣索然,然而我百听不厌。那些黄土地里走出来的故事,一个个都是爱与恨、善与恶的较量,贯穿着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朴素价值观。而我去爷爷家见到最多的情景,便是他坐在炕前的凳子上,抿一口酒,吃一颗花生米或者咬一口小干鱼,那种陶醉的表情让我以后见到很多一口干掉整杯高档红酒的人都无比厌烦。

我从高中开始住校,最多每月回家一次,后来在外求学,成家立业,一年也就回家一次。每次我放假回家,爷爷总会拿出他珍藏的各种东西,从花生瓜子到鸡狗鹅鸭,不一而足。爷爷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也不了解我的生活,他认为他最珍惜的也是我最缺少的。

今年回家,鸡狗鹅鸭不在了,花花草草也因为没人打理而肆意生长,显出破败之感。总觉得屋子里还有那个身影,坐在那张凳子上才想起爷爷离去已经一年多了。我总是那么想他,想起他身材魁梧步履矫健的身影,在夕阳的金光里穿越田野,和咿咿呀呀的鹅群一起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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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总第634期
出版时间: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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