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人物 | 陈其钢 以超越自我为己任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本刊记者 张宇欣 日期: 2018-11-21

“如果哪一天我听到一个音乐,不需要别人说,我就知道这是你的音乐,那你作为一个作曲家就很成功了。”

过去两个月,音乐家陈其钢一直忙于新作品《如戏人生》在荷兰和法国的首演音乐会。11月16日这天,接受采访前,他正在北京的家中体验其中一场演奏会视频的录制效果。

2017年,他把自己“像困兽一样”关了十个月创作《如戏人生》。这部由国家大剧院、美国卡内基音乐厅、南荷兰爱乐乐团、法国图卢兹国家交响乐团和巴黎爱乐音乐厅联合委托的作品原定于去年秋天举行世界首演,但首次排练后,他以作品尚不成熟为由取消了5天后的世界首演和之后10天的美国巡演。“在艺术面前没有什么可讨论的。”陈其钢说。为此他向卡内基音乐厅和英国Bossey音乐出版社付出了重金赔偿,并于今年又花了七个月,将《如戏人生》全部重写。

对自我的严苛要求贯穿他的职业生涯始终。《易》(1986)是他第一次在法国获得国际大奖的作品,后来自认作品不佳,拒绝别人演奏,“到现在,我自己听着,还有很恶心的地方。”有几部作品他试图销毁,出版机构不同意,他就重写一遍。2002年,他在北京国际音乐节的《蝶恋花》作品专场音乐会上说,“今年我50岁了,才开始成熟。”这部作品将管弦乐、民乐、青衣、西洋女高音结合起来,极富创造性。15年后,他想起那句话,自嘲道:“还是太幼稚了。”

陈其钢出身艺术家庭,从小受传统文艺熏陶,少年时学过传统戏曲、单簧管,“文革”后到浙江歌舞团工作五年,任演奏员、指挥、作曲等。1977年,他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和日后同样成为著名音乐家的谭盾、刘索拉、郭文景、叶小纲等成为作曲系同学。1983年,他在教育部留学生考试中获得第一名,赴法留学,成为作曲家梅西安的关门弟子。梅西安第一节课就告诉他:“如果哪一天我听到一个音乐,不需要别人说,我就知道这是你的音乐,那你作为一个作曲家就很成功了。”

陈其钢的自由创作之路由此展开。1987年他创作的《源》颇具革命性,“将一个大的调色盘呈现在听众面前。”1998年,他以古琴曲《梅花三弄》为主题的作品《逝去的时光》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首演,人们觉得它美妙感人,而《世界报》的评论认为“过于有调性、有旋律性”,不符合先锋音乐的体系。陈其钢最终未对曲谱做任何修改。“他觉得我守旧,我还觉得他守旧呢。”他笃定地说,“一部作品的好坏,需要经过时间的淬炼。我试着抽离作曲家的身份去审视这部作品,最后我还是相信自己。现在回看那时,如果当时看别人在做什么,也去跟风做什么,那就把自己毁掉了。”

《逝去的时光》《五行》《蝶恋花》等作品奠定了陈其钢的世界地位,此后他一直力求改变。《乱弹》(2015)是他第一次尝试乐队变奏曲;今年3月在国家大剧院首演的《江城子》得名于苏轼的悼亡词,是他的第一部合唱作品。他运用器乐化写法,让声乐演员成为器乐组合的一部分,两组共80位演员演唱15个声部,每个声部中还有不同的节奏。“无知者无畏,就让我这个无知的新人放手试验一把吧。”委约方之一格拉摩根音乐节的艺术总监John Metcalf爵士评价:“这是继勋伯格之后,在人声的发掘和使用上的又一里程碑。”

南荷兰爱乐乐团总经理Stefan Rosu听完《如戏人生》后评价:这是“属于全球的音乐”。不过陈其钢表示,“作品究竟如何,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过几年看看它是否能够自己长大并独立行走才会有更真切的感受。”

陈其钢自认内向寡言,几十年作曲生涯中,面向公众的创作两只手可以数清:创作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音乐,为《山楂树之恋》《金陵十三钗》《归来》配乐,担任北京奥运会的音乐总监、创作《我和你》……自2013年起,他每年长时间避居浙江农村的躬耕书院,独自写作、阅读。“越读越觉得自己无知、无能,也越觉得自己所取得的所谓成绩有很大的偶然性。”

三年前,他设立了“陈其钢音乐工作坊”,汇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作曲家,进行为期一周的平等交流。他甚至会把尚未发表的作品拿出来请学员讨论、质疑,希望能以一己之力召唤大家找回独创性。“有人说,‘只要和过去不同就是独创性,对过去进行一场革命就是独创性’,但我认为不是。独立的人格才是独创性的来源,我们既不顺从过去,也不附和现在,只跟随自己的意志。一个人性格的全面反映,才是独创性。”

(详细报道将于近期刊出)

 

获奖理由

从《源》在音乐色彩上的革命性突破,到《逝去的时光》《五行》《蝶恋花》时期的成熟风格,再到《乱弹》《江城子》《如戏人生》的极致挑战,他在中国传统与现代音乐中广泛汲取养分,努力挣脱体系桎梏,寻找独创性。在数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始终以超越自我为己任,从未停止耕耘,一次次攀登艺术高峰。近年来,他隐居山林,在浮躁与喧嚣之外,一边通过作品表达诗意与哲思,一边在后辈中散播艺术的火种。他是陈其钢,一个纯粹的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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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8 第37期 总第578期
出版时间:2018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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