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甄松坚(1949-2024),广东,乡村医生
父亲终年为75岁。
尽管,在他去世前的一年多,我和妈妈带着他寻医、手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几次进出医院、在重症病房反复抢救,家人们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晚上接到哥哥的电话时,我还是深感无常,痛心接蹱而至。
晚上10点多,我们匆匆换上衣服,开车从广州赶回开平,冷静地准备妥当必需物品、向单位请假、安顿好孩子……一上车,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父亲离世前一天,我们回开平看他,我趴在他身旁,跟他手握着手。他说,要相信我,相信我。我说,我一直相信你,从小到大都相信你呀……
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信奉“棍棒教育”。我和哥哥从小没少被揍,小时候本能地惧怕他。他是那时村里少有的能读到高中的人。1968年,学校停课,读到高二的父亲回到村里务农。他从来不想待在农村,希望通过读书走出去,但命运弄人,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心里苦闷,抽上了水烟。也因为生产队农务繁重,据他说,抽烟可趁机偷会儿懒。
1970年,在几十公里外的邻镇做干部的母亲来到父亲的村里下乡,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就住在父亲的契娘(即干妈)家里,契娘把母亲介绍给父亲。母亲比父亲大一岁,根正苗红,父亲当时却属于被改造对象,但两人还是相亲成功了。不久,母亲结束下乡回老家,直到三年后,才与父亲结婚。
母亲性格风风火火,来到村里即任生产队妇女主任。1978年年初,母亲怀上二胎,她之前流产过,这次决定把孩子留下来,也就有了我。计划生育时代,她因此不能继续当干部了,做回普通农民,转而全力扶持父亲。
父亲回村后一直自学中医,直到我出生后才去广州中医学院(现广州中医药大学)进修,学成后回老家县城开中医药材店,这家店此后撑起了我们一家生计。
父亲执拗地相信中医,生病后也是在家人百般劝说下才愿意来广州做手术,手术后又拒绝了化疗,只接受中药调养。在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在老家开平依然过着散漫休闲的生活,每天雷打不动地和老朋友喝早茶,然后回药店“执药”,跟老顾客聊聊天,下午睡一会儿,醒来抽一筒水烟。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吃得少,睡得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
偶尔,他跟我们闲聊:到那个时候,不要给我做照片。语气寻常得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然而,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们秒懂——不要做遗照,也装作不经意地回:嗯,好的。
他又对我和哥哥叮嘱:这些钱是平分给你们的孩子的,作为他们以后读大学的奖励。我和哥哥依然淡定回应:嗯,好的。
也有一些记忆错乱的时候。父亲住院时,我们说:大姑和小姑今天要来看看你。他说,昨天才见过番姐(大姑)、逢姐(二姑,已故)和阿齐(小姑)。大家面面相觑,他又说:吃饭时记得叫上阿麟(叔叔,已故)。我和哥哥依然不动声色地回:嗯,好的。
一切似乎都是有交待、有准备的。
一切又是突然的。原本正在喝粥的父亲,还未来得及吞咽就陷入了昏迷并最终故去,没有一句临终遗言。病床上的他,1米73的个子,体重已不足70斤。按老家的风俗,父亲昏迷弥留之际,哥哥背着他回家,轻飘飘的身体,哥哥起身时却踉跄了几步。
下葬前夕,喃呒佬彻夜念经,一边哽咽一边诉说着父亲为家庭和亲人付出的、呕心呖血的、劳苦的一生。嫂子哭了,村里的婶娘都哭了。奇怪的是,我和哥哥都没有哭,只在低喃声中,凝神倾听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