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丨龙泉镇的最后一公里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蕾 日期: 2019-09-26

一道彩虹架设在龙泉流经的土地上。“那是龙泉,龙王的眼泪来的,好地方。”

本刊记者  张蕾  发自东乡  实习记者  江采欣 

图  韩龙

编辑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38岁的马努比几次落座,又几次站起来寻找水壶——为了给来访的客人倒水。“因为东乡缺水,客人来了,他就要客人把水喝好了再走,”周围有人解释。

东乡县位于甘肃中部西南面,是全国唯一的以东乡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自治县。这里年降水量为200至500毫米,年蒸发量则为1200至1500毫米,县内千沟万壑,泉眼极少,马努比所在的龙泉镇被干沟山环绕,周边十多里地没有泉。“龙泉”,这条宽约十多米的西南-东北向古泉曾是镇上居民用水的唯一来源,也是在泉眼边生活238年的马哈比布家12代人世代景仰的圣泉。传说龙泉为龙王眼泪所化,久旱不浅、久雨不溢,曾滋养无数东乡族人,雨后天晴,更有彩虹发自泉内。

近年,因自来水入户,周围居民逐渐告别从龙泉挑水吃的生活。但有水不意味着贫困状况全面改观。劳动力少,技能缺乏,环境封闭,教育观念落后……贫困在许多家庭中数度循环。资料显示,2018年东乡贫困发生率达16.39%,仍有9731名建档立卡贫困户尚未脱贫。不少东乡年轻人外出打工,以此摆脱受困山间的命运,但那些世居深山的村人——无力外出的老人、孩童和无法离开家庭的劳动力支柱,成为深山最后一公里的遗留者。

马努比与马哈比布两户家庭正是这些遗留者的代表。作为一家之主,马努比和马哈比布都曾无数次问自己:大山深处的命运能否改变?在这片圣灵泽被的土地上,东乡族人是否能争取更好的生活?

 

顶梁柱

通往马努比家的路上,推土机正在工作。前几天下了雨,这条从卧妥村它子格社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土路有几处塌出了深坑。车子行至推土机处就没法前进了,我们因此选择步行一段路程。

走到半路,远远看见马努比和他拉羊的五座小卡车。马努比个子不高但身形彪悍,有典型的东乡人气质:热情、腼腆,笑容可掬。“你好你好,”操着略带乡音的汉语,他很快伸出手与我们握手交谈。

“马良一直对广东念念不忘,”马努比高兴地谈起小儿子马良。今年暑假,作为东乡县贫困学生代表,马良刚刚参加在佛山举办的“阳光少年成长计划”夏令营,游览城市景点,品尝美食,参观国际学校,和小伙伴一起义卖家乡特产。能说会道的马良成为义卖的“销售冠军”,他一直引以为豪,并梦想有朝一日成为真正的“大老板”。做父亲的期望则很简单:“他能出去见见世面就很好了。”

马良当时义卖的小火锅“鱼羊鲜”由东乡特产东乡羊和江西兴国鱼丝合制而成,东乡羊也是马良家的主要经济来源。马努比领我们参观他们家的羊,在两处用围栏圈起的简易羊舍内,羊群齐刷刷低头吃着草料,“他们家的羊主要喂的是自家种植的苜蓿、玉米、大豆,所以比饲料喂养的肉质更鲜美。”碧桂园东乡县扶贫项目组成员王鉴向我介绍。

马努比家一共七口人,父亲马的奎,母亲马开麦,妻子马哈你佛,儿子马鹏、马良,以及刚满两岁的女儿马冬兰。父母年事已高,母亲马开麦长期患胃病和风湿性关节炎,行走不便,几个孩子年纪尚小,养家的任务自然落在马努比一人身上。

周边的环境不宜小麦生长,家里只种有玉米和土豆。玉米八亩地,土豆四亩地,庄稼种给自己吃,还有一部分作为羊的饲料。没有其他经济来源,羊舍里那一百多头羊就成了家里的命根子,妻子马哈你佛和马努比一起打理田地,但养羊是重活累活,只能靠马努比一人支撑。

马哈比布与王鉴

“早晨五六点起床,喂羊,看看生病了没有,操心得很。”感冒、肺炎,这些都是羊容易得的病,羊群聚集又容易互相传染,马努比必须时刻关注,检查每只羊的进食情况。从他父亲马的奎那代起,家中就养羊,马努比一直帮忙照料。小时候,两个哥哥在外打工,马努比年纪最小,又没有学上,便在家放羊。

上世纪90年代,刚满16岁的马努比跟大多数东乡年轻人一样,来到临夏的餐馆打工,每个月挣200块钱,住在餐馆里。那段日子对马努比而言“很难过”,也无法照顾家中老小。干了两三年时间,马努比回到卧妥村,考了驾照,开始经营羊群养殖。

“还是养羊好一些,不然吃不上好饭了,”马努比将家中羊舍稍作扩大,羊群养殖数量也从最早的三四十只增加到一百多只。家中的劳动力越来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则越来越多。“养羊是脏活累活,但这时候不能再怕脏怕累了。老人们一天天老去,孩子们则在一天天长大。”马努比面色凝重。

 

羊圈

孩子们长大,意味着支出增多。马努比的大儿子马鹏今年15岁,再过一年就要高考,若马鹏考上大学,还需要一大笔钱读书,马努比为此忧心不已。

两个孩子的表现也令他不安,“爱玩,不好好读书”,父亲默默承担着家庭重任,孩子却没有深刻地认识到。在学习和照料家务之外的时间,马良更愿意捧着手机玩几局游戏,或打开快手拍几段“很帅”的短视频。

不善言辞的父亲看到儿子们一边享受着他童年时从未出现的学习资源,一边却信誓旦旦地宣称“长大后要去餐馆打工”,只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他们不了解打工其实一点也不好,不读书只会像我一样没出息。”

为了收羊,马努比在武威市包下一个羊圈,再将羊仔从武威拉回龙泉镇卧妥村。路途遥远,马努比每次都要在夜里开上六七个小时的车,前后还要抓羊、喂羊、卸羊,异常辛苦。两三年前,马努比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武威收羊,三个人在羊圈边的小房子住了一个月,此后马鹏和马良再没敢跟去。“一开始都觉得武威好玩,但最后还是觉得太辛苦。”马努比感到无奈。

眼前,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扩大羊圈。羊圈扩大,羊的养殖数量提升,周转速度加快,资金也能更快到位。羊的活动空间增大,便于跑动,消化通畅,育肥也更容易。如今,几十平米的羊圈容纳着一百多只羊,空间太小,刚出生的羊仔甚至容易被踩死。

马努比在自家羊圈中

资金是最显要的问题。马努比家现在每年日常支出两三万,建新的羊圈又需要十几万元。没有资金,生活永远是原地打转。销售渠道也需要重新规划,过去,马努比家的羊是散养散卖,羊群拉到县城里,哪家饭店需要就卖给哪家,销售规模始终无法扩大。

2018年4月,碧桂园扶贫项目组进驻东乡,在与龙泉学校对接过程中,发现马努比家养殖有大量优质的东乡羊。东乡人家大多养羊,但像马努比家这样拥有大量优质羊的却并不多,“还是因为这家人勤劳、肯干,羊都很干净,肉质也好。”王鉴说。

进驻东乡以来,除政府协助贫困户易地搬迁和兜底保障对象外,碧桂园扶贫小组还通过种植养殖、扶贫车间、餐饮劳务等致富途径帮助贫困户增加收入。碧桂园东乡县扶贫小组负责人张韬介绍,2018年,扶贫小组以每斤16元(毛重)的价格,有针对性地收购了贫困户养殖的共10515只东乡羊,链接贫困户家庭9731名,并给每只羊发放60元额外补贴。2018年双十一,通过启动“消费扶贫月”,举办“爱在东乡”慈善晚宴,碧桂园成功预售出一万只东乡羊,帮助东乡县羊养殖户打开销路。在这次收购中,马努比家一次性售出31只羊,获得收入共计33060元,扣除成本,家中平均每人增收近一千元,一解燃眉之急。

“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卖羊来帮他们归拢资金。”王鉴解释。东乡羊多为家庭养殖,少食野草,因而没有膻味,但多年来只有东乡人自产自销。统一收购,通过“碧乡”等销售平台售出,这为东乡羊提供了更广阔的市场。一方面,贫困户家庭利用政府“155工程”产业增收工程补贴资金;另一方面,羊的销量增加,资金周转加快,也使贫困户扩大生产成为可能。

经过几个月生长,马努比家2019年3月诞下的羊仔很快又可以在10月收购售出。望着满满当当的羊圈,王鉴既高兴又忧心,“羊舍的确需要扩大,不然新出生的羊又会没有地方安置。”

 

龙王的眼泪

在龙泉镇的另一头,两棵古榆树守护着马哈比布家南北两侧的大门。

“我们这个房子建了238年,就跟这两棵树一样大,”马哈比布热情地带领我们参观,他指指不远处的谷堆,“你看那边有4000斤麦子,够我们吃两年的。”

57岁的马哈比布瘦而高,脸上洋溢着快乐。他早上刚拿到儿子马胡夫寄来的5000元。与担心家庭经济状况的马努比不同,马哈比布已经一只脚跨出了贫困。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外务工,小儿子马胡夫去年开始在厦门经营餐馆,每月收入近万元。马哈比布把那5000块钱径直揣在胸口,每次说话时便用力拍拍胸脯,“你看,儿子寄给我的!”

马哈比布家的房子位于龙泉镇坪庄村红寺沟内的一个自然村,村子处于一条南北走向山沟的半山台地上,东面临沟,西面靠山。238年前,马哈比布祖上因家中兄弟繁多,家境困难,入赘红寺沟成为上门女婿,至今已历12辈,后代繁衍达两百多家。

这座房子正是入赘后所建,大门和北房均装饰有东乡族特色的精美木雕。房子就在龙泉不远处,泉水滋养着马哈比布祖辈12代人。马哈比布心怀感激,但他对这片土地的情感使他无法迈出离开的脚步。红寺沟自然村内原有的二十多户村民,多数已整体搬迁至自然条件较好的龙泉镇新农村安置区,马哈比布一家成为了最后的留守者。除了祖上的古民居,马哈比布在这里还拥有种植着土豆、玉米、小麦的总共13亩地,离开这里,也意味着将失去这片赖以生存的土地,马哈比布不免犹豫。

门口,连接着外界与山沟中这户民居的是一条近三公里长的土路,这是马哈比布需要走出的最后三公里。土路曲折蜿蜒,同通往马努比家的路一样,这里也因为下雨而多处塌陷。“上次来的时候,我在那个崖上种了一棵树,现在连崖带树都塌没了。”王鉴指指路边不远处。入户摸排后,碧桂园东乡县扶贫小组组织了两次修路,用推土机把路铲平,但每次一下雨,路又变回原样,这令王鉴感到有些受挫。

修路无疑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马哈比布家的异地搬迁计划还是列入了日程。和门前的路一样,马哈比布的古民居背后是土墙,大雨一来,整面墙会像纸片一样倒下,加固房屋也成为他的当务之急。修砖墙需要几万块钱,马哈比布家亲戚众多,婚嫁、节日都需要大笔支出,“小儿子挣的钱刚用来还结婚欠下的二十多万婚债,三十多户亲戚,每次有人娶媳妇还需要800到2000块钱”,对经济状况,马哈比布还是有些担忧。

如今父亲年近花甲,儿子不愿再让马哈比布干太多养羊的重活累活,唯一的增收渠道便只有指望地里的庄稼。“因为气候高寒,东乡的土豆生长期长,在地里积攒的能量多,因此品质也好。”张韬向我介绍。2019年,扶贫小组又为马哈比布这样的贫困户家庭,每户提供300斤土豆籽种。这些籽种来自甘肃农科院,是新研制的更适合高寒及干旱地带生长的土豆品种,四袋籽种,能种将近两亩地,一亩地预计产量在3000至5000斤,“产量更高,品质更稳定,也不会再像去年的老品种一样,容易被雨水泡烂。”

2019年,扶贫小组还将对东乡居民家中的土豆进行收购,马哈比布家也进入候选之列,他感到高兴。在地里干活的间隙,马哈比布时常会拿出儿子的旧手机拍照,照片上,一道彩虹架设在龙泉流经的土地上。“那是龙泉,龙王的眼泪来的,好地方。”马哈比布用断断续续的汉语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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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总第608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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