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4日，纽约市长选举尘埃落定。刚满34岁的民主党人祖赫兰·马姆达尼以50.4%的高票胜出，击败了前纽约州长安德鲁·科莫以及共和党人柯蒂斯·斯利瓦。
在这座城市的历史上，马姆达尼创下了诸多“第一”：首位穆斯林市长，首位南亚裔市长，一个世纪以来最年轻的市长。他以一个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身份，成为这座资本主义标杆城市的执掌者。
在这场引发全球关注的选战中，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起攻势，26名亿万富豪砸下几千万美元联手阻击，民主、共和两党共同反对，都没能拦阻住这位年轻而富有激情的民主社会主义者走向胜利。
“从1%的民调支持率起步，马姆达尼创造了现代美国政治史上最伟大的逆袭之一。他战胜了寡头，战胜了独裁者，战胜了共和党建制派，也战胜了民主党建制派。”美国左翼进步派政治家、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心情激动地说。
2025年10月26日，美国纽约，佛蒙特州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左）、纽约市长候选人马姆达尼（中）和纽约州民主党众议员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出席竞选活动（图：视觉中国）
新世代的一匹“黑马”
这场被全世界围观的纽约市长选举，也被视作美国的意识形态之战、政坛的世代更迭之战，创下了自1960年代以来选民投票率的历史最高纪录。
2025年6月，一个寂寂无名的年轻人在民主党竞选纽约市长候选人的初选中杀了出来，以56.4%的得票率遥遥领先，击败了政坛老手安德鲁·科莫。美国政界主流人士大为震惊——这匹“黑马”到底是谁？
现年34岁的祖赫兰·马姆达尼来自一个印度裔知识精英移民家庭。他出生在乌干达，幼年曾在南非开普敦生活，7岁时随父母搬到美国纽约市。他的父亲穆罕默德·马姆达尼是著名学者、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专长于人类学、政治学、政府和殖民主义研究领域；母亲米亚·纳尔是有国际知名度的电影导演和制片人，作品以讲述南亚文化、移民经验和文化交融为主题。
父母的言传身教、加上多元文化的成长背景，让马姆达尼从小浸润在社会正义、学术思考和跨文化视野的氛围中。作为成长的一部分，他儿时就跟着父母参加过抗议游行、社会集会。
大学毕业后，马姆达尼开始投身社会活动。他从事社区组织和住房支持相关工作，专门帮助低收入房主避免被驱逐的下场。2019年，27岁的马姆达尼决定投身政治。一年后，他成功当选代表皇后选区的纽约州参议员。
任职期间，他提出了多项议案，包括住房、租金上涨限制以及公交费用改革。因为他的政治光谱、支持巴勒斯坦的立场，他在民主党、州议会里一直是个边缘人，也没什么盟友。2023年10月，他因要求对以色列施压、结束加沙地带的战争并在民主党领袖查克·舒默的公寓外抗议而被捕。
2021年纽约举行市长大选，有警方背景的民主党人埃里克·亚当斯成为赢家。前州议员肯尼·布林戈斯与马姆达尼是高中同学，他回忆，马姆达尼对亚当斯的当选非常担忧，当时极为沮丧，说：“四年后找谁来跟这家伙对抗呢？”“我反问他，为什么你不自己来呢？’他回答说，‘我太年轻了，没人会把我当回事。’”
正如马姆达尼担忧的那般，当初以改革者自居的亚当斯，不久就沦为纽约史上最腐败的市长之一。2024年，他被联邦起诉，涉嫌受贿、串谋欺诈、电讯欺诈，以及为外国人筹款等五项罪名。他政府里的高官都卷入大大小小腐败调查中，罪名涉及贪污、串供、欺诈、毁灭证据。纽约市调查局负责人称之“是数年里前所未见的市政伦理问题”。2025年，在与总统特朗普做了交易后，亚当斯被免于起诉，但声名尽毁。此外，他在公共政策方面也广受批评。
2025年，当亚当斯仍在想方设法寻找途径谋求连任时，那个没人当回事的年轻人马姆达尼，开始行动了。
一名为《纽约时报》等媒体供稿的摄影师跟拍了马姆达尼长达9个月的竞选过程。一开始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他手拿竞选牌子站在街头向行人打招呼，人们匆匆而过，几乎没有人搭理他。慢慢地，有越来越多的工人、小贩、白领上班族与他交谈。他会问他们许多问题，“你在去年大选时把票投给谁？”“你当时把票投给特朗普的原因是什么？”“你现在感到满意吗？”
在纽约这样一个租金、物价等生活成本高得离谱的城市里，马姆达尼打出了自己的核心竞选纲领——“政治不需要奇迹，而是让人们能够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得起。”这包括向纽约公众提供免费公交；对200万居民实施四年的房租冻结；免费的托儿服务；到2030年将最低工资提高到每小时30美元。此外，他主张通过对富豪们提高征税，来弥补公共福利的资金缺口。
2025年11月4日，美国纽约，马姆达尼参加选举投票（图：视觉中国）
随着知名度的提高，马姆达尼开始现身不同平台，跟不同政治光谱的民众对话，包括TikTok热门节目、主流时事政治脱口秀节目、不支持特朗普的保守派新闻网站等。他的视频短片在网上病毒式传播。为他制作这些短片的制作公司创办人戴布·萨斯拉称，他们的任务是放大马姆达尼的真实个性，“你必须让候选人做自己。”
借助社交媒体的传播，马姆达尼创造出一种清新、充满活力、激励人心的风格，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者，尤其是年轻群体。据统计，他的助选团队有4.6万名志愿者，他们积极接触新选民，把重心放在选民登记上。在登记截止日前的14天内，约有3.7万人完成民主党初选选民登记，2021年同期仅约3000人。马姆达尼在初选时成功吸引了数以千计过去四年未曾投票的选民参与投票。
尽管在民调中遥遥领先，投票前的48小时马姆达尼仍在纽约各个劳工社区奔走。他与布鲁克林的犹太拉比交谈，跟各种肤色、族裔的人交流，到夜店拉票。这让一直攻击他的极右翼人士显得格外分裂——一边拿他的穆斯林身份大做文章，说他是“伊斯兰恐怖分子”，一旦当选会在纽约推行伊斯兰教法、在全美发动“圣战”；下一个帖子又张贴他在酒吧夜店里跟性少数群体谈笑风生的照片，抨击他在“败坏社会道德”。
马姆达尼的街头竞选、采访和演讲，富有一种谦和、温暖而闪闪发光的情感。这是一个颇具克里斯玛气质的青年政治家，似乎拥有某种超凡魅力，当他朝你微笑、开口说话时，你会觉得自己“被倾听、被理解”。连最爱诋毁他的特朗普，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妒意承认：这是一个“有魅力的”赤色危险分子，“很狡猾、很会说话。”
马姆达尼的私生活，无意中也给他在年轻人群中加分。
他刚刚结婚，妻子拉玛·杜瓦吉是位时髦有型的酷女孩，总是身着黑裙和靴子。她是叙利亚裔，成长于波士顿，是一名插画师、数媒艺术家，其创作理念是以艺术为工具反抗压迫。两人相识于一款在年轻人群中非常火的手机约会软件，然后坠入爱河，2025年年初在纽约市政厅登记结婚。
属于“Z世代”的拉玛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政治家妻子。竞选期间，她忙着自己的艺术创作，很少出现在马姆达尼身旁。但两人出场时总是手拉手，彼此之间各种年轻人的搞怪、温馨互动，是非常登对、养眼的一对小情侣，。
“本来你只是想跟网上的心仪对象约个会，而他碰巧成了纽约市长”，“他们是金毛寻回犬和猫咪的神秘组合。” 网友们一边疯狂转发这对年轻夫妇的照片，一边发出赞叹和羡慕，然后将拉玛与那位总是板着脸、一身奢牌的白宫第一夫人进行对比，嘲弄着后者。
一位时尚博主评价拉玛的标志性短发，说她带来了“新时代的黛安娜发型”。
寡头，金钱，政党大佬
纽约市也是前地产商特朗普的故乡，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发迹、婚变、破产，转型当真人秀明星，最后成为白宫的主人。
当纽约市长的选战进入高潮，特朗普越来越把马姆达尼这位年轻人视作一种威胁。他频频在自家社交媒体上诋毁马姆达尼，说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共产主义分子”，“他看起来很糟糕，嗓音尖锐，不太聪明。”
在投票日，特朗普直接对纽约选民发出威胁：如果马姆达尼胜出，他会减少甚至扣留纽约市的联邦资金。最搞笑的是，在接受CBS深度新闻杂志《60分钟》采访时，当被问到马姆达尼的问题，特朗普无厘头地说自己长得“要比他帅得多”。
为了搞垮马姆达尼，特朗普不惜支持在民主党初选中落败、转而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再战的科莫，还要求选民不要投票给共和党候选人斯利瓦,“因为投给斯利瓦就是投给马姆达尼。”特朗普的搅局，无疑让这场选举的政治生态变得更为复杂，也让这场大戏变得越发具有张力。
千方百计要阻止马姆达尼的，还有这座城市里的亿万富豪们。
根据福布斯的统计，共有26名亿万富翁投入了几千万美元来阻止马姆达尼当选为市长。一想到民主社会主义分子要来掌管这座城市，他们大为不安，更何况马姆达尼公开提出：要对占人数1%的富人额外征收1%的税收，“那些拥有巨额财富却不知如何使用的人，应该把他们收入中微不足道的1%回馈给这座城市。”
这些人中有热衷政治的科技巨头埃隆·马斯克，彭博社创始人、前纽约市长迈克·布隆伯格，对冲基金大佬比尔·阿克曼等。犹太裔富豪阿克曼近年来深度卷入选举政治，2024年他为特朗普助选，施展了金元、人脉、个人的影响力，包括散播大量不实信息。此次他也同样组织、散播各种有关马姆达尼的假消息，包括给他打上“共产主义疯子”的标签，说他当选就会在纽约施行伊斯兰教法云云。
马姆达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开玩笑说：阿克曼为了阻止他所砸的钱之多，远远超过了自己当选后想向富人征的税额。
2025年10月3日，美国纽约曼哈顿，一名模仿者戴着特朗普面具，出现在第五大道的特朗普大厦前（图：视觉中国）
另一边，对民主党建制派而言，马姆达尼刮起的旋风是一件令他们手足无措的尴尬之事。
从党内的初选到最后的大选，民主党高层如克林顿夫妇、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等人都选择支持科莫，对任何有关马姆达尼的话题都避而不谈。
传统上，民主党候选人所持的立场中间偏左，致力于加强社会福利建设。此外，还有一条两党政客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你得支持以色列，或者至少不能公开反对它，否则就意味着你将失去最财大气粗的“金主”——亲以色列游说团体和实力雄厚的犹太财团。
在这座拥有最多犹太裔人口的城市里，马姆达尼却拒绝遵守这一“潜规则”。他公开指责以色列在加沙犯下“种族灭绝”罪行，甚至表示如果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来到纽约，他作为市长将下令以涉嫌战争罪的名义逮捕内塔尼亚胡。
马姆达尼获胜后，民主党内部仍是一片沉默。参议员舒默拒绝向媒体透露他到底把票投给了谁；当被问及马姆达尼会不会是民主党的未来方向，杰弗里斯在多次躲闪后予以否认。11月4日当天，民主党政治新星、皮特·布蒂吉格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祝贺两位温和派民主党人成功当选为弗吉尼亚州和新泽西州州长——许多网友留言提醒他是不是漏了什么，还是故意在对“房间里的大象（马姆达尼）”视而不见。
在民主党大佬中，只有前总统奥巴马留意到了马姆达尼身上的潜力，对他表达了善意并予以鼓励。自2025年6月初选以来，奥巴马两次打电话给马姆达尼，询问他的进展。他赞赏马姆达尼的竞选，说“令人印象深刻”，并支持他带来了一种“新型政治的努力”。奥巴马还表示：如果马姆达尼当选，他愿意成为那个“倾听并提供思路、建议的人”。
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党派政治漩涡里，奥巴马这番言行被舆论解读为一种“暗示性的背书”。
自始至终给予马姆达尼支持、并为他激情助选的，是两位左翼进步派政治明星：一位是参议员伯尼·桑德斯；一位是比马姆达尼大两岁、同样来自纽约皇后区的民主党女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
选举获胜次日清晨，马姆达尼和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这两位“新世代”政治家在布鲁克林的一家街边小餐馆里愉快地共进了印度风味的早餐。在媒体采访中谈到马姆达尼的胜利时，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公开批评了民主党对他的孤立和疏远——“很多人愿意在对自己有利时大谈党内团结，但对所有人有利时，他们又不提团结了。”
“我们还有未来要为之奋斗，要么我们携手并进，要么你就会被抛在后面。”她对占据民主党权力高位的老牌政客发出了警告。
悬崖上的马姆达尼
胜利的巨大喜悦之后，等待这位年轻新市长的，会是一条充满挑战的荆棘之路。他必须在平衡预算、应对特朗普的恶意和报复、向支持者兑现承诺上都能得分。
事实上，纽约的财政收入模式已濒临崩溃，税基不稳，收入最高的1%人群贡献了占全市40%的个人所得税，要维持现有的公共福利用于教育项目都很艰难。与此同时，普通人的生活支出居高不下，纽约的租金中位数是美国50个最大城市平均水平的两倍多；婴幼儿日托费用高达2.6万美元，过去五年涨幅超过40%。
马姆达尼的获胜，正是抓住了普通纽约人的“痛点”，但他提出的方案很可能会遭遇冰冷的现实——免费公交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公共资源浪费；部分房屋租金冻结会在市场上推高租金，导致普通人租房更加艰难；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也许会吓跑雇主：对有钱人增税会让他们逃离纽约，导致税收进一步恶化。
一些政治评论家注意到：在选举进展中，马姆达尼的立场在趋向温和。选举获胜的第二天上午，马姆达尼举办了一场露天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对过渡时期政府的安排，包括邀请四位富有经验的资深人士担任联席主席。他和他的盟友们正在迅速寻求建立一个能够让他的议题得以落地的机构。
在前一晚的获胜演讲中，马姆达尼对特朗普做了回应和宣战——“能击败特朗普的，只能是这座养育他的城市。”但在次日的媒体会上，他做出某种“缓和”，说自己目前尚未收到来自白宫的消息，但他愿意与特朗普总统对话，“我有兴趣跟特朗普总统谈谈我们如何才能共同为纽约人服务，无论是兑现关于生活成本的承诺，还是他在华盛顿推动的立法对纽约人以及生活产生的巨大影响。”
另一边，华尔街的富豪们似乎也在迅速调整心态，向这位候任新市长抛来了橄榄枝。“无论谁当选为市长，我都不会离开。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成功。”Evercore股份公司前总裁拉尔夫·斯洛斯坦声称；阿波罗资产管理公司的负责人吉姆·泽尔特也说他的公司会继续“致力于纽约”。
贡献出当日最搞笑段子的，当数对冲基金大佬比尔·阿克曼。选举结果出来后，他迅速在社交平台祝贺马姆达尼获胜，并说，“现在你有了一份巨大的责任。如果我能帮助到纽约市，请让我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这番墙头草做派，立刻招来海量的讽刺挖苦。有网友评价道：“这家伙前一秒还装作马姆达尼要在纽约引入ISIS恐怖组织，下一秒就友好地伸出了手。前后也就6小时。在选举季中，要记住：大多数在你的信息流里散布歇斯底里党派宣传内容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反社会分子。”
2025年11月4日，美国纽约，马姆达尼（右二）在发表胜选演讲后与妻子拉玛·杜瓦吉（左二）、父亲穆罕默德·马姆达尼（左一）和母亲米亚·纳尔在台上合影（图：视觉中国）
纽约浸信会牧师摩尔是投票支持马姆达尼的众多基督徒之一。作为牧师，他每天都看到了太多人挣扎在贫困之中，他说自己宁愿与一位品德高尚的穆斯林合作，而不是跟腐败的基督徒。谈到马姆达尼接下来的挑战，他有更理性的期待——“他（马姆达尼）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放弃一些更不切实际的提议，二是如果他执意要实施这些提议，就会导致富人逃离曼哈顿，从而削弱税收基础，使情况雪上加霜。”
拜登时期的白宫发言人卡琳·让-皮埃尔也是马姆达尼的支持者。她承认他缺乏行政管理经验，更别提要管理一座城市了，但她觉得值得为之冒险。“我认为，有时为了实现变革，你必须打破常规。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表示，马姆达尼身上的激情和理想主义，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她的政治生涯，正起步于2008年参与奥巴马的总统竞选活动。她称非常怀念那段代表着希望和变革的美好时光，“他激励了年轻人。他改变了民主党的选民结构，扩大了民主党的选民基础，我认为有时候这样做是可以的。我们应该给马姆达尼一个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