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更年期遇上朋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易生舟 日期: 2026-01-19

该剧借助朋克乐队反叛的外壳,呈现了女性在更年期中被忽视、被压抑的具体生活

中年女人Beth在家里正准备自杀,钢琴的旁边放着他写给养子Tom的离别信。

这时,电话铃响了,那头是她的哥哥,责备Beth为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选择的养老院费用过高,担心这会耗尽他指望继承的遗产。Beth深知哥哥自私到近乎恶毒,愤怒地回击道:“去你的遗产!”如果不是紧接着接到朋友Jess邀请她组建乐队的那通电话,Beth或许早已了结生命。

另一边,即将退休的女警官Holly也接到一通电话,让她前去制止在超市醉酒闹事的Kitty。Kitty是当地黑帮老大的女儿,父亲被抓,母亲去世,很小就无家可归。她出场时正遭受更年期潮热的折磨,犹如处在崩溃边缘的瘾君子,步履踉跄地冲进超市,狂灌伏特加并挑选锋利的尖刀,怒火仿佛随时会引发一场核爆。Holly制止了她,并收留了她一晚。

这是BBC英剧《潮躁女人》(Riot Women) 的开篇。曾操刀高分犯罪剧《幸福谷》的导演萨利·温莱特(Sally Wainwright)将两个处于低谷的女性作为起点——一个打算悄无声息地死去,另一个则试图轰轰烈烈地结束,她们都未料到生命即将迎来什么样的转机。

故事围绕五个在生活的泥潭中挣扎的中年女性展开:抑郁的教师Beth、潦倒的盗窃犯Kitty、需要看护失智母亲的退休警察Holly、发起组建乐队的酒馆老板娘Jess,以及脾气暴躁的助产士Yvonne。她们因为一个偶然的才艺比赛,组建了朋克摇滚乐队“Riot Women”。

该剧借助朋克乐队反叛的外壳,呈现了女性在更年期中被忽视、被压抑的具体生活,她们是家庭代际冲突的承压阀,是职场厌女症的受害者。

温莱特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创作灵感源于正处在更年期的自己,以及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她坦言,更年期给她带来的不只是生理上的挑战,更是一种“社会性隐形”的心理危机。

剧中多次出现关于女性“隐形”的探讨。Beth加入乐队后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但在学校里,学生对她视而不见甚至低声嘲笑 。当她向男同事倾诉自杀倾向时,对方敷衍了事,仿佛她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你觉得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变得隐形吗?说真的,一个人说‘我昨晚差点自杀’你居然听不到?”Beth含泪震惊地问道。

这种“隐形”折射的是中年女性的普遍处境:她们被预期承担照护老人、子孙的重任,精神需求却无人问津,哪怕她们离婚独居,或在职场中被边缘化。

在这部剧中,导演不打算让她们继续“隐形”,几乎每个“委曲求全”的女性都直接表达了她们的愤怒。

酒店老板娘Jess需要照料满屋的子孙和年迈的母亲,面对无能、出轨的丈夫,婚姻混乱的女儿,还有索取无度的母亲,她幽默地控诉:“男人制造战争,女人收拾烂摊子。”

最尖锐的愤怒来自Holly对于警界厌女症的揭露。当年轻警官Nisha遭到性骚扰,Holly向上司举报,却发现上司对“男同事被骚扰”的假消息严肃以待,对“女同事被骚扰”的实情却一笑置之。“我想在卷铺盖走人前过来一趟告诉你,厌女依然存在于我们部门,就说话这会儿活蹦乱跳,正如90年代。”Holly质问上司如何处理在其庇护下滋生的有毒的男性文化。

这一处理延续了导演在《幸福谷》中对于英国警察的体制内腐败和厌女症的批判意味,值得一提的彩蛋是,Nisha佩戴的警号是9675,这也是《幸福谷》的女主角Catherine Cawood退休后留下的警号,似乎暗示了系统性问题的循环。

最不加掩饰的愤怒则来自Kitty。在世俗眼光中,她是个生活混乱、放荡不羁的边缘人。在被男人欺骗、殴打、抛弃后,她暴怒地砸烂了这个男人的车。这些场景将女性的困境用一种外显的方式表达出来,导演和几位更年期的女性都无意再回避冲突。

多重挤压让Jess渴望组建一个乐队,相似处境的几位主角走到一起,有了一片可以自由呐喊的领地。

Kitty有着别具一格的天赋嗓音和创作才能,在酒吧里与Beth相遇,两人构成了这个乐队的灵魂乐手,二人的友谊也让她们获得了救赎。她们在人生最低潮的时段相遇,同样有着存在主义的危机。Kitty表面叛逆、实则脆弱,她的混乱、逃避型人格源于家庭创伤——成长于厌女的环境,很早就被性暴力侵害,13岁被迫成为生理上的母亲,但她在精神上依旧渴望母爱的呵护。

原本她自怜只是一个“会唱几句歌的堕落废物”,Beth的出现让她久违地有了“像个人的感觉”,感受到被爱的温暖。同时,Beth也在Kitty身上看到了自己顺从外壳下的叛逆镜像,她内心的愤怒源于感知到自己一生都在照顾别人,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发现自己已无所事事。她可以在kitty面前肆无忌惮地嘲讽曾经辱骂自己像失智母亲的前夫:"没错! 我就和我妈一样,多谢夸奖!"

不同于常规音乐题材剧集,温莱特要求这五位主演必须真正学会演奏这些乐器,剧中的原创歌曲歌词由温莱特亲自操刀。朋克摇滚的精神,成为更年期愤怒的出口。当这群陷入人生低谷的女性在台上嘶吼着写给更年期的歌曲《Seeing Red》,反复呼喊“Give me HRT(激素替代疗法)”时,现场瞬间被引爆。

这部剧在国内外掀起了舆论风波,唤起人们对于女性更年期困境的关注,英国《卫报》的评论写道:该剧对于更年期的刻画,应该被纳入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的处方,作为一种HRT激素替代疗法。《标准晚报》称之为“一场为那些感到被忽视的女性而战的战斗”。评论人写道:“为什么我们要等这么久才能在荧屏上看到这样的中年女性形象?去他的优雅老去:与其默默无闻地死去,不如大声地走向生命的终点,这岂不是更有趣吗?”

西方评论界更关注“警察系统厌女症”和中老年女性边缘化的议题。对于中国观众来说,东亚家庭当中的母女镜像,以及“三明治一代”的女性困境更能引发共鸣。《潮躁女人》把女性的“中年危机”呈现得更具象化了:她们是忙碌的职场人、更年期患者、成年子女的母亲、患病父母的照料者,以及被忽视的妻子。女性在社会当中被多重角色挤压,陷入“失语”的境地,这是全球性的议题。

赞誉之外,该剧也因激进的色彩和相对脸谱化的男性刻画引发争议(部分评论认为男性角色被简化为软弱或邪恶),但不得不说女性在与男性同样尽职尽责工作的同时,操办了更多生活事务、承受着更多的生理疼痛和身体羞耻,这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如何,曾经避而不谈更年期的女性成为了主角,通过朋克音乐来了一场愤怒的呐喊,这是改变开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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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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