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故事 | 搬家廊坊这一年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张宇欣 梁辰 日期: 2018-11-15

廊坊的生活节奏比北京安逸不少

路师傅在北京某大型电商公司做物流司机,是一家老小的经济支柱。他每天在北京东南六环的马驹桥与北京市各个物流集散点间往返送货,日均行驶里程大概150公里,经手货物一万单左右,一个人,没有同伴。

去年11月底,路师傅一家人从北京距马驹桥车程十分钟的易和居搬到了河北廊坊市安次区新开发的某小区,单次通勤路程从此多了40公里。他必须凌晨3点起床,4点到马驹桥,5点发车,6点开到西三环,8点第一班任务完成,才能吃早饭。

原先的时间表里,他可以从8点休息到中午12点,下午再排两班,晚上7点左右结束一天的工作。可现在家在廊坊,晚上9点才到家,孩子都睡了。“孩子还是不能没有陪伴,”他取消了上午的休息时间,从早上3点不停歇地工作到下午5点,可以赶上和家人一道吃饭。

搬家让路师傅每个月多了一千块油钱支出, 他回廊坊会开顺风车补贴。“这个月已经拉了七百多块,将近回本了。”他计算道。这几个月,为了在早晨缩短20分钟车程,他挑了条新修的、没有路灯的近道走。他因此能够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保持良好的专注力——对未知的危险决不能掉以轻心,也不能放音乐提神,否则可能错过风吹草动。“有过想打瞌睡的时候,都撑过去了。”好在从未出过任何事故。

路师傅有两个小孩,大儿子祥祥9月刚上小学;小女儿妞妞才满两岁。早上5点多,爷爷奶奶起床,下楼摆煎饼摊。烙山东大煎饼的功夫是爷爷先前在燕郊和一位河北师傅学的,连手艺带装备花了3300元。住易和居的时候手艺没用上,因为别人告诉他仓库的员工忙,吃煎饼太慢了,爷爷就每天晚上带着保温箱卖包子,销量不错;到了廊坊,听说这儿煎饼好卖,才摆起了摊子。

客厅堆着的几口袋小米面、黄豆面、小麦粉和前一天买好、洗净的菜一道被他们拎下楼,在黑夜中被摊成饼状、折叠,一个卖五块钱。过了7点,爷爷会上楼叫醒孩子,骑三轮送祥祥上学,也得捎着半梦不醒的妞妞。祥祥就读于廊坊市第十四小学,离小区不到三公里远,开电三轮十分钟就能到。8点多,爷爷回来,继续和奶奶做煎饼,到9点半收摊,大约能卖二三十个。廊坊的菜价比北京还贵些。同样买一斤青菜,马驹桥的菜市场八九毛,这儿得三四块。他们靠卖煎饼的收入分担一些家庭的经济压力。

每天中午,祥祥会到离小学四五百米远的午托中心吃饭、午睡。房间不大,挤着好几张上下铺。午托中心在一座大院里,从院门往里望,可以数出十四五家午托中心的牌子。爷爷说,这不是最优选择,但他们报名晚了,只剩这家有名额,一个月350。祥祥下午放学后还能来这儿做一小时作业,有老师辅导;门外竖着张蹦床供孩子们娱乐,总的来说挺划算。

廊坊的生活节奏比北京安逸不少。此时正是秋天的尾巴,10月30日下午两点半,我们进入市区,路过一个市民公园,门口大棵大棵的银杏树下,广场舞的音乐已经响起。很多个下午,奶奶也带妞妞到家附近的草地、河边玩耍。

 

2017年11月24日,北京市通州区马驹桥镇易和居公寓,一岁的妞妞在空荡的公寓楼下玩耍。妞妞一家六口,租住在易和居两间一居室里。随着腾退令下达,他们不得不搬离居住了三年的公寓。当天,爸爸上班不能请假,妈妈外出寻找房源。由于周边的房子都坐地起价,他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处

 

下午4点多,我们和二老一同出门接祥祥放学。十四小在安次区排名还不错,比祥祥在北京能上的小学好。路师傅一家的户口都在河南老家,是房东找了点关系,又交了一万二的赞助费才进去的。“平摊下来,相当于一年两千块,也不贵了。”路师傅说。但安次教学资源不足,祥祥所在的一年级收了十几个班,比二年级翻了一倍。爷爷劝我们不用到校门口接孩子,离学校还有五十米就堵住了,路上摩肩接踵,连小三轮都挤不进去。

5点,路师傅开车回到马驹桥。他每天都会路过易和居。那个“凹”字形的小区全拆完了,地图上也搜不到,好像从未存在过。原小区附近有一条河,奶奶很喜欢带着孙子孙女到河边散步、晒太阳。爷爷讲,如今河边一百米内的建筑都消失了。

 

2017年11月27日,搬家当天,没人顾得上妞妞吃午饭,幸好妈妈从班上赶来,在即将搬离的公寓为妞妞哺乳

 

搬家的事让一家人猝不及防。接到消息是去年11月的一天,奶奶在家照顾妞妞,路师傅和妻子赶忙到周围找房。他们很快决定全家搬到廊坊。11月27日上午,路师傅请了一天假,叫来同事帮忙,约好卡车,只花了两个多小时就裹好床铺家什。

那天,易和居大门口的白板挂了通知:“至今日,所有住户全部清退。”小区外的大部分饭馆都关门歇业,唯一开着的小超市货架也大半空了;还有一个推销房源的中介,他告诉我附近的两居室涨到了一个月4500,墙上贴的“45平一居室精装修拎包入住月租1000元”不可信。

 

2017年11月27日,路师傅跟母亲因为搬家产生了分歧:母亲反对现在就搬去河北廊坊,因为一来路途远,路师傅每天凌晨3点就要出门上班,二来易和居的一切都习惯了,特别是有熟识的邻居和老乡,彼此可以互相照应,他们大多还没有搬走,所以她不同意马上就搬;但路师傅已经在廊坊找到了合适的房源,他不放心白天把祖孙仨人留在混乱的公寓楼。最终,路师傅占据了上风,一家人于当日搬离易和居

 

奶奶突然不想搬了。她不愿收拾行李,在家里“抗争”了一阵。期间有个邻居过来串门。那是她的老乡,在河南只离着十几里地。到廊坊,这些社交关系可都没了。“北京呆了六七年,呆惯了都。”奶奶现在还会念叨。

接祥祥的路上,奶奶告诉我,她现在还会和易和居的邻居通电话,聊聊孩子近况。但各自搬远,再没见过了。刚搬到廊坊她难受了几天,一个冬天都不爱下楼。现在习惯了,她开着三轮出小区门时,碰上好几对归家的母子,都是会打招呼的熟脸。妞妞和祥祥也有了小伙伴。

 

妞妞一家现租住在河北省廊坊市安次区的一套两室一厅,面积90多平米,月租金1500元。附近的楼盘近两年从每平米均价六千元涨至近万元

 

晚上7点半,路师傅到家了,妞妞马上颠颠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撒娇。他哄了妞妞,略略打扫了客厅卫生,又去看祥祥做题。学校不允许留这样的课外作业,但老师每天默默地拍两页练习到家长群里,祥祥他们还得照做。

开饭了。路师傅倒了一杯啤酒,饮下小半杯,与此同时眼光一直没离开左手捏着的祥祥卷子。看到祥祥又把加号写成减号,他有点急了。“三减一怎么等于四?”祥祥一声不吭。路师傅觉得祥祥有些马虎。他有时还会考虑12年后祥祥高考的问题。目前的政策允许孩子在这里读高中,不过高考得回河南,竞争可能更激烈。现在就把孩子老人一起送回老家是最简单的方法,但路师傅清楚,老家最好的学校都比不上廊坊的。可廊坊的户口又很难拿,“廊坊车牌我都上不了。”

 

爷爷每天早起在居住的小区摆摊卖山东大煎饼。烙煎饼的功夫是先前在燕郊时跟一位师傅学的。住易和居的时候手艺没用上,因为上班族要赶时间,吃煎饼太慢了。到了廊坊,听说这里的煎饼好卖,才摆起了摊子

 

路师傅说,孩子对北京没有表现出什么留恋。去年12月1日,祥祥入读了这个区数一数二的幼儿园。这个幼儿园规模更大,设施更丰富,还设有国际部;但也比北京那个幼儿园费用贵得多,一个月1100。而且祥祥太过于内向,他还想什么时候给报个演讲口才班锻炼一下。过了春节,他打算把妞妞也送进幼儿园小小班,“不然没有学习的氛围。”

路师傅自己对现状挺满意:一家人住的是新小区,楼下有超市,小区外饭馆、家具店一应俱全。同样是1500的租金,在马驹桥只能租两个谈不上朝向的单间,灶台边上隔着小方桌,就是衣柜和床,每一方空间都被过度利用;虽然廊坊的房租狠狠涨过一通,这个价也能住上八十几平的大两居,落地窗外看得到绿意。去年冬天,他的不少同事回老家了,一些没成家的同事搬到离北京更近的采育,住个便宜的单间。从易和居搬走的时候,他就不考虑再回北京了,现在虽然自己辛苦一些,但家庭生活很稳定。

 

下午四点多,妞妞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去学校接哥哥回家

 

最近三年春节,路师傅没放过假。公司会给春节加班的员工慰问费,每个小孩三千元,工作量也少得多。平时一个月有四个休息日,同事们照顾他,基本能轮到每周日休息。他会开车带一家人在周边玩儿,下个馆子。

路师傅21岁那年由哥哥教会开车,一直在物流业工作,迄今已有十余年车龄。四年前,他到现在的公司面试。一面是开车,因为紧张没考过关,或许是命运眷顾,考官特意对他破例,让他第二天再来。之后他顺利地留了下来,做到今天,收入稳定。他对这项工作从不厌烦。“我很喜欢这一行,我觉得这是我的长项,我开车感觉比别人都安全。”

 

放学后,祥祥在学校附近的午托班做完作业,跟着爷爷一起回家

 

最近是公司一年一度的加班高峰,路师傅的生活节奏又被迫打断,“双十一”带来的巨大物流压力摊到了他头上。10月31日以后,公司开始全员停休。“双十一”期间,路师傅带着被子上班,晚上勉强睡三四钟头,“都是睡我的雪弗兰牌宾馆科沃兹房间。”凌晨三点半进的库房,这时刚发出一批货,他趁着休息的当口幽默了一下,声音沙哑。“这两天货挺多,库房天天爆满,我就没有出去,负责在库房盯现场、协调车辆了,车辆协调不好就会压货。”他将一口气不停地奋战到11月20日。

 

放学后,祥祥在学校附近的午托班做完作业,跟着爷爷一起回家

 

11月13日晚7点多,路师傅难得回家休息,第一件事就是和祥祥合力完成一幅以安全为主题的美术作业,图画的左上角是他教儿子写的《安全歌》:“红灯停,绿灯行,不和车辆来抢道……好习惯,要保持,平平安安全家笑。”

 

2018年5月8日,祥祥满六周岁了,为了让他顺利注册廊坊当地的小学,路师傅特意请假一天带着全家老小去派出所办理暂住证。但由于租住房屋的产权问题,当天没有办成证件

 

祥祥比妞妞大四岁,已经渐渐展现出哥哥的模样,在生活上照顾妹妹

 

路师傅到家后没来得及休息,就帮助祥祥辅导功课。教育一直是他看重的部分,孩子们在廊坊就读的学校和幼儿园都是经过他反复比较后选择的,教学质量不比在北京能上的差

 

双十一”将至,路师傅的工作量明显增加。这天,由于路上堵车,他没有时间吃午饭就要赶着送下一批货物,就在路边买了一包花生米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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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37期 总第578期
出版时间:2018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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