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这个世界追逐利润积累,被技术的节奏驱策,视速度和生产力为最高价值。但在美学领域,这些价值似乎毫不重要。制作一场展览需要耐心与谦逊;我们必须打开自己,去认识现实、关心他人。这正是本届上海双年展策展理念的核心价值。”第15届上海双年展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说。
2025年11月,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启幕,本届双年展由凯蒂·斯科特和联合策展人黛西·德罗齐埃、谭雪共同策划,策展团队还包括PSA“青年策展人计划”两位往届获选策展人龙奕瑭和张营营。
“人类很早就知道,当蜜蜂聚集成群,它们会彼此交流、分享信息。但直至不久前,我们才发现,这个交流网络的范围远不止于蜜蜂之间。”凯蒂阐释道,本届上海双年展主题灵感来自近期的科学发现,“研究表明,花儿能够‘听到’蜜蜂翅膀的振动,从而分泌更香甜的花蜜,吸引蜜蜂的到来。”
受到花与蜂互动的启发,本届上海双年展旨在探索艺术作品、观众与环境之间全新多样的“交流”,创造联结的各种可能。在PSA约1万平方米的三层空间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呈现了67位/组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逾250件作品。
从策展人到艺术家,随着女性参与者的比重增加,与往届上海双年展相比,此次展览减少了宏大叙事和抽象概念的输出,不少作品凸显柔美感性、细腻精微的视角。《南方人物周刊》记者跟随凯蒂和黛西两位策展人的导览,漫步于PSA各层开放景观中:17万朵“黄花风铃木”、250张“燃烧的仙人掌”、300支射向钢琴的弓箭……形态各异的作品如种子散播各处——悬浮于主厅高空、隐匿于流线通道、飘落在蜂巢般的各个展厅空间……
“我们当下身处特殊的历史节点:从战争冲突到气候危机,从数字世界导致的不信任到全球(新冠)疫情,巨大的不确定性令人们普遍感到迷失。”凯蒂指出,“作为积极的变革手段,艺术能否帮助我们在一个极度动荡的时代找到新的存在方式,彰显其在教育和指引方面的潜能。即便我们无法保证从当下的噩梦中觉醒,但仍可以为作品提供一个探索新型生命形式和感官交流模式的舞台。”

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在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的作品《成为树状仙人掌》前导览
灾难与记忆
步入PSA入口处高阔的展厅,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悬空的明媚花海:17万朵灿然的黄花构成三棵树的形态“漂浮”于空中,另有些花朵散落在地面。在混凝土砖构成的人造场域,这片空中花园和周遭的悦耳鸟鸣,将观众带入拉丁美洲的阔叶林。
这些黄花并非真实的生命。艺术家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用可回收塑料制成17万朵黄花,创作了这件巨型装置《森之幻影》。作品意象取自原产于加勒比地区的黄花风铃木,这种树适应力极强,但如今遭受濒临灭绝的威胁。两位艺术家制造出树根树枝缺席、花朵无依无靠的景象,以柔弱之美向世人提出警示。凯蒂站在花簇下开启导览,面对资源过度采掘和气候危机导致的生态恶化,《森之幻影》呈现了“后殖民时代生命形式脆弱又矛盾的美感”。

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的作品《森之幻影》(局部)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作为当今最受瞩目的艺术组合之一,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的艺术实践关注生态和历史,探索“空间被占有、治理和记忆的方式”。两人自1995年开始合作,当时创作了《大地印记》等系列作品,呈现他们对波多黎各别克斯岛的纪念。“作为美国海军轰炸演习基地的六十余年间,别克斯岛的地貌遭受严重破坏,在此历史语境下,我们的创作展开对生态系统的探讨……在诸多遗留问题中,环境破坏与文化断裂息息相关,此次创作《森之幻影》,我们希望建构一个记忆体系:聚焦流离失所、迁徙转化的生态。花朵盘旋在一个断裂的瞬间,摇曳颤动着……试问:如此无根的断裂,待可见物消失之后,还有什么尚存?”
凯蒂强调:“本届双年展歌颂原住民艺术家的创作,向他们学习,提倡人与自然联动成新的关系,区别于建立在土地所有权和攫取之上的西方殖民模式。”
悬空的《森之幻影》唯美轻盈,地面另一侧矗立的漆黑“炮塔”坚实厚重。新西兰艺术家布雷特·格雷厄姆用原住民地区特有的贝壳杉创作了雕塑《本周》,灵感来自1863年的“先锋号”战舰,这艘战舰曾被用于入侵新西兰的怀卡托——经过改造的炮塔,如今成了毛利人主权及感官智慧的承载。雕塑表面锯齿状的脊线凹槽,让人想起怀卡托河的川流和鱼类,布雷特以这件作品回应当地原住民反抗的历史,标题呼应了19世纪毛利国王的一句预言:“本周,本周(指清算的时刻即将来临)。”
“《本周》既聆听,也铭记……与其说是纪念战争,不如说是一种守卫,彰显自主意识。”布雷特自述,“正如花儿能听到蜜蜂的到来,《本周》感应着无形的震动——那些塑造当下的历史共鸣。它以其毫不动摇的姿态表明,在场即是见证……《本周》始终在收集、感知,并拒绝遗忘。”
自一楼扶梯直上二楼展厅,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架满目疮痍的钢琴:三百多支弓箭射向这架正在演奏的自动钢琴,加拿大原住民艺术家布里安·容根为他2025年创作的这件装置取名《下拉刷新》。
“对我来说,制作弓箭已成为一种冥想——造出能飞的东西,哪怕只能飞行一瞬间。”在布里安的童年记忆中,家中电视只能收看一个频道,播放的都是好莱坞西部片。“电影中常有这样的场景:有人将一支箭射在移民的木屋门上,以示警告。”
在凯蒂的解读中,钢琴代表了小资产阶级的行为规范,三百多支嵌在钢琴中的弓箭像是反复警告,与西方文化正典这一象征物展开尖锐对话,作品标题《下拉刷新》则充满讽刺意味,“布里安用弓箭手的肌肉发力,取代单指操作的触屏手势——展示拉弓放箭的动作中蕴含着一种宣泄、‘刷新’式的刺激。”

布里安·容根的作品《下拉刷新》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本周》和《下拉刷新》以大体量装置诉说新西兰、加拿大原住民的历史,三楼长廊里250张小画铺就的《成为树状仙人掌》,描绘的则是墨西哥的记忆。
“在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的作品中,墨西哥与美国边境线上的沙漠被视作边缘之地,从环境灾害到人口贩卖,多重危机爆发,这片土地让新的批评方式得以表达。”凯蒂介绍那一株株头顶火焰的仙人掌,“‘燃烧的仙人掌’的诡异画面为米格尔提供了启示,让我们思考艺术在边缘地带的潜能。”
2019年,为争夺美墨边境偏远沙漠的控制权,武装组织之间冲突不断,在争斗的过程中,武装分子开始点燃仙人掌,以驱走敌对组织。在米格尔的画中,那些被献祭焚烧的仙人掌呈现出世界末日般的图景。“焚烧一株百年树龄的仙人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悲剧……自从目睹这一事件,这幅场景就如幽灵般萦绕在我的脑海。”仙人掌顶着一团火的灾难画面,铭刻在米格尔的记忆里,他在创作中反复追问:“我该如何重现这幅画面,来实现一种救赎?”

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成为树状仙人掌》,2019-2025年,照片,艺术介入,尺寸可变。摄影:米格尔·费尔南德斯·德卡斯特罗。艺术家惠允
孩童的“警报”声
一只灰白的鸽子,正回首凝望头顶的一片蓝。二楼廊道玻璃橱内的这件小尺幅雕塑,稍不留意就会错过,但许多发现它的观众驻足欣赏。站在这件极简的作品前,凯蒂推荐了“鸽子”引领下的一间独立展厅。
整间展厅由主厅和侧厅组成,主厅如一间影院,由六组尺幅各异的影像组成,屏幕上分别呈现着墨西哥、刚果、丹麦和中国台湾等各地儿童的游戏场景,孩子们的嬉笑、歌唱、口哨声,教堂的钟声、摩托的呼啸、空竹的嗡鸣……各种声响在此交汇,流淌出一首“天真与经验之歌”。
艺术家弗朗西斯·埃利斯1959年生于比利时,现生活工作于墨西哥。自1999年起,他放低摄像机机位,以《儿童游戏》系列持续记录全球各地儿童在不同空间的玩耍场景,在影像中建立一种尊重儿童主体节奏的声音场域。
弗朗西斯自述:“这些游戏的声音与我们常听到的孩子们的刺耳喊叫不同,它们在音调上相互呼应,形成某种和声。这也提醒我们,儿童游戏并不只有相互竞争,还存在着超越文化差异的相互完善。”

弗朗西斯·埃利斯作品《儿童游戏#30:因布,刚果民主共和国》《儿童游戏#52:男孩与铃铛,墨西哥》《儿童游戏#44:乌拉库亚球,墨西哥》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作品均由艺术家惠允
在弗朗西斯的镜头中:中国台湾的孩子们不少是空竹高手;刚果的孩子们吹着贝壳制的号角、在阳光下乐此不疲地转圈起舞;丹麦的孩子们成双组队,脸贴着脸传递一个橙子,竭力协作不让它掉地;墨西哥的孩子们则用棒子追赶着他们的“乌拉库亚球”,这种原始游戏酷似曲棍球,却因那枚熊熊燃烧的火球让人胆颤心惊。“乌拉库亚球象征着斗争:旧日黑夜与新生太阳白昼的对抗。燃烧的球代表人类,若光明一方得胜,将天降甘露,玉米丰收;若黑暗一方得胜,旱灾、风暴和荒年将接踵而至。”
弗朗西斯采用长镜头和自然声,摒弃叙事,深入儿童的世界,当观众沉浸在对纯真的礼赞时,也会意识到现实的残酷。步入侧厅,墙上单独播放着一部5分36秒的作品《警报》,弗朗西斯记录了几名乌克兰孩童模仿空袭警报的影像,他们弱小的身躯发出呼啸。
侧厅的浅绿墙壁上,还有弗朗西斯《无题》系列的小尺幅油彩画、涂鸦碎纸片和便签散落各处。在凯蒂看来,它们与门口那只“鸽子”一样,呈现出“精巧、脆弱、轻盈的美感,对抗着这个世界如今无处不在的沉重的科技感”。

弗朗西斯·埃利斯,《无题》(局部),2018-2025年,多联画,2幅画作,布面油画,带框尺寸27.3cm×22.3cm,无框尺寸25.4cm×20.2cm;金箔布面画,25cm×18.8cm;其他材料:铅笔和油画颜料绘于犊皮纸,照片、便利贴,最大尺寸24.3cm×26.5cm。艺术家惠允
弗朗西斯回忆,阅读凯蒂的策展提案时,他的脑海里冒出“火中之火”的意象。“火焰点燃飞鸟,飞鸟引燃彗星,彗星降下驴子——只为逃离现实,遁入梦乡。我无法阐明(这些作品中的)深意,但或许这个循环正是对我们所处时代一种玩世不恭的回应?”
与弗朗西斯的作品形成呼应,立陶宛艺术家利娜·拉佩莱特的七频影像装置《言语》也以孩子为主角。2024年,在她的编排下,一群5至17岁的孩童和青少年在巴黎商品交易所-皮诺收藏美术馆表演。他们头戴蓝花等植物,在美术馆的圆形大厅自由漫步,行走时模仿着动物的声音,形成一曲合唱。

利娜·拉佩莱特,《言语》,2024年至今,表演及影像装置,尺寸可变,利娜·拉佩莱特作品《言语》的表演记录,巴黎秋季艺术节,巴黎商品交易所-皮诺收藏美术馆,2024年。艺术家和巴黎商品交易所-皮诺收藏美术馆惠允©安藤忠雄建筑事务所、尼内和马尔卡建筑事务所、皮埃尔-安托万·加捷建筑事务所
“孩子们用想象中的动物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他们聚集在一起,并非为了传达观点或说服别人,而是为了感受和倾听。”
语言和音乐在利娜的创作中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早在2019年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她就凭借作品《太阳与海洋(码头)》获得金狮奖。在立陶宛国家馆内,几十名演员和志愿者在人造海滩上呈现了一场实验剧式的表演:他们身穿泳衣享受着“日光浴”,咏唱着描绘个人生活和气候变化的歌曲,利娜将音乐与视觉的程式化手法融入某种怪诞的叙事表达。
“我愈发认识到,我们使用的语言和交流方式并不会主动带来理解和信任。在这个充满社会、政治、文化波动的困难时代,我们有必要去思考其他形式的连接:在失调中构建和声,在噪声和混乱中寻求同步——邀请人们去倾听。”
《言语》想邀请观众重新思考解释的必要性,呼吁更多的体谅和宽容。“这件作品也触及环境议题。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从未如此紧张,亦未曾遭受如此剧烈的考验。我们一边宣称热爱大自然,一边却持续地透支它。潜藏的动物之声既显现了人类的局限,也道出了超脱肉身的渴望。”

利娜·拉佩莱特,《言语》,2024年至今,表演及影像装置,尺寸可变,利娜·拉佩莱特作品《言语》的表演记录,巴黎秋季艺术节,巴黎商品交易所-皮诺收藏美术馆,2024年。艺术家和巴黎商品交易所-皮诺收藏美术馆惠允©安藤忠雄建筑事务所、尼内和马尔卡建筑事务所、皮埃尔-安托万·加捷建筑事务所
聋人艺术家绘巨幅乐谱,皮肤癌患者织记忆之网
进入三楼偌大的香芋色展厅空间,墙上的巨幅绘画出自一位聋人艺术家之手。
“聋人艺术家克里斯汀·孙·金将她的系列作品《沉重的相关性》扩展到建筑的尺度。她以整面展墙来绘制因下沉的四分音符拖拽而明显变形的五线谱。”黛西指着四围的黑白墙绘阐释标题,“在美国手语中,有几种方式表示‘相关性’:表明要点;表示重要性;调整‘连接’的手势,来确定某种概念或关系。每种手语都强调意义的不同方面。在克里斯汀的创作中,‘线’成了一种社会工具——展示什么在压制、什么在承托。它动摇了以明晰和控制为特征的主流叙事,让我们沉浸于混响状态,体会意义的多重性……她的墙绘并不是一种孤立的标记,而是一种开放的结构,映射出身体、系统与空间之间的关系。”
环顾四周,克里斯汀在整面墙上创作了一份实验性的乐谱。移步远观,音符就像一只黑鸟停驻枝头。与这只“黑鸟”相呼应的,是秘鲁艺术家克里斯蒂娜·弗洛雷斯·佩科兰用紫玉米染色的棉线编织成的大尺幅装置《拥抱太阳》。米色、褐色等天然色调的网状物被悬挂在空中,如同生命有机体在展厅里延伸开去,既像遮蔽物,又像传感器。
“当你身患疾病却得知无药可医时,你该如何疗愈?需要疗愈的是什么呢?通过编织,我培养能滋养能量传递的个人仪式,以此疗愈自己。我也让自己吸纳家庭故事、疗愈元素,以及与大自然的关系。”克里斯蒂娜说。
“《拥抱太阳》与克里斯蒂娜的个人经历有关,她曾患有皮肤癌,治疗期间,她需要在身上涂抹药膏,用纱布将身体包裹起来。”黛西评价,克里斯蒂娜的创作是一种“温柔的修复之举”,“她使用秘鲁本地棉线创作。这种棉线具有天然色调,不适合工业漂白,因而长期被边缘化。她以编织重新拾起这段被抹除的历史,以寻回的动作传承这份遗产。她的织物,既是关于自我疗愈的隐喻,也成为珍存记忆的一种给予。”

克里斯蒂娜·弗洛雷斯·佩科兰的作品《拥抱太阳》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2025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植物、动物、儿童、女性、手艺……在作品面貌上,2025年的上海双年展因增添了这些柔性元素,呈现某种清新的治愈感。正如主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这样一个问句,展览以开放的姿态,邀请人们来“倾听”。黛西强调,“展览中的艺术作品并非要传达宣言,而是要彰显姿态、线索和给予。观念并非定论,它们仍在形成:在接触不同地理、学科、时间的过程中逐渐成形。每种姿态都是对另一种姿态的回应;每个图像、声音和动作都期待着一个回应。”
当花儿听见蜂鸣时,蜜腺会轻轻膨胀。青年导演景一在拍摄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形象片后写下他的阐述:“或许人与自然、人与记忆、人与他者之间,始终在进行一种缓慢而隐秘的‘光合作用’。”
(参考文献:画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编者:第15届上海双年展,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