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晨曦中的圣山宝格德乌拉 图/受访者提供
到北极去
2025年,作家依蔓的第一部长篇非虚构作品《荒野寻马》出版。三年前,在上海经历了一个难忘的春天之后,依蔓离开熟悉的都市,来到只隔着额尔古纳河与俄罗斯相望的内蒙古恩和乡。在草原上,她与马作伴:与骑马相比,在荒野中寻找马儿的时间要多得多。马儿在草地上翻滚、奔跑,对于在城市中长大的依蔓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离开内蒙古,她又去了西班牙和蒙古找马,写下各地与马相关的故事。完成这部关于草原的新书时,依蔓陷入了迷茫:接下来要写什么?

《荒野寻马》
依蔓进入了创作的“空窗期”。从草原抽身,她需要另寻一个开阔的空间。大海、鲸鱼、海岛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隐约感到,下一个书写的主题或许与海洋相关。但工作该如何展开,她毫无头绪。
于是,她接下了许多与海洋相关的工作。她造访大海,在涠洲岛观布氏鲸,在舟山探访海岛,去惠州看海龟。北极所在的北冰洋进入了依蔓的行程单——“那里能看到更多的鲸鱼”,对向往海洋的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去北极的船票价格让她望而却步,“没有个五万、十万应该下不来。”依蔓估算着,等待某个让她下定决心的契机。
2025年年初,转机到来了。朋友发来消息,北极船票的价格“大跳水”,1.8万元甚至1.6万元便能买到。依蔓计划前往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恰好赶上一家做极地探险的旅行公司推出的环岛航程特价活动,加上机票总共三四万元,“那好像是一个可以够一够的事情。”
“去北极干嘛呀?”奔赴北极之前,依蔓不止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荒原在呼唤她,草原是土地的荒原,而北极则是冰的荒原。
她好奇,人如何依靠荒原生活,又在荒原留下了什么。她计划前往的斯瓦巴尔群岛的首府朗伊尔城,曾是一个以煤矿起家的城市。在挪威政府推行可再生能源的政策下,小城中的最后一个矿洞会在6月底关闭,转而开发太阳能、风能等可再生的新能源。巧合的是,5月,世界自然基金会和《单读》共同发起了关注气候危机与能源转型的“再生”创作征选计划,依蔓提交了申请并于6月入选。她获得“再生”计划的资助,去看能源转型、气候变化这些宏大的议题怎样在一个北极圈内的小城中落地生根。

朗伊尔城 图/受访者提供
依蔓在朗伊尔城驻留了十天。游轮带来比本地人口更多的游客,让小城变得热闹起来。或许是厌倦了游客们重复的疑问,当地人很少提及能源相关的话题。她与一位卡车司机约定在酒吧碰面,司机却爽约了。她也没有找到能源领域的科研人员。
在博物馆的导览中,依蔓从几位向导口中听到了不同的数字——7度、10度。这是近年朗伊尔城年平均气温的涨幅。她看到,山上建起了蓝黑色的围栏,以避免几年前造成人员伤亡的雪崩重现。
作为短暂造访的游客,依蔓对气温变化没有明显的体感,而对于长居几十年的居民而言,气候变暖在日常生活中也仅仅意味着山上积雪的位置变得更高,夏天头一次需要穿短袖。雪崩是偶然,但天气确实变热了。
小城停止烧煤的时间不完全出于应对气候变暖的考虑,“也有政治的考量。”依蔓说。朗伊尔城的矿洞原计划于2023年关闭,但因俄乌冲突导致欧洲能源紧缺,挪威政府决定将该城的煤炭供应给欧洲其他地方,矿洞延迟到2025年关闭。朗伊尔城的煤炭发电厂已在2023年停止发电,小城改为柴油发电。与柴油发电一同到来的,不仅有翻番的电费,还有浮在小城上空的黄色雾霾——“烧煤时从未有过这种情况。”有当地人向她诉苦。
极地的严寒没有带走当地人围绕煤矿生活的尊严。时至今日,他们仍保留着矿工的习惯,进入任何室内空间都要脱鞋,包括酒店大厅、图书馆、博物馆、市政府,以及大部分餐厅和咖啡厅。在这些公共空间的门口,鞋架上摆放着人们的鞋子。依蔓看到,无论是居民还是游客,都光着脚走进各种空间。
依蔓继续北上。搭船进入北纬81度时,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冰的荒原。这里冰山密布,云压着海面,可见度不高。庞大而充满压迫感的冰山悬在海上,而海面之下藏着更多没有显露的部分。她看到冰块从冰山上分离、崩解,坠入海中。
站在顶层甲板,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既说不出流泪的原因,也没有办法停下。她只好戴上帽子,不想被别人发现。
极地探险员告诉依蔓,要想再进一步,到冰层覆盖的北极点,就需要搭乘能够切开冰层的破冰船。被人为切割开来的冰层,在人类离开后会自动合上,像愈合的伤口般恢复如初。
“好美,那一刻,你感受到的不是气候变暖的焦虑,就是纯粹的美。”依蔓回忆道,“那种美,让你不由自主地流泪。”

依蔓在冰海之中 图/受访者提供
定义自己的工作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写作《荒野寻马》时,依蔓问自己。
完成与内蒙古恩和乡有关的几个短篇故事后,依蔓意犹未尽。她想起,在恩和遇到的司机曾骄傲地说,蒙语里关于马的词汇有很多。她有些不甘心,“那里藏着更宏大、更久远的东西。”她决定把故事接着写下去。
作为一名写作新人,依蔓起初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她的写作,也拿不出书稿的完整大纲。编辑朋友帮她提出了方案:读读草原相关的人类学书籍,去草原住上半年,经历四季,再去写它的历史或游牧文化。
依蔓觉得,这些都是重要的内容。可她没法把这些内容消化进自己的文本,也无法带着学者般的理论素养和专业眼光进入草原。她开始想:这些是我的东西吗?
蒙古北部,查干诺尔村以北的原始森林,查坦人把家当放在驯鹿上,准备迁移到冬营地 图/受访者提供
依蔓在广西南宁城区长大,无论是草原还是北极,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都迥异于她从小熟悉的城市景观。在大自然中的生活体验,常让依蔓思考写作的意义。现在,她住在老家,偶尔离开家门,前往异地。出门旅行,做有意思的事,然后扎扎实实地把它们写好,在依蔓看来,是一个良性循环。
西班牙、蒙古……计划这些遥远而漫长的旅程时,她不知道如何平衡产出的内容与投入的时间、金钱。春天的草原是怎样的,西班牙的野马节又是怎样的?关于草原的想象挠着她的心,最后,她还是出发了。
于依蔓而言,荒原是柏油马路、玻璃幕墙的反义词。正如《荒野寻马》中她对草原生活的描述,“秩序是现代的神,草原是这一切的反面。”她走出秩序,向未知走去。
西班牙北部加利西亚地区Sabucedo小镇,围场中的观众与马 图/受访者提供
依蔓曾过着一种主流价值中“有秩序”的生活。她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学士、美学硕士。读书时,她在外企、媒体、艺术NGO和演艺公司实习,没有找到“我非干这个不可”的感觉。硕士毕业后,为了让家人开心,依蔓在北京做起了一份让许多人艳羡的稳定工作。那时的她明白,“我是不可能过这样的生活的,我迟早是会走的。”
两年后,依蔓辞职,离开了北京。离职时,很多得知消息的人感到难以置信。依蔓来到上海,在一个与写作有关的机构工作。作为一个28岁进入行业的新人,她没有休息日的概念,努力学习做采访、做文化项目,弥补因入行晚带来的与别人的差距。“那是我毕业时没有找到的感觉——我愿意在这个事情里付出,我相信它会持续很久。”依蔓说。
然而,喜欢的工作并未给依蔓带来身心舒畅的体验。“我不觉得工作与生活要分开,非常自动自觉地把两者融合。”每天醒来,她面对的只有工作。2020年,她的身体脱离了正常运行的轨道,焦虑、恐慌经常发作。
她的写作“被工作定义了”,她开始考虑再次离职,“如果我确定我喜欢写作、喜欢文字,那离开工作我还能写吗?”她不确定自己写作的源头是出自内心还是来自工作。
在工作中得到“写得好”的评价时,她不清楚这个评价是基于她把记者任务完成得好,还是作为一个创作者写得好。“如果自己写,我可以吗?我有这个能力,或者说一点点这样的天赋吗?”依蔓问自己。
习惯了第三人称的写作,依蔓喜欢隐藏自己。她羡慕那些有自己的文本风格的记者,能够顺畅地表达自我。对她而言,在文本中添加“我”这个字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经历2022年的春天之后,依蔓觉得看见了外部世界的坍塌,也看见了自己内在秩序的坍塌。9月,依蔓从上海的公司离职,去成都看了房子,作为过渡的跳板。但落地成都时,她赶上了城市限电。夏日,整个城市黑灯瞎火,成都国际金融中心上的熊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趴在漆黑的建筑上。街上的便利店里买不到冷饮。依蔓和朋友路过市中心的奢侈品店,看到店员在吹风扇乘凉。
那一刻,离开城市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不过就是换了一座城市生活,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依蔓心一横,飞到千里之外的内蒙古恩和,在草原上待了四个月。后来,被问到“为什么要去草原”,依蔓说,自己有模糊的感觉,“想知道在庞大的失序和剧烈的流变之中,是否存在什么确凿不移的东西。”
牧民的生活与她预料的完全不同:要围篱笆,得先收集木头,挖洞,固定,封铁线圈。要烧柴过冬,得去砍柴,劈成小块,每天好几次把柴拿进来,照顾炉子。“活着,就是不停地干活。”依蔓说。人们不是在消费现成的东西,而是在从头开始搭建生活。
依蔓看到,牧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出门找马,照顾生病的马,买草料,修围栏。同样的半天时间,依蔓能完成许多脑力工作,但牧民却做不了多少体力活。
在牧民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她发现了城市生活的一种循环:“在城市里,你太习惯只看到‘结果’了。很多人都很少做饭,因为能直接吃到做饭的‘结果’。那些事情让其他人代劳之后,人就有更多时间工作。在上班很苦之后,人再花一些钱去干别的,让自己舒服,以便更好地上班。”
在恩和,依蔓使用手机的时间减少了40%。在室外,她用手机做笔记,不再发大段消息。牧民去哪里,她便跟着去哪里。
城市曾经为她提供的一切便利,在草原上统统失效了。
当手机里弹出叮咚、盒马的促销短信时,依蔓觉得很荒诞——由于地处偏远,她的快递常被送到两小时车程外的额尔古纳市。这个至少一周才能拿到网购商品的村庄,与叮咚盒马的烘焙甜品没有关系。

内蒙古恩和乡,牧民在雪地里徒步赶马 图/受访者提供
“雪布下结界。”12月的气温跌到零下30摄氏度。在室外,她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动弹不得。随着气温下降,她感到村子的活力也在逐渐下降,人们活动的范围不断收缩,最后完全缩回室内。
草原也静止下来。除非马真的不见了,牧民才会在冰天雪地里骑马出门。依蔓与村中开民宿的一家人共享暖气,玻璃窗内侧钉着塑料布防风。
当大家开始生病时,她不想添麻烦——村里没有饭店、药店、医院,万一出事,在大雪天前往城市并不现实。她决定返程。
在飞机上,依蔓一直在发烧,或许是离开前就感染了病毒。她想,离开的决定是正确的。
依蔓 图/受访者提供
“我的身体就是一个感受器”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依蔓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在她眼中,“依蔓”一度是个“过于女性化”的名字。藤蔓只有依附着某种东西才能生长,给人一种娇弱的感觉,不够顶天立地。
在成长过程中,她警惕那些让自己显得脆弱的评价。“敏感”“想太多”“情绪起伏大”,在亲密关系中,她经常为得到这样的评价而难过。
这些年,她试着为自己的感受寻找根据。依蔓觉得,自己能够化解这些嘈杂的评价了。在北极,走出朗伊尔城的矿洞时,依蔓忽然感觉到了与大地的连接。在此刻,大地是一个母体。深邃的矿洞里,灯光被熄灭,人们站在黑暗中,什么也不说。矿洞位于山体之上,由于板块冲击,煤矿被抬高至山腰,而依蔓正处在岩石的身体之中,被大地孕育。
在一次名叫“Polar plunge”(极地跳水、游泳)的活动中,依蔓把身体浸入海水中。人们不是以激烈的方式从船上跳进北冰洋,而是从岸边缓缓地走进北冰洋。海水平静,水温只有两三摄氏度,她感到自己进入了母体的羊水。看着冰山与海洋相接的地方,依蔓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在那里,我好像知道了——让我去感受与母体的连接。”
她开始珍惜自己的敏感。在《荒野寻马》中,依蔓写下她的骑马日记。最初,在颠簸的马背上,她因担心身体失去平衡而恐惧,马隆隆的鼻息声也让她不知所措。她写下自己的眼泪,那眼泪是为自己让马受伤而流。“我觉得我的身体就是一个感受器,”依蔓说,“我把身体放到那里,开始运转这个感受器,感知到这些东西,然后再用创作的方式把它写出来。”依蔓享受用身体放大感官,感受一切。在旅行和写作中,敏感的能力让依蔓受益颇多。

内蒙古恩和乡,牧民给马卸掉铁掌时,马抬腿踢人 图/受访者提供
她读过一本名为《你的敏感,就是你的天赋》的书,讲的正是与她一样的高敏感人群。她不觉得自己的敏感有什么特别之处。在她身边,做文字工作的人都具备敏感的特质。“这种敏感是我的天赋。”她越来越相信这一点。
现在,依蔓会捍卫自己的感受。每当有人指责她“你想多了”的时候,她会立刻反击:“你才想多了,我就是这么感受的。”
她对旅行也有了新的想法。荒原上的旅行仿佛是一段“英雄之旅”——人物受到感召,远行出门,在路上打怪,得到某些东西,再回到原点。但依蔓感觉,女性的“英雄之旅”会与之不同。
“我们常说的英雄之旅,包括神话、好莱坞的英雄故事,大部分是属于男性的。我觉得女性的英雄之旅会多一个环节——一开始,女性会不自觉地认同男性主导的价值系统,试图去认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名字也好,感情也好,依蔓不再排斥。
回看自己过去的挣扎,依蔓觉得,“这其实是对所谓女性或阴性特质的否定。”现在,她接纳了自己。
无数次被指责“想多了”“你怎么这么动荡、起伏”的时刻,她承受了情绪的冲击,也向自己发问:如果我意志力再强大一些,是否就可以不经历这些了?
“对我来说,在旅行中我用身体作为感知器,其实是重新接纳我身上更女性的部分。我抛弃了之前一直认同且按照那种方式来自我规训的模式。在过去,我按照那个方式成长,才能获得奖赏,获得爱,获得认同。但后来发现,那并不能让人满足。”
“我得用我的方式进行,走我自己的旅程——你叫它‘英雌之旅’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也好,那是我的旅程。我在这个旅程中寻找我的宝物,它并不非得是在那里等着我的一箱珠宝或一条巨龙。我得在我的路途中去发现,用我的身体跟这个世界、跟这些陌生的地方碰撞。”
在新书分享会上,许多读者向依蔓提问:“你最后要寻回的那个东西是什么?那个确凿之物是什么?”
“书里面都写了,我不想剧透。”依蔓回答。她觉得,这是需要读者在阅读时自己感受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对依蔓而言,在文本中展现情绪的流动,不断起伏,比一直开心或一直伤心更重要。“对我来说,旅途就是你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感觉的过程。这个感觉以前一直被否定——你不应该相信感觉,应该相信理性,相信秩序。但感觉、情绪、情感这些东西,很多时候在引领着我,也在保护着我。它们让我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