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邺城里“建业”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赵佳月 ;南方周末记者 鞠靖 ;特约撰稿 顾嘉 发自南京 日期: 2018-01-03

一个带点“土豪”色彩的能吏,在掀起一场城市建设运动后,将自己置于死地,留下一座“悲情城市”慢慢愈合伤痕,这不只是南京的现实

 

10月15日,南京市政府领导班组常务会议,市长季建业在会上讲了话,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1点多。与往常任何一场不定期的常务会议一样,季建业表现得波澜不惊。

次日下午,全市生态文明建设大会,主席台上季建业的名字消失了。参会人员领到的市委书记讲话稿中还写着“季市长”字样。四百人会议结束后,市委书记杨卫泽将参会各部门一百多位一把手“留堂”,季建业被“双规”消息第一次宣布。

《南京晨报》在会议翌日除发表杨卫泽在生态会议上的讲话《多点道法自然,少点人定胜天》外,意味深长地在头版位置配发了一张天气图,大标题为“南京换季”。

直到3天后《南京日报》头版刊登《南京干部群众坚决拥护中央、中央纪委对季建业免职和组织调查的决定》,季建业被“双规”的消息才算正式对外界公布。

一周后,南京市人大常委会正式通过决议,接受季建业辞去南京市长的请求。这是南京留给季建业的最后一点市长尊严。

老季其人

南京官员都称季建业为“老季”,这是当地媒体对其的封号,季建业喜欢这个亲民的称号。在官员口中,事发后,季建业仍有出乎意料的美誉:“他能力强,口才好,思路清晰,他的前几任难以比拟。”

“老季哪个晚上不是干到夜里一两点,《南京日报》涉及他的稿子,晚上截稿前,秘书送过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为了不麻烦秘书来回跑,他一般改了以后再用传真发回来。任你送过去多厚一本稿子,他一个晚上看完,拿回来我们都得仔细看,里面冷不丁会有他改动的地方。事到如今也就变成了什么都管、喜欢在媒体表现的口舌。”

曾任《苏州日报》副总编辑的季对媒体极看重,“喜欢用排比、对偶做标题,标题往往长达二十多个字,”《南京日报》一位资深记者说。

季建业已经不住在汉府饭店了。这家三星级酒店,是市政府招待所,2012年装修改建前并不豪华。“他刚来,没地方住。一年左右,搬到宁海路附近市政府宿舍了。”

季建业不到市政府办公,传闻他与其他领导不和。一位官员解释:“他白天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考察,真正坐下来办公已是晚上。晚上回宿舍办公,这很正常。”

“给副市长压力肯定有的,这是他的工作要求。有时副市长也会对他的要求表示无力,说这事完不成,他会说,你想办法再加点力。”

季建业曾禁止南京市干部玩“掼蛋”(一种在江苏盛行的扑克牌游戏),批评官员玩心过重。有官员私下称其为“掼蛋市长”。

在其“严禁公务员在办公场所、工作时间参与打牌”的规定下发不久,2011年2月当地媒体即抓出典型:栖霞区靖安国土资源所副所长侯广彪上班期间频繁到单位附近一所民宅内打“掼蛋”,并对外谎称自己下基层。此人很快被免职。

季建业有着超群的记忆力,“感觉他的大脑24小时在运转。一年不到,就能喊出南京市很多副职干部的名字。南京的所有路,比在南京生活了十多年的人还熟悉。有时跟一个区长说个地名,区长一头雾水问:这在我们区吗?”

爱喝咖啡,不抽烟,是他留给身边人的印象;有点酒量,但并不厉害,“南京部队多,好的地都被军区占了,跟部队喝酒一般为要地。可他不爱称兄道弟,没江湖气。”

有人拿到季建业一张繁体字名片,“或是他从昆山时期与台商交好的惯例”,他爱写繁体字。他能记住很多媒体记者的名字,有时会问他们要地址,给他们邮寄明信片首日封。2013年3月5日,季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给记者邮寄了一封亲笔手书收信人地址、名字、落款的首日封,落款为“季建業”。

季入主南京后,经常可见其会见台商新闻。爱穿夹克衫、衬衣,有人曾拍到他在梅花山赏花照片。他看起来比较亲民,爱用口头禅“一着不让”,“一着不让开好局”、“一着不让地抓好当前经济工作”等。

“他写得一手好字。”一位南京的局级干部称,为证明这一点,他拿出不久前季建业给他的长篇批示,钢笔字虽然潦草,确实清秀端正,显示出写字者确实认真地练过字,“其实他的毛笔字也很好。”

另一位局级干部说季建业文采和口才很好,“他只要一张纸,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讲3个小时,不讲大话套话,生动且有观点,绝对不重复。我们给他的报告总是批得很仔细,而且批示很有针对性,不是签个字就拉倒。他做事很认真。”

即便如此,季建业仍逃不脱“土包子”称号。随着论文抄袭、文凭造假的消息被揭开,他的段子也在南京疯传:在一次政府工作作风会议上,季建业发言中使用了英文,他说,办事员对老百姓不能说“no”,而是要说“how do you do”,意思是“我能为你做什么?”

有官员为讨其欢心,在中山南路路标牌下贴了藏头标语“继古开今,建功立业”。2010年南京两会,有官员建议把“建邺路”改为“建业路”,遭政协委员反对:“江宁区的‘竹山路’(时任南京市委书记朱善璐名字谐音)是不是也要改名?”

2010年7月12日,江苏南京,季建业在街头指挥积水抢排工作

败走城建

“季建业治理南京的4年,是南京城市建设轰轰烈烈的4年。”一位官员如是说的时候,发烧的家人正饱受着小区内雨污分流工程的噪音之苦。金陵城内,“雨污分流”4个字几乎就是季建业的代名词,成为南京市民“千夫指”的项目。

南京市业内人士分析,雨污分流不是不能搞,但实在是非常复杂、庞大的工程,是一个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长期工程,之前应有非常周密的勘察规划,统筹安排。

季建业到任两三个月左右开始推进雨污分流工程。有常委会领导表示,“人代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并没有提到,预算中也没有这么庞大一笔开支,突然要追加八十多亿,人大常委会也没有讨论过。这个工程本身在程序上就有问题。”

季建业所推的众多工程,“程序上都被认为有问题。”此过程中“专家被屏蔽,没有任何论证”,季建业对专家说,他见多了院士,诺贝尔奖得主也见过。言下之意,你们这些专家没什么了不起,你们说的我不一定要听。他说的不假,季曾向200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阿龙颁发南京市荣誉市民证书。一位官员证实,雨污分流项目是季建业出国考察受了启发后回来力推的。

季建业初上任时的南京市委书记朱善璐,行事风格温和,被视为两人的性格互补。季上任第一件事是二中路(中山东路-汉中路)道路街景改造工程,当时预计直接投入约为6000万元,成为国庆六十同年献礼工程。二中路(5.65公里)改造仅用了23天。2009年9月26日,朱善璐盛赞:“这是南京城市环境建设提档升级的标杆工程。”季建业则表示,要“以此工程为标杆,全面突进城市环境建设的提档升级”。

国庆节后,三中路(中央路-中山路-中山南路)改造工程从10月15日启动到11月28日,50天时间完成。

“三中路改造还是小事”,绕城公路城市化使南京一些规划专家痛心疾首。“南京的绕城公路是一道生态屏,南京本身就是山水古城,不像很多城市那样摊大饼,绕城公路是作为与外围的生态廊道隔离的,两边都留了200米的绕城公路绿带。”季建业上任后,钦点选址,对绕城公路进行城市化改造,在沿线建保障房,落下“打着保障房的幌子,行房地产之实”的恶名。

城市轻轨建设也被认为是过于超前的“大跃进”。“郊区该预留的铁路是有规划的,但城市发展是一个过程,我们的城市化水平还远远没有到这样的程度,十二五期间南京城市交通最重要的还是在中心城区,郊区县应该放到十年二十年以后,何况财力和客流都有限。”

有专家称,季建业把11号线拉到金牛湖地区,离主城几十公里远,“游客几班公交车就能解决,沿线开发二十多公里要几十个亿。关键还是没客流,一天一趟车都用不了。然后到高淳,我们本身规划有从机场到溧水一线,但他非要跨两百多平方公里的石臼湖,在没有任何村庄和人烟的地方建轻轨,谁的话也听不进,强势推进。”

南京相关官员则解释,11号线是朱善璐主推,季建业负责执行。

一条轨道交通线原本在南京国际机场形成换乘枢纽,按国际通例,换乘应在机场内,“但按季的想法,一定要把这个换乘枢纽拉到禄口镇上去,一个镇上才几个人,这么多人跑到镇上去换乘再进机场,这不是很搞笑吗?机场本身就是快捷的交通工具,图的就是快。”

季建业城市规划的主要思想是城市十大功能板块,“这十大板块有些是之前已经在做,或者应该做的,有些的确是有问题,这样全面开花,一届政府能干这么多吗?一届政府一个时期能做的应该量入为出,应该是有序开展进行。”

一位规划专家毫不客气,“这十大板块说白了就是卖地,解决他城市公共建设财力不足的问题。”

南京市政府一位官员总结:“政府做事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开发,停不下来,背一屁股债,只能通过土地运作,把市民移到保障房里,对土地进行重新整合,进行商业开发,把经济做起来,最后再解决人流……政府就想这些事情。”

季建业事发后,南京市委市政府一度提出暂停季在任时的工程项目。这又让专家们忧心起来:“雨污分流工程希望只是暂停,千万不能叫停摆下来,变成烂尾工程。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要不了了之,先梳理一下,不能做了一半就扔在那里,会造成更大浪费。但是有的工程,如宁高城际,现在只是埋了墩子,这是明显违反规划的,而且会浪费大量投资,而且未来的营运和维护成本也很高。希望在任领导有点魄力,赶紧叫停,改回到原来规划的从溧水至高淳的线位上去。”

在1928年国民政府编制南京《首都计划》85年后,规划专家们看着满目疮痍的南京城,怀念起南京成为西方大学课堂城市规划样本的荣光。

2012年4月21日,江苏南京拆除建成仅十多年的城西干道上的草场门大桥,图为拆桥前的施工现场

功过是非

季建业辞去市长前一日,《南京日报》头版头条刊发《从大锏银巷案例中学到什么?》,严厉批评季建业过去4年力推的雨污分流工程:为什么总有一些领导干部言必称一切为了群众,而行动上却不顾群众的切身感受?为什么总有一些百姓的烦恼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屡屡发生?为什么损害群众利益的问题,总是按下葫芦又浮起瓢?

文章引用市委办公厅党员干部的话:“从根本上看,最主要的还是相关部门和个别领导漠视群众呼声和利益,在具体工作中偏离了群众路线,是‘四风’问题,尤其是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在作怪。”

这不是《南京日报》第一次批评季建业主导的工程。大锏银巷也一直是其被批评的靶子。

5月,正当“季建业被双规”的消息甚嚣尘上的时候,江苏省委机关报《新华日报》罕见地刊登文章批评南京城建;9月,风声再次趋紧时,季建业邀请了部分中央媒体到南京采访,解释雨污分流的必要性,并为自己工作中的失误致歉。

10月3日,南京当地有媒体负责人收到市委领导短信,要求10月4、5、6三天集中揭批雨污分流工程,7、8、9三天集中整改。

于是在10月4日的《南京日报》头版出现了《大锏银巷居民遭遇“出新烦恼”》以及评论《民生工程要做成民心工程》,开始对雨污分流工程集中反思、揭批。

第二天,依然是头版位置,称前日报道受市民关注,引全市各处情况反映。10月6日头版《惠民工程不能做成表面文章》提及,鼓楼名城世纪园小区工程致绿色损失严重,每天机器轰鸣扰民,小区被反复开挖三次。10月7日再谈雨污分流,市住建委承认有问题,主任周金良、副市长陆冰接受媒体采访。

《南京日报》成为一方阵地,体现出决策层在城市建设思路上的分歧。分歧不止于此。主政南京的季建业和历任南京市长一样面临着经济发展的困境,“除了城市建设能拉动经济外,南京只剩下化工产业,那是南京的纳税大户。所以南京的两个PX项目能悄然开工。”

在季建业引进石化项目卡壳时,市委书记杨卫泽将“绿色”、“文化”、“历史”而非“GDP”作为南京核心竞争力,南京取消对村镇的GDP考核,强力关停数百家污染企业。

民怨集中的除了雨污分流之外,还有砍伐梧桐树。季建业成了南京历史上砍梧桐树的第二任市长。第一位“砍树市长”王武龙于2006年因严重违纪被免职。在季建业被“双规”后,南京的梧桐树成为问题官员的标签,南京市民称“砍树的市长都没有好结果”。

因地铁三号线建设砍梧桐树引发的舆论压力是季建业未曾料到的。季建业曾经在内部会议上自我检讨,他当时并不知道移多少树,也没有想到移树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知道后也很着急。

此前的地铁一、二号线施工时,也曾发生过大规模移树,但施工单位和媒体、公众有充分沟通,最终平稳完成。季建业并没有从这些事例中吸取经验,依然停留在小城市的逻辑中。“南京的利益远远比昆山和扬州复杂,他把中小城市的思维移栽过来,就像移栽梧桐树一样,最终的结果是移死。”

在季建业饱受非议的众多城建项目中,也有一些是代人受过。其中包括城西干道改造。这是一个锦上添花的工程,改造时机为时尚早。“这是2007年即已在论证中的项目,事后省政府也已经拨了款,前几任市长一直拖了下来。”

城西干道应该是1995年-1996年间建起来的,当时南京政府财力紧张,拿不出那么多钱,但城市交通拥堵越来越严重,所以城西干道采取逢路上跨的方式。这是最好的方式,最省钱,又能解决问题。用了十多年,城西干道尽管只有4个车道,但整个快速路部分加地面部分每天承担了机动车13万的流量,已经完全发挥了快速路通道的功能。

十多年后有领导提出,还是保护老城要紧,能不能把城西干道改成隧道。这个建议一直以来都在争议和论证中。“老季上任后,迫于民意也不想干这事,他提出内环是不是小了,是不是扩大到江东路?”

根据季的意图,设计单位做了方案,各部门还是有不同意见。季咨询城建专家,专家认为江东路在城市心脏部位,不该把那么多车辆引到那里去。专家做了合理性和可行性论证,做了模型测试,形成意见发给季建业。季看明白了,拖了半年后,市委领导要求强势推进,不仅要改造城西干道,还要改造江东路。这是专家眼中最坏的结果。

季建业被带走后,很快传出其妻被带走的消息。南京房地产开发商中盛传:“他的司机和妻子承揽工程太多,尤其是绿化工程。从扬州开始即已如此。”扬州的江都本是花木之乡,季任市委书记时,并没承担绿化工程,“事实上都被外人承包了。他那时气焰就很盛了,到扬州时放了一个气球,定下所有楼不能超过的高度。”

季建业被当地媒体人定义为“能吏”,“但自己又不干净,好多人都说他会出事。到了南京更甚嚣尘上,南京肯定比扬州难得多,各种利益涉及很深,他作风又这么硬,极其危险,所以出事都不意外。”

季建业在2012年的一次会议上自问:“本市长从昆山到扬州,说话从来是算数的,怎么到南京就说话不算数了呢?”与会亲历者说季建业当时有些“失态”,现在看来却不失为其真实写照。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4期 总第612期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7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0217043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