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云
韩云出生于天津的“大了”世家,父亲与祖父都是这一行的老师傅。从上世纪70年代起,她就随家人穿梭于天津胡同的白事现场。在这座城市,每几个胡同就有一两位固定的“大了”,他们像随时待命的消防员,一旦有人家遭遇丧事,便立即赶往协助。“大了”,就是生离死别时的“定心丸”——组织仪式、照顾逝者、安抚亲属。
她在新书《花落了:一个大了的生死笔记》中记录了家中三代大了亲历的九场白事。这些送别故事蕴含着她对世情的观察,叙述中带着天津人的那份幽默。葬礼上生者的表现也是人间百态,“三天里有一屋子的人陪着你,乱哄哄的、懵懵的,跟聚会一样。而三天过后,你要一个人回到安静当中。”她说,“一个白事最伤心的部分就在于最后的这个‘安静’、‘消失不见’。”
这篇报道交后没几天,我接连读到几则讣告,其中一位是我曾采访的教育改革者、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
我最初做记者工作是跑教育口,刘道玉先生的故事,我听教育领域中的不同人讲过很多次——一个人如何凭借才干、胆识与前瞻在时代中发挥作用,他是传说中的时代人物。2019年登门采访时,我感受到了老人家的年迈。当整个采访结束,86岁的他道别:“我想你们是最后来采访的,以后我可能不会再接受采访了,因为我已是一个高龄和高残的人了。”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采访结束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缓了好久。对当时25岁的我来说,采访素材总是有办法处理,但人生,实在太重了。
在韩云看来,死亡是件寻常事,与吃饭睡觉没有太大区别。甚至生与死之间没什么过渡时间,“刚刚还看到的人,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后,可能就是永别。”
“对于逝者来说,一场盛大的白事和最简单的白事,没有任何区别。逝者的命运结束了,白事好与不好,对他来讲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白事是办给生者看的,大了是服务活人的。”韩云说。见多了死亡,她对“灭”和“无”的感受最深。
这让我想起最近在另一位采访对象的书里读到的话:“杰出的人?受到尊敬的人生?那都是以为人生非常短暂的人才会说出的话。看吧,人生漫长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只要活久了,大家都一样。”
这几天接连读到讣闻,也在网上看到许多为逝者写下的故事和话语。字里行间,真心与无心、有情与无情,都显露清晰。我读到最感伤的一条来自我的老师,他只写了一小句话,仿佛是站直了,理了理衣领,收起自己的痛苦,只为那位曾为这个世界带来善意和幸福的人,道一声郑重而寻常的告别,“你到了那边,保持联系,在探索宇宙和人心的路途上,继续做你忠实的伙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