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丨马伯庸 想象滚动在历史河流中的“美洲车轮”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徐琳玲 日期: 2019-08-10

“我把我写的这类小说,叫作‘历史可能性小说’。我把它比作是‘美洲的车轮’

“我把我写的这类小说,叫作‘历史可能性小说’。我把它比作是‘美洲的车轮’——我们都知道美洲这个地方出现过很多文明,但这些文明都没有发明出轮子:以美洲当时的基础条件,只要有一个人脑子稍微开一点窍,就能想出来轮子该怎么做。但事实上轮子就是没有出现。历史可能性就和‘美洲的车轮’是一样的,只是存在于逻辑之中,存在着一种可能性,并不是说它是真实的历史”

 

“如果你来给《刺客信条》写剧情,你会把背景设定在哪里?”——2016年,知乎上有网友提出一个问题。

著名“文学话题优秀答主”马伯庸呼啦啦地就码了一个几千字、充满电影画面感的场景,也是高票首赞的回答——大唐长安城,望楼监控,突厥狼卫进长安,李白,杜甫……

正儿八经把这个一时兴起的构思向小说发展时,马伯庸发现了一个漏洞——那一年,“诗仙”李白不在长安,正在山东游历。如此,他和好基友杜甫为长安城安危对决的故事就支撑不下去。

最后,他把这部历史架空小说的主角从原本的“大唐文坛双雄”替换成了两位少为人知的人物——其一是李泌,自幼有神童之誉,做过太子李亨的伴读、心腹谋士,好修仙却先后效力过四朝天子,一号自带传奇属性的“神人”;其一为张小敬。据唐朝小吏姚汝能所著《安禄山事迹》记载,他是马嵬驿兵变中射杀杨国忠的陈玄礼部下——一个在野史中留下个姓名、其余一无所知的小人物。

最终,大兵张小敬和天才少年李泌成为这部大唐版“反恐二十四小时”的双男主角。

小说里,马伯庸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分身”——靖安司主事徐宾,一个体形微胖、仕途惨淡但精通一门奇术——“大案牍术”的小文吏。

公元2019年,北京城东一家时髦的家居咖啡馆里,我和这位著名“业余文史爱好者”侃起了大唐盛世、李唐宗室秘史、唐传奇和王小波的《青铜时代》。

 

历史想象的规条——“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天宝三载,兢兢业业当了29年皇帝、一手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的人生发生了微妙的转向——这一年,他纳前寿王妃、儿媳杨太真于宫中,并把朝政丢给了宰相李林甫,李的权势日益膨胀。

另一方面,尽管流露出厌于政事的迹象,唐玄宗对太子李亨始终怀有提防之心,对其进行孤立、控制,不允许他培养个人政治势力。权相李林甫处心积虑想让玄宗废掉这位太子,一直寻找各种机会罗织罪名、阴谋构陷。自被立为太子到安史之乱中匆忙登基的22年中,李亨的政治生涯一直如履薄冰、危机四伏。

这一年,安禄山在平卢节度使任上又兼任范阳节度使,玄宗对他的恩宠、信任日盛。

这些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的各方势力矛盾和戏剧张力,为马伯庸的想象力提供了一个可供翱翔的时空。在虚构和真实之间,这位擅长写历史架空小说的作家给自己画上一个圈圈,即“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所谓‘大事不虚’,就是说历史上大的事情,我不能去虚构。譬如在《长安十二时辰》里,唐朝还是唐朝,皇上也没被杀死,因为这是历史,我没办法改变。或者说像我写《风起陇西》里,蜀国的北伐还是失败了,这也是历史,也是我改动不了的。”

“我也必须尊重历史上的那些人物关系。譬如,我不能把宰相李林甫写成是保护太子的,因为他在历史上的确跟太子是敌对的;我也不能说唐玄宗待太子特别好,这也是李唐宗室的一个宿命——历代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都是非常紧张的。”

“但是在这基础之上,在构想小说细节时可以不那么拘束。天宝三载的长安城里,唐朝还是唐朝,皇帝没有被杀,那他们在那一年经历了什么事?有可能那一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说发生了一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最终对历史走向没有造成影响。这是有可能性的。”

最终在小说《长安十二时辰》中,马伯庸编排出一段环环相扣、紧张刺激的故事——太子一党的李泌和前长安“不良帅”张小敬一同联手,要在上元节的12个时辰里,追捕潜入长安城的西域恐怖分子。而在这背后,涌动着皇帝、太子和李林甫之间的高层权力博弈。

《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对熟悉各种叙事套路的畅销书作家马伯庸来说,构思出一个惊悚刺激、让读者欲罢不能的悬疑故事,不是难事。他给自己的挑战,是在小说里还原出盛唐时期的风土人情、市井生活,居住在长安108坊里的百姓们的衣食住行。

在准备和写作的一年中,马伯庸把大量精力花在研读史料、文人笔记、唐传奇和考古报告中,光在知网上就下了两百多篇相关论文。写完初稿,他又请熟悉唐代社会史的学者朋友们把关。

为了让自己捕捉到大唐长安的气氛,马伯庸跑到西安考察,寻访古迹,在博物馆里兜兜转转。当看到长安城“东市”旧址留下的车辙印、排水沟,以及古运河的遗迹,他浮想翩翩,由此构想出张小敬驾驶装着烈性炸药——“延州石脂”(石油)的马车一路狂奔,带着已开始燃烧的马车冲进运河中的惊心动魄场景。

2005年,25岁的马伯庸完成了自己第一部历史架空长篇小说——《风起陇西》。带着几分恶搞的心情,他用一群三国人物写了一部很现代、很西方军事谍战风的小说。

在陇西,蜀国二次北伐前期,蜀魏两国间谍展开了关于窃取和反窃取蜀国尖端武器“木牛流马”的情报争夺,以及随后各自的策反之战。随着蜀国司闻曹几位干吏的一路追踪,一个惊天大阴谋浮现出来——原来丞相诸葛亮才是这一切背后的“大boss”,他借双重间谍“浊龙”之手,铲除了自己的朝中对手——反对北伐的蜀国二号人物刘平。

回顾自己这部十多年前的作品,马伯庸承认自己当时是故意的,“就想用些现代的词汇来造成一种违和感和错位感。因为最初是发在网络,也不算正式写作,就是觉得好玩,千方百计想出一些新奇的方式来反复刺激大家的神经,让他们看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可能觉得不舒服,但觉得很新奇、很有趣。”

十多年间变着法子地折腾,他陆续写完几部小说。2016年,36岁的马伯庸感觉自己到了“需要沉淀下来”的时候,以写出内容更凝炼的东西,“在表达上更不留痕迹”。

尽管费了不少心血试图还原、逼近真实的大唐,马伯庸自认为《长安十二时辰》只是看上去像一个古代故事,“它只是比《风起陇西》藏得更深。如果你仔细回想,会发现里头的观念、人物的意识都是很现代的。”

譬如有关生命平等的价值观,譬如张小敬关于“出卖一人而拯救长安城”的道德抉择。后者让人联想到哈佛大学“公平和正义”公开课上那个著名例子——当你驾驶一辆刹车失灵高速行驶的列车,发现前面的铁轨上有五个工人正在工作,而你也可以把列车转到旁边一条铁轨上,那条铁轨上只有一个工人,你是选择撞五个还是转轨道撞一个?

 

一名“业余文史爱好者”的自我修养——“起死尸,肉白骨”

尽管有“博古通今”之名,马伯庸一直自谦为“业余文史爱好者”。

2016年底完成《长安十二时辰》的书稿后,他在修改、出版纯文学色彩的奇幻小说《草原动物园》之外,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花在搜集、整理明代的地方历史档案上。

2014年从一位喜爱明史的朋友那里,马伯庸听闻了一起发生在明万历年间的徽州税案骚乱。一时好奇,他搜索相关资料,随后被原始档案里大量丰富到可以“起死尸,肉白骨”的细节吸引。自觉知识储备不足,他又陆续参考了相关学术论文,断断续续写成了一篇三万字长文发在了微博和知乎号上,题目叫——《徽州丝绢案始末》。

在朋友“和菜头”的推荐下,这篇三万字的文章被罗振宇用10万元买下,拿到“罗辑思维”和“得到”上做内容分享。

“纯粹是凭兴趣写的,原以为很冷门,没想到有这么多读者有兴趣。”拿到10万稿酬后,马伯庸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整理者和转叙者”,一转身就让助理把这笔钱分送给他写作时参考过论文的四位学者。

从2017到2018年两年间,马伯庸干脆把原本的写作出版计划丢在一边,完全沉迷在对旧事的寻访和解读上,陆续完成讲述民间庙产争夺案的《杨千院律政风云》、反映基层政治平衡术的《婺源龙脉保卫战》、讲述基层小吏如何进行精细贪腐操作的《胥吏的盛宴》等反映明代基层社会政治生活的六篇长文。

2019年初,他将之整理出版为历史纪实作品——《显微镜下看大明》。为了推广这部书,他写了一篇也许是个人历史上最长的广告文案,并说自己的这次推荐“比之前写的任何一本书都有底气”。

从事出版业的余林认为:对一个像马伯庸这样已很有名气和市场号召力的小说作家,去写这种纯粹的历史非虚构作品,其实特别费力不讨好。“一方面选题小众、冷门,耗时漫长,投入和产出严重不成正比。另一方面,因为内容涉及古代的财政、税收和官制等专业领域知识,对资料的把握要求非常之高,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专业人士抓到破绽,闹出笑话来。”

之前,马伯庸曾写过披着考据外衣的历史小说——《三国配角演义》,仍有“不明真相”的读者拿着某本史书和他就曹睿封侯的具体时间对质。

“这就是我一直想写的,没有考虑任何套路,没有按当红畅销书的考虑,也没有考虑过市场会怎么反应。”马伯庸向我解释说:“出了《长安十二时辰》之后,我就没有急着去玩各种套路。我还是希望在各个方向都能探索一下,找一些新的东西。虽然有些可能比较小众。”

今年4月,马伯庸受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的邀请,到“思勉人文思想艺术节”做专题演讲。

到高校做活动,对马伯庸并不是新鲜事。作为拥有高人气的“著名青年作家”,他时不时会到大学搞个讲座,配合新书签售,讲一些大学生会感兴趣的话题,“一般都是来自学生会或校团委、党委方面的邀请。”

但这次显然有些不一样。在历史学科实力排名中,华东师大历史系近年来被公认位居前列,拥有一批精于某一领域的权威学者和有实力的中青年骨干,而以史学大家吕思勉命名的“思勉高研院”则是国内思想学术研究颇有声望的研究机构之一。

这是否可以解读为“学院派”对这位“业余文史爱好者”的某种认可呢?

在采访中,思勉高研院的一位学者笑着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们都觉得他很好,不但有流量,而且历史小说写得确实好,所以请他来做分享。”

在思勉人文艺术节,马伯庸以自己写作《显微镜下的大明》一书的心得,作了《历史中的“大”与“小”》的演讲——谈如何通过“以小见大”的方法,细微解读明代文人的笔记小说,研究不同地域的文人特征及心态,并通过“检验一滴血、一个细胞的变化,来判断整个人体的健康程度”,以接地气的方式探析整个大明王朝的历史走向。

 等一站到讲台上,他才发现下面坐着好多历史专业的学者,“吓得差点不敢往下讲”。

《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剧照

 华东师大历史系教授、青年学者瞿骏读过《风起陇西》、《三国机密》等几部小说,新近又翻过《长安十二时辰》一书,对马伯庸的细节设置,及趣味性和历史感的结合,流露出相当的欣赏——“他写的是小说,但涉及到历史事实,能做到基本都有出处。看得出‘马亲王’做过很多功课,其实这是很不容易的。”

“马伯庸最吸引我的是:他常能建造一个让历史上演、故事发生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那些出场人物是有着一连串的‘不’的。他们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们被时间催逼着走,他们的行动有很多限制,他们有欲说还休的难言之隐,他们经常被无常的命运‘调戏’。有了这个舞台,有了这一连串的不,就有了历史感。他不像有些电视剧,服装、人物、史事也许都大致不错,但却好像洞悉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可以不吃不喝地为之努力,经常是他们‘操控’着命运。”

面对马伯庸这样的历史写作者,“学院派”的瞿骏说自己常常反思一件事:“专业研究越深入,何以想象力越来越匮乏,何以胸中之‘沟壑’越来越被填平,何以娓娓道来讲故事的功夫越来越稀松。”

站在思勉高研院的的讲堂里,面对一干学者教授,马伯庸说自己感到很惶恐,但很愿意在有着隔阂的学界和大众之间充当“一座知识的桥梁”——把学者的最新学术成果汇总,从中发掘出大众感兴趣的点,用大众能理解的、相对轻松的方式讲给他们听,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来读、来看,理解这些研究的意义和价值。

“这就是未来几年我对自己的一个定位和心愿。”他态度严肃地向我宣称。

 

少年Ma的历史、文学漂流

在亲王粉心目中,马伯庸最擅长的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恣意汪洋的想象力、扎实的文史功底和广博的知识面,将这数者融会贯通再加上幽默感和自由变换的文风,让马伯庸很早就有“鬼才”之名。有人以“博,趣、奇”三字概括马伯庸作品的特色。

他讲故事的能力,部分来自基因。马伯庸的父亲是一名民航系统的工程师,但却是个“讲故事很厉害”的好手。马伯庸童年时,父亲经常根据早年在草原当兵的经历,绘声绘色地编些有关草原的故事、神话传说,并用磁带录下来。每当小马一个人在家感到无聊,就可以随时自己放录音机听。

因为父母的工作性质,自打读幼儿园起,马伯庸就跟着父母工作地点的更换不断转学。这造成一个后果——整个成长期,他几乎没有什么玩得熟的朋友。班上同学组织生日会,约着一起旅游、玩游戏,他常常落单。这让他锻炼出一种自娱自乐的能力——“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看书、瞎想,玩一些想象的实验。”

譬如,他会想象一本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书:它的封面是什么样,书名是什么,上面的腰封是什么样,里面大概多厚。这本书怎么产生的,它又怎么落到他的手里的。“我会把围绕这本书的故事都想得非常仔细,然后再到书里面的内容,慢慢地补充细节。等想得差不多了,就把书放到书架上,再换下一本。”就这样,他在脑海里给自己搭建了一座小小的神奇图书馆。

他也经常杂七杂八地看些书,连环画版的《三国演义》、科幻小说、漫画和各类文学名著。偶尔,他也会在上课时偷偷写点故事。

“看了什么喜欢的漫画或者动画片,就写一个和那个主题差不多的小说。只能算是自娱自乐,也没啥读者,顶多也就是给一两个班上同学看,因为不敢传阅太多,怕被老师发现。”

直到网络时代兴起,这个有些寂寞的少年才真正开始试手写作。19岁到上海读大学,他开始泡学校附近的网吧,在各种小众论坛发东西,有了一批和他互动频繁、会给他即时反馈的网友,“在网上想写什么写什么,没有什么题材限制:鬼故事、西式的推理小说、科幻小说、中国古典的历史小说都写过。”

其间,他写了第一部完整的中篇小说——披着悬疑、破案外皮的网络鬼故事《她死在qq上》。

这段时间的网络码字很快乐。除了论坛上几百号人,没有太多人知道他,写到一半搁置了,是常有之事。如今的马伯庸有了沉重的“偶像包袱”,深知如果挖了个大坑没填上,等待他的是什么结局——“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早年,他曾写过一部意在恶搞武侠主流叙事套路的小说《我在江湖》,洋洋洒洒地铺陈了武林世界和各路出场人物后,小说忽然就中断了。停更两年后,他让天上降下来一块大陨石,把小说中正反两派人物一起打包砸死,主角劫后余生后也自刎。他以百来字强行完结了这部恶搞小说。

这就是马亲王“黑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陨石遁”。哭笑不得的书粉们送了他一个名号——“花式太监”。

面对粉丝们的笑骂,他也厚着脸皮耍了一段花式嘴皮子——说自己写的这个结局其实有着“深刻寓意”,可惜大家只看到了皮毛,它实则“代表了江湖世界的瞬间幻灭以及现实主义批判的终极关怀”云云。

 寂寞和无聊,是催生想象力、培养作家的最佳土壤。马伯庸自己相当认可这一说法 ,“因为有太多事情比写作好玩了。如果当时有那些好玩的事,我可能就不会去搞写作了。”

大学毕业后,他到地广人稀的南半球大陆留学四年。一不玩冲浪二不爱打牌,唯一的消遣是把周边图书馆里的中文书架扫荡个干净。因为可选择的不多,于是把《三国志》读了不下十几遍。

这段反复精读《三国志》打下的底子,让马伯庸对东汉至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关系熟稔于心。这成为他写作历史架空小说、考据式小说反复借用的时空背景和人物关系,从《风起陇西》、《三国机密》到《三国配角人物演义》皆如是。

对古典作品的反复深读,也让他掌握了文言和古典白话文的表达方式。他后来效仿金庸武侠小说的情节设置和手法,用古典白话文创作了讲述欧洲中世纪“游侠”故事的《欧罗巴英雄记》,自成一派又无违和感。

2005年回国后,马伯庸当了一名外企职员,一蹲就是十年。白天躲在格子间里,低调本分地做着重复性事务工作。一到晚上和周末,他就精神抖擞地坐在电脑面前十指飞扬,各种奇思妙想喷薄而出,杂文、段子、小说,题材范围涵盖科幻、奇幻、历史、武侠、灵异、推理、动漫等多个领域。

十年上班族生涯里,马伯庸创作不断,逐渐积累起一大票读者和粉丝,知名度和影响力渐涨。除《从机器猫看阶级斗争的残酷本质》《陌生人的情人节》等恶搞的网络“爆款”和各种段子,他几乎每年都会推出一两部中长篇小说,并陆续拿下几个文学奖项:2005年科幻文学奖“银河奖”,2010年人民文学奖散文奖,2012年朱自清散文奖。

让许多职业写作者羡慕又不解的是——作为一名“社畜”,他何以在工作之余做到如此高产、稳产?

“因为很愉快。对我来说,写作就是一种放松,一种娱乐,它不是一种工作状态。就跟下班后约朋友吃饭、玩电子游戏、看电影,跟去旅行一样。所以,就不存在疲劳这样的事。”

他由着自己的兴趣走,变着法子“玩”,写出历史架空小说《风起陇西》《三国机密》,历史文化知识悬疑小说《古董局中局》,历史奇幻小说《笔冢随录》《龙与地下铁》《草原动物园》,寓言性科幻小说《寂静之城》,还有《欧罗巴英雄传记》等历史故事和随笔……

这当中最奇思妙想的,是出版于2007年的《殷商舰队雅玛征服记》(以下简称《殷商征服记》)。小说讲述了商朝被周灭后,商的指挥官攸侯喜带着一支舰队、携200名公共关系专家远渡重洋来到南美洲,和玛雅人正面遭遇的神奇故事。

刺激马伯庸产生这一灵感的,是他当年在网上看到西方学者提出的“殷人东渡美洲”假说。这个被当作奇谈的假说声称:周武王伐纣后,有一部分殷人远渡重洋来到今天的的墨西哥东海岸,开创了美洲早期文明。印度安人很可能是殷商人的后代。

“这当然不太靠谱。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说素材。”在《殷商征服记》里,他借着两种文明的正面遭遇,对人类社会的时尚、风俗、制度、政治和社会形态等进行了360度的开涮。

里头最别开生面的“脑洞”之一,是陈说当年商纣王败给周武王姬发的根本原因,在舆论宣传战上的失败。在这场由周人发起的公关战中,商王和他的妃子妲己被政治对手丑化,有关他们私生活的八卦充斥于地下小报;而西北侯父子则地营造个人公共形象,并利用学者们引导舆论风向。牧野之战,奴隶中的领袖被煽动起来闹“罢工”,发生了倒戈事件。

而这一切,似乎要追溯到周文王被拘七年后写下的两个神秘大字——“八卦”。

这部被认为最具有个人特色的《殷商征服记》销售量“撑死不超过两万”,是他为数不多的冷门小说。“因为它有一定的政治、历史、人类学等社科知识的门槛,如果读者不具备,就看不懂里头那些意味深长的梗。”资深“亲王粉”余林解释说。

这些耐人寻味的脑洞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好奇地一一追问马伯庸。

“因为我们都知道真实历史绝对不会是《封神演义》说的那样的,说商纣王被妲己所迷惑,然后就开始搞乱天下。事实上,商周更替这一段历史至今都模糊不清,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历史是周人留下来的,那么它一定会被粉饰和歪曲。我当时就想,商周更替首先当然是军事力量的博弈,那么等战争结束后就变成了公关舆论战——周人会讲述一套他们的历史,商人会讲述另一套。我是相信,随着青铜器、上古竹简这些东西的出土,越来越多新材料的出现,上古历史会不断被改写、刷新。”

2012年在《征服记》出版的第五年,中国史学界爆出一大猛料——学者对著于战国时的“清华简”进行整理、释读,佐证了西晋时出土的《竹书纪年》对西周灭亡的记载,即司马迁在《史记·周本纪》所记载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故事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乃是后世的一种“戏说”。

我忽然觉得该提醒一下马伯庸:有关“清华简”的真伪,学术界仍有不少争议——清华大学“购买”这批竹简时,正是香港文物黑市假简猖獗的时候。

其实这个想法是多余的。

2012年,马伯庸以当下社会上的鉴宝古董收藏热为切入点,创作了以古董鉴定、收藏、造假、设局为主题的畅销小说《古董局中局》。小说里,他为字画、青铜、金石、瓷器的“造假者”们设计了各种机关算尽的圈套。

《古董局中局》剧照

 

历史与阴谋——想象一只“美洲的车轮”

“历史上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内幕,如果没有,那就制造出一个来。”在小说《风起陇西》的后记中,马伯庸写道:如果要给出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好玩”。

2010年,“网络作家”马伯庸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一篇风格奇异的历史题材作品——《风雨洛神赋》。

他从《三国志》等已知史料出发,在曹植所著《洛神赋》等辞赋和曹丕曹睿父子往来书信的文本中寻找蛛丝马迹,重新拼贴、梳理,提出了一连串猜想,并和史料一一印证,由此“侦破”出一段堪比野史传说中宓妃和曹氏兄弟的“三角恋”更离奇的曹魏宫闱秘辛和政治阴谋:

官渡之战中,曹氏击败袁绍后,曹丕娶袁熙之妻甄姬为妻,所生曹睿实为袁熙的遗腹子、袁绍之孙;为在夺嫡之争中胜出,曹丕向父亲曹操隐瞒了这一事实,并利用弟弟曹植对甄姬的特殊情感,指使甄姬进行了一场彻底挫败曹植的阴谋;曹丕死后,曹睿即位,曹魏江山回到袁家手里。不久,曹魏政权被司马懿家族篡夺。

神奇的是,这篇读来很有史学论文范的作品发在了严肃文学期刊《人民文学》上,并获得了当年的《人民文学》散文奖。

2012年,他又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另一篇“历史揭秘”——《破案——孔雀东南飞》,言之凿凿地把《孔雀东南飞》里的一干人物和建安年间一桩政治悬案扯上了关系。该篇文章获得2012年朱自清散文奖。

马伯庸出版于2013年的《三国配角演义》,收录了八篇这样有关东汉到三国期间的历史“考证”之作。他自己给这一无法归类的作品创造出一个门类——“考据体小说或散文”,自称是从红楼索隐派专家学者尤其是刘心武老师那里学来的。

这些文章读来论据充分、逻辑严密,看着既合情又合理,但这些“猜想”都是真的么?

“认真,你就输了。”他给爱跟着他“酷跑”又容易跑偏的粉丝们打上了一个“补丁”。

“我把我写的这类小说,叫作‘历史可能性小说’——它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按照当时的历史逻辑、人物关系,是有可能会这样发生的。我把它比作是‘美洲的车轮’——我们都知道美洲这个地方出现过很多文明,但这些文明一直没有发明出轮子。大家都很奇怪:以美洲当时的基础条件,只要有一个人脑子稍微开一点窍,就能想出来轮子该怎么做。但事实上,轮子就是没有出现。”

“我想,这个历史可能性就像‘美洲的车轮’一样,只是存在于逻辑之中,存在着一种可能性,而不是说它是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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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7期 总第605期
出版时间:2019年0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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