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后,我回到故乡——故乡絮语(一)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图/冬至 文/青妮 日期: 2026-01-12

我大部分时间在田地里走,跟走在水泥地和柏油路上的感觉迥然不同。土本身最滋养人,不需要坚硬的外皮。

在铁轨上散步,迎面撞上一只斑鸠

在铁轨上散步,迎面撞上一只斑鸠

我回到了矿区,看哪儿哪儿好。

上小学时,我很头疼写作文。文章千古事,但这件事真的很不自然。有话直接说就行了,为何要写出来?佛陀当年不写文章,他的弟子们倒写了很多。写就写了,后生都得跟着学。那叫一个闹心,没见谁喜欢背诵课文的。我打小是个好学生,也没怎么开心过。后来我从事的工作都与文字有关。文字像个黑洞,没事找事生出很多东西。

我住进父母的老宅。父亲去世后,母亲去了武汉妹妹家,老房子空着。每隔5天,家门口就有集市,日需品在集市上都能买到。我买了件卫衣和一条花棉裤,花了20元。

小区没有物业费,只交很少的卫生费。每周六早7点,居民集体打扫卫生——风雪无阻地扫院子。楼长比我大不了几岁,能张罗事。有次打扫卫生,她头发湿漉漉就出来了,令我想起陈冲。性感的美女哪儿都有。隔壁老人敲门,满心欢喜地送我一截南瓜。她跟我母亲年龄相仿,但瞅她的样子,倒像我是长辈,她是晚辈。她说话一副娇嗔的口气——小姑娘般的娇嗔。也不知道小镇的人都怎么长的。贾樟柯的小镇片看得那么悲怆,好像没有希望。其实小镇全是希望。

爱人冬就是那样,一上来就是贾樟柯的腔调,以为我的故乡辉煌不再,好像要往怅惘那个方向走。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全是被文艺片毁的,除了一副文艺腔,我压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我看他的照片,冬天的照片拍出了春的气息。我看到的是向上的生机,是蓄积的力量。在他眼里,保不齐是忧伤。

这不意味着我不哭。恰恰相反,生病四年,我常常泪落如雨。雅各与天使摔跤,魔鬼即天使;憎,不过是为了使爱显现;但丁在《神曲》里,把再好不过的人放进第九层地狱。

胡乱写些东西,都在本子上写,不用电脑。不工作之后,我几乎不接触电脑。累赘,在纸上写方便得多。

冬季的太行山,呼啸的风在山谷里卷起阵阵沙尘

冬季的太行山,呼啸的风在山谷里卷起阵阵沙尘

起龙山,抱朴道院铁亭子

起龙山,抱朴道院铁亭子

窗外,邻居晒的南瓜和大葱。它们每天变幻颜色与形状,直到降温前一天,它们才被收走

窗外,邻居晒的南瓜和大葱。它们每天变幻颜色与形状,直到降温前一天,它们才被收走

山岗上肆意生长的灌木

山岗上肆意生长的灌木

小区周边分布着村落和田地。几分钟就能走到村里,进到地里。在北京,这是很难想象的事。若不是因为爱人工作的原因,我早就想回到农村。土地是唯一让我安静下来的地方。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为了看电影,就再没回过农村。但多年后,我看电影看到吐——生理性的吐。侯孝贤导演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或许他想借此彻底忘掉电影。他与杨德昌曾经如胶似漆,后来分道扬镳。一个失忆,一个肠癌。人生大抵如此,梦幻泡影。多少人为其肝肠寸断!人生的弯弯绕,不可太上心。

姥姥家在鹿泉,离矿区一百里。7岁之后我到了矿区,父母生活的地方。青妮是姥姥的名字,我偶尔拿来作笔名。姥姥是我的人生榜样,她粗粝、叛逆,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同龄的人都裹过脚,她则裹一次,拆一次。后来天足,却脚型难看,可见保护自己的天足有多么难。

天户村有座圣母庙,供奉的圣母和仙姑都披着斗篷。生活中,每个人都是圣母,只是披的斗篷不一样。我说话“妈味”十足,逮谁都教育几句。现在是讲求主体性的时代,遭亲朋好友嫌弃。其实我根本懒得说,什么“妈味”“爹味”,不过是撒娇耍嗲罢了。隔两年,语言就得更新换代,换汤不换药。

姥姥曾在矿区住过短暂一段,住不惯又回了农村。她过世时,我在场。她是基督徒,小时候我每周跟她做礼拜。她不是温良恭俭让的信徒,她胆子大,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她敢在坟地里睡,敢与人吵架甚至打架。在人与《圣经》之间没有中介,姥姥是自个的上帝。姥姥是不看电影的那种人,从来不认识林黛玉。大概我的基因里埋着这样的种子,在城里生活多年之后,依然很难爱上城市。冬是哈尔滨人,他一提自个就好像来自巴黎。我没出过国,喜爱的草原、森林、高山都去过。哪儿都一样,冠一个不一样的地名,吸引不了我。

椅子村,贴着喜字的影壁墙

椅子村,贴着喜字的影壁墙

张家井村总兵仙府,供案上的花盆香炉与戏曲官服

张家井村总兵仙府,供案上的花盆香炉与戏曲官服

天户村,两只啃食荒草和落叶的奶羊

天户村,两只啃食荒草和落叶的奶羊

街角,两只性格迥异的猫

街角,两只性格迥异的猫

一墙之隔是中学。上下午课间广播会放两次汪峰的《怒放的生命》,汪峰早年的歌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我初中时,同学T总爱抄歌词,我婆婆也有这个癖好,厚厚的歌本上记满谱子和歌词。从心理学上讲,反对什么就是什么。我反对文艺,恰恰证明我是个不可救药的文艺青年——从哪里都看到浪漫。T的名字跟我只差一个字,她初中时转学过来,我在班里第一,她第二。她读的煤炭学校,中专毕业后,一直生活在矿区。因为开家长会,我母亲和她母亲成了好朋友。T的消息,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比如结婚生子。我在人际上罕有的懒惰,能省则省,不闻不问。工作后,我对同事也所知不多。认识的人,过去就过去了,差不多都处于失联状态。生病后倒是尝试联结,方式粗暴武断,罕有人接得住我。

冬写东西做大量笔记,写得战战兢兢,令人钦佩。但据我的体会,这样失去了写作的快乐。我首倡口语,老舍是方言写作,文学大家。老,舍,不敢舍,不行。矿区有条街被打造成露天博物馆,道路两侧除了展示矿区昔日的辉煌外,专门辟出一块“方言墙”。土地就是乡音。小时候,我管“妈”叫nia,四声,这个音不好发,像猫叫也像鸟鸣。管“我”叫nan,三声,舌头要顶在牙膛上才能发出这个音。我们家女人性格都偏男性,大概跟语言有关。

我五音不全,三年级的乐谱考试,却得了满分。后来大学军训,我近视眼,打靶好像拿了第一。看不清靶心,不要紧,靶心不过是自心。初中时,体育课的武术考试,我第二名,第一名是男生,武术队的。我引以为傲。第一招,我独自练了许久,虚步亮掌。

世间本无事,为赋新词强说愁。后来人为什么老耽搁,说来话长。福祸相依,福祸难辨,还没高兴够,难就来了。冬总爱解梦,他始终闹不明白,一个梦覆盖另一个梦,梦中的福祸征兆,究竟从何算起,哪算开头?我的答案是无一不可,事事皆好。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一个字,等!

起承转合,我懒得辨。这也是洋玩意老让我生气的原因。打比方说电脑,当我提它的时候,干脆把它当成了本子。好像本子更好用一点。乔布斯去掉所有线头,也不过是咬了一口苹果。所有洋气的东西,到我手里,都被降维打击,因为我只会使用它最基础的功能,多一项都懒得用。为什么,为了那个虚。

药香谷,像水墨画的柿子树

药香谷,像水墨画的柿子树

冬日,栖在灌木上晒太阳的麻雀

冬日,栖在灌木上晒太阳的麻雀

一栋爬着藤蔓的废弃厂房

一栋爬着藤蔓的废弃厂房

天户村,年代久远的窑炉烟囱

天户村,年代久远的窑炉烟囱

矿区有德国人和日本人留下的建筑,我从小见,没那么大惊小怪。村里清末民初石头垒的民居,论结实和美观不输这些洋房。我天生一个土鳖,也乐得当个土鳖。听上去,像个智障。其实也差不多。知见障,可不就是智障。

潜意识里没有“不”,只有“是”。所有的名词都是同一个,所有的动词不过是无事生非。琳琅满目的形容词,反义词等于同义词。

家里的书都是冬买的,我难得一看。有些难啃的东西我不是没啃过,啃完一咂摸,剩不下什么。核心永远一两招,三板斧。品也不白品,比如张爱玲,把字当物件看,品来品去——她妈临了给她留了不少古董。我妈也给我留了两箱“古董”,锁在自家仓房里。仓房过去是各家存放自行车、杂物、冬储菜用的。两个木箱上着锁,我到现在没有打开。母亲去武汉多年,早忘了里面装的啥。冬惦着哪天打开,他不甚关心里面的东西,主要相中了两个榫卯结构的木箱。他喜欢老物件,旧家具。他觉得木箱可以放在沙发前,当茶几用。我懒得操这种闲心,老房子装修是我姐姐盯着,置办家具电器由冬负责,我只管晃来晃去。有人管,我就不掺和。掺和容易干仗,我宁愿落个不负责的名声。

冬做事极有章法,我望尘莫及。打比方说,写文章像绣花。过去我认真读,现在不待见看,机器人啥都能绣。文字的组合看上去只是个程序。AI出来了,人人担心,仿佛人不再是人。其实看遍天下,又有哪个活人不是机器?

我大部分时间在田地里走,跟走在水泥地和柏油路上的感觉迥然不同。土本身最滋养人,不需要坚硬的外皮。

每天画画,点与线生发出线粒体,能量空间,意识海洋……画着画着,猛然抬头,窗外大雪纷飞——那是天使的翅膀蜕变的羽毛。

厨房窗上融化的霜

厨房窗上融化的霜

老墙上像云彩的硝

老墙上像云彩的硝

长岗沟桥,远处的太行山像一个怀孕的女人正在熟睡

长岗沟桥,远处的太行山像一个怀孕的女人正在熟睡

凤山镇,工业遗产园区

凤山镇,工业遗产园区

天户村,电杆与窑厂烟囱

天户村,电杆与水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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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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