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床之一》 2005 亚麻布油画
正午时分的北京中央商务区,摩天大楼的落地玻璃窗将阳光汇聚又抛洒出去,街道都明晃晃的。建筑工人蹲坐在工地附近的马路牙子上,人手一份盒饭,塑料盒盖掀开后,升起一团白气。
不远处的泰康美术馆里,相似的场景被定格在一组高2.6米、长10米的巨幅画布上:12名重庆奉节的工人,在一栋半毁楼房的楼顶上冒着烈日打扑克,背景是奔流的长江——几个月后,这里就要被江水淹没。
这幅创作于2005年的《温床之一》是艺术家刘小东描绘三峡移民系列作品中最重要、也最具转折意义的画作,如今在2025年11月25日开幕的刘小东大型回顾展“河东,河西”上展出。
同系列的另外两幅作品是刘小东根据照片,在北京的画室里完成。创作《温床之一》时,他决定把画室“搬到现场”:将10米长的画布铺在工人们面前,在毒辣的太阳下跪着、趴着作画。“太累了,天天毒太阳,嘴上长泡后背起包......在烈日下扑在地上真是在烧自个儿。”刘小东在工作日记中写道。
《温床之一》的意义不仅在于题材的社会性,更在于革新的方法,艺术史家巫鸿称之为“行动中的绘画”,它既是一件作品,也是一种过程——在行动中保存与现实碰撞的能量。

刘小东不同时期的自画像
作为中国当代现实主义绘画的代表人物,刘小东一直在探索“如何画现实”,他的绘画始终从贴近生活的经验出发——家乡的街道、亲友的面孔、朋友的身影,延伸到街道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这些看似平凡的“小题材”、“小人物”,在他的笔下被赋予新的重量。
“河东,河西”是刘小东迄今最为系统、全面的作品展,汇集了其自20世纪70年代末至2025年创作的七十余件原作,勾勒出他四十余年创作轨迹的缩影。
首次对外展出的《天门关》是刘小东在2025年春天完成的新作。那段时间,他在太行山里写生,本来只想画风景,但始终找不到感觉。直到有一天,他说:“还是要画人。”于是这幅画就出现了。

刘小东2025年的新作《少年通天》(左)和《天门关》
画面中,两位少女坐在春天刚发芽的树下,田地里还留存冬日的痕迹,远处的天门关坐落在夕阳的余晖中。这幅新作凸显了刘小东在色彩语言上的变化,跟早期的三峡系列相比,《天门关》的颜色更“贴着物体本身”,回到事物原本的色调——粉红的晚霞、翠绿的青草、橘黄的树芽,可以说,刘小东借由这幅作品画出了自己内心蓬勃又浪漫的春天。
“我画太行山这两张画(《天门关》、《少年通天》),其实是有意识地避开正确的色彩关系。所谓正确的色彩关系是《三峡》系列里印象派的色彩,它追寻的是空气中的色彩、真实空间里的色彩。到《太行山》的时候,我想在色彩上变得更加主观、不科学,用大白话讲就是有点不管不顾了,撒自己小世界的欢儿。这对我也是蛮有影响的,到了这个年龄,我也想再往下走,在哪个方向上跟过去不一样一点,跟别人不一样一点,也跟自己不一样一点。这是一个努力的过程。”刘小东在展览现场接受媒体群访时坦言。

泰康美术馆“河东,河西”展览现场
当年顶着烈日在三峡画《温床之一》,靠的是体力和冲劲,20年后,刘小东依然想跟自己较劲,但方式不一样了——不再拼苦拼累,而是更从容地面对自然和生命。
本次展览以“河东,河西”和“画什么,怎么画”为双重线索,地理与精神、题材与方法、时间与空间交错,呈现出刘小东在现实与绘画之间持续的追寻和自我更新。
在刘小东看来,“画什么”和“怎么画”是伴随一生的话题,“我永远要面对这个问题,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所以肯定还是要画下去。如何画?随着年龄的变化会有变化,可能不会大张旗鼓,像个公园老头儿一样画点水彩,也可能那时候世界要把我遗忘了,我又画出很有冲击力的作品。一切都无法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